1.1 搬家日的意外
搬家日的午后,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堆满纸箱的客厅里切割出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微型星系。林溪蹲在一只敞开的纸箱前,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和打包胶带混合的气味。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决定从租了两年的一居室搬到稍大些的公寓。周屿说,空间大些,以后养猫也方便。说这话时他正把一箱书搬上推车,手臂肌肉线条绷紧,侧脸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林溪当时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未来可期”——具体的、触手可及的,有猫和更大书架的未来。
但现在,当她从纸箱底层抽出那本硬壳精装的《百年孤独》时,某种无法言喻的预感像细针般刺了她一下。这本书不是她的,也不是周屿的。她记得周屿的书架上都是商业管理、编程指南,偶尔几本东野圭吾。她自己的书多是心理学和设计类。马尔克斯?她从未买过。
书很旧了,深蓝色布面书脊已经磨损发白。她翻开扉页,没有签名,没有赠言。但纸张的质感很特别——厚实,微微泛黄,有老书特有的那种干燥的草木气息。她随意翻动,一张夹在书页中的东西滑了出来,飘落到她膝盖上。
是一张三寸照片。
彩色的,但已经严重褪色,边缘泛黄卷曲,左下角有一小块烧焦的痕迹,像是被火星溅到过。照片上是两个并排站着的孩子,背景是个有彩色滑梯和跷跷板的院子,角落里能看到半截牌子,上面是模糊的字迹:“阳……之家”。
女孩大约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缺了一颗门牙。林溪的呼吸停了一拍——那是她自己。不是相像,就是她。她认得自己左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认得自己笑起来时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一点点的习惯。
但男孩呢?
男孩站在她右边,比她高半个头,穿着蓝白条纹的海军衫,短发,眉毛浓密,眼睛很亮。他的手紧紧握着女孩的手,不是随意牵着,而是那种保护性的、用力的握法。男孩没笑,表情有点严肃,甚至可以说是警惕,像随时准备拉着女孩跑开。
林溪盯着照片,大脑一片空白。她不记得这张照片,不记得这个场景,不记得这个男孩。童年记忆对她来说是一片模糊的暖色调光晕——她知道自己在孤儿院长大,六岁后被收养,养父母在她上大学时车祸去世。但具体的画面、具体的人,她一个都想不起来。心理医生曾告诉她,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的一种,大脑为了保护她,封印了太痛苦的记忆。
她一直相信这个解释。直到现在。
“小溪与小屿,1998.夏”。
照片背面的字迹是蓝黑墨水写的,钢笔字,很工整,但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小屿”。她反复看着这两个字,舌尖无意识地重复发音。周屿。她的男朋友,此刻正在隔壁房间打包餐具的周屿。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溪猛地抬头,下意识想把照片藏起来,但已经晚了。周屿搬着一个中型纸箱走进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白色T恤的肩胛处湿了一小块。他放下箱子,用袖子擦了擦汗,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照片上。
林溪举起照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刚在旧书里翻到的。你看,这上面的男孩是你吗?小时候还挺俊。”
她盯着他的眼睛。周屿的眼睛很好看,琥珀色的虹膜,睫毛很长,看人时有种专注的温柔。此刻那双眼睛看着照片,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他笑了,自然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这谁啊?”他接过照片,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边缘,像是怕弄脏它,“我小时候可没这么白。你哪儿翻出来的老古董?”
“书里夹的。”林溪说,仍盯着他,“但你不觉得……这男孩的眉眼,有点像你?”
周屿把照片凑近了些,眯着眼看,然后摇头:“小孩都长得差不多。你看这鼻子,比我塌多了。”他把照片随手放在旁边的矮柜上,动作随意得像在放一张超市小票,“可能是我表弟?记不清了,小时候亲戚家孩子多。快收拾吧,晚上还得请搬家师傅吃饭。”
他说完就转身去搬另一个箱子,背对着她。林溪看着他的背影,他搬箱子的动作依然流畅,但肩胛骨的位置绷得有点紧。
“周屿。”她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嗯?”
“你紧张的时候,会用拇指摩挲食指侧面。”林溪慢慢地说,“刚才你看照片时,这个动作出现了三次。”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车流声、远处装修的电钻声、楼下小孩的嬉闹声,都变得格外清晰。周屿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
“我紧张了吗?”他反问,声音平稳,“可能只是手上沾了灰,蹭掉了。”
“可能吧。”林溪没有继续逼问。她走回纸箱边,把《百年孤独》放回去,合上箱盖。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周屿看着她忙活,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搬起箱子出去了。林溪听见他下楼的声音,脚步声沉稳,一步,两步,渐渐远去。
她重新拿起照片,走到窗边,借着更好的光线仔细看。男孩脖子那里,在海军衫的领口上方,好像挂着什么东西。但太模糊了,放大也看不清。她又看背景——院子角落除了那块牌子,还有一栋两层楼的建筑,窗户是绿色的,有几扇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墙上爬着爬山虎,但靠近地面的部分焦黑一片,像是被火烧过。
1998年夏。火灾。
她突然想起偶尔会做的那个噩梦:燃烧的楼梯,浓烟,尖叫声。心理医生说是焦虑的投射,工作压力大。她一直相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屿发来的消息:“我下楼买点水和胶带,很快回来。”
林溪回复:“好。”
然后她打开手机摄像头,对着照片正面、背面各拍了一张高清照片。拍照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加密相册,命名为“研究资料”。
做完这一切,她把照片夹回《百年孤独》里,把书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最内层。然后继续收拾纸箱,动作机械,心里却翻江倒海。
那个男孩到底是谁?为什么周屿要否认?为什么她完全没有这段记忆?1998年的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1.2 深夜的秘密
新家比旧公寓大了十五平米,多了一个小书房。搬家师傅晚上七点离开后,两人累得瘫在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沙发上。周屿点了外卖,两人坐在地板上,就着纸盒吃炒饭。
“书房给你用吧。”周屿说,“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安静的地方看书?”
