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霂的私人诊所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的顶层。电梯门打开时,林溪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里不像诊所,更像一个艺术画廊。纯白色的墙面,浅灰色大理石地板,几幅抽象画悬挂在恰到好处的位置,角落里摆着绿植。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前台空无一人。林溪正犹豫着,一扇隐蔽的门滑开了,陈霂站在门后。
“准时。”他穿着白大褂,没戴眼镜,眼睛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进来吧。”
治疗室比外面更简洁:一张可调节的皮质躺椅,一把转椅,一个放着各种仪器的小推车,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片纯粹的白。唯一特别的是天花板——是星空投影,此刻关闭着,呈现一片柔和的米白色。
“躺下吧。”陈霂示意那张椅子,“尽量放松。第一次治疗主要是评估和初步引导,不会太深入。”
林溪照做。皮质椅很柔软,随着她的姿势自动调整角度,让她处于一个半躺的舒适状态。
陈霂在她旁边坐下,推过来一个小型脑波监测仪,将几个电极贴片贴在她的太阳穴和额头上。
“这是什么?”林溪有些紧张。
“监测你的脑波状态。”陈霂的声音平静专业,“在催眠过程中,我需要知道你处于哪个阶段:清醒、放松、浅度催眠还是深度催眠。放心,没有伤害。”
他调整好仪器,屏幕亮起,显示着跳动的波形。
“闭上眼睛。”陈霂说,“我们先做几个深呼吸。吸气……感受空气进入鼻腔,充满肺部……呼气……将所有的紧张和杂念都呼出去……”
林溪照做。几次深呼吸后,她的身体确实放松了一些。
“很好。”陈霂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韵律,“现在,想象你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两边有很多门,每扇门上都标着年份。找到1998年那扇门……”
林溪的脑海里浮现出画面。一条无尽的白色走廊,两侧是深色的木门。她往前走,门上的年份倒退:2023、2022、2021……一直退到1998。
那扇门是红色的。和其他深色木门不同,它是鲜艳的、刺眼的红。
“门是什么颜色?”陈霂问。
“红色。”
“描述它。”
“很红……像血。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钥匙孔。”
“试着推开门。”
林溪伸手去推。门纹丝不动。
“打不开。”她说。
“看看周围。有没有钥匙?”
林溪环顾四周。走廊里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门。但在远处,地板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她走过去,发现是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和苏文秀给她的那把一模一样。
她捡起钥匙,走回1998年的门前。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
浓烟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刺鼻的燃烧气味。热浪扑面而来。
“我看到了火。”林溪的声音开始发抖。
“别怕。”陈霂的声音像锚一样稳定,“你现在是安全的,只是在观察记忆。走进去,但保持距离。”
林溪推开门。
眼前是一个燃烧的房间。墙壁焦黑,窗帘烧成灰烬,地板在冒烟。她认出来了——这是阳光之家的宿舍,照片里那个房间。
房间里有两个孩子,蜷缩在角落。女孩穿着鹅黄色睡裙,男孩穿着蓝白条纹睡衣。正是照片上的“小溪”和“小屿”,但年纪看起来更小,大概五六岁。
烟雾越来越浓