“那你呢?”
“我在客厅就行,反正我加班多,回来也晚了,不吵你。”周屿夹了块鸡丁放到她碗里,“多吃点,今天累坏了。”
林溪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三年前他们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他主动过来搭话,说看过她设计的海报,很喜欢。后来约会,恋爱,同居,一切都顺理成章。周屿是个很好的伴侣:体贴,负责,情绪稳定,尊重她的空间。朋友都说她运气好。
可是此刻,林溪突然觉得,她好像并不真的了解这个男人。
“周屿。”她轻声说。
“嗯?”
“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
他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咀嚼,咽下后才说:“城北区,就育才小学那片。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好奇。”林溪用筷子戳着米饭,“你好像很少提小时候的事。”
“没什么好提的。”周屿笑了笑,笑容有点淡,“普通家庭,普通长大。爸妈在我大学时离婚了,现在各有各的生活。就这样。”
“有小时候的照片吗?”
“应该有吧,在老家的相册里。”周屿看着她,“你怎么突然对童年这么感兴趣?”
“可能是搬家的缘故。”林溪移开视线,“整理东西总会让人想起过去。”
周屿没再追问。饭后他主动收拾垃圾,林溪去浴室洗澡。热水冲刷身体时,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张照片。男孩警惕的眼神,紧握的手,背后的焦黑墙壁。
“小溪与小屿”。
小屿。如果那不是周屿,为什么名字里也有“屿”?
洗完澡出来,周屿正在书房拆箱,把书一本本摆上架子。林溪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怎么了?”周屿停下手里的动作。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周屿转过身,把她拥进怀里。他的怀抱温暖,心跳沉稳。林溪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气味。这个拥抱如此真实,如此让人安心。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真的只是个巧合。
“早点睡吧。”周屿吻了吻她的发顶,“明天还要收拾。”
“嗯。”
夜里,林溪睡得不安稳。她又做梦了,这次不是火灾,而是那个院子。彩色滑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坐在滑梯顶端,看着远处的男孩。男孩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玩什么。她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然后男孩突然回头——不是照片上的脸,而是周屿现在的脸,成年人的脸,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她惊醒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运行的低鸣。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周屿睡得很沉。林溪轻轻起身,赤脚走到客厅。
凌晨一点十七分。城市还未完全沉睡,远处高楼还有零星的灯光。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在搜索栏输入“阳光之家孤儿院”。页面跳转,第一条就是百科词条:
阳光之家福利院(原名阳光之家孤儿院)
成立时间:1985年
关闭时间:2003年
地址:江城市西城区春风路27号(原址已拆除,现为世纪购物中心)
备注:该院曾于1998年7月发生火情,无人员伤亡,建筑部分损毁。
1998年7月。火灾。
林溪继续往下翻。相关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几条2002年的社会新闻提到“阳光之家即将拆除,孩子们已分流至其他福利机构”。没有照片,没有详细报道,就像有人刻意抹去了这个地方的存在。
她点开地图,搜索春风路27号。街景显示那里确实是个大型购物中心,人来人往,霓虹闪烁。二十年前的孤儿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关掉电脑,林溪走到阳台。夏夜的风带着温热,吹起她的睡裙下摆。她抬头看天,城市光污染太重,看不见星星。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回头。
“怎么醒了?”周屿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他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杯水。
“做了个梦。”林溪接过水杯,冰凉的玻璃壁让她清醒了些。
“噩梦?”
“不算。”她喝了口水,“梦到小时候,在一个有滑梯的院子里玩。”
周屿沉默了几秒:“想家了?”
“我没有家可想。”林溪轻声说,“你知道的。”
周屿揽住她的肩:“现在有了。这里就是你家。”
林溪靠在他肩上,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像黑暗中的菌类,悄然生长。
接下来的两天,搬家收拾工作继续。林溪没有再提起照片的事,周屿也表现得一切如常。但林溪注意到一些细节:周屿的手机开始设置密码了(以前从不设);他接电话时会特意走开,压低声音;晚上他睡得更晚,有时她半夜醒来,会发现他不在床上,书房的门缝下透出微光。
第三天晚上,林溪决定行动。
她等到周屿睡着——他的呼吸变得深长平稳——然后轻轻起身。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
电脑没关,屏幕上是邮箱界面。周屿的邮箱登录着,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主题是空白的。
林溪心跳加速。她不应该看,这是侵犯隐私。但那个疑问像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
她握住鼠标,光标悬在邮件上。点开,还是不点?
最后她还是点了。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记忆是危险的,别让她继续挖。”
发件时间:三天前,也就是她发现照片的那天晚上。
林溪僵在那里,浑身发冷。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突然,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她猛地回头——
没有人。只是风吹动了窗帘。
她快速关掉邮箱,退出账号,清理浏览记录。然后轻手轻脚回到卧室。周屿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林溪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那行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记忆是危险的,别让她继续挖。”
“她”是谁?显然是她。那么“挖”什么?她的记忆?她的过去?
而周屿,她的男朋友,显然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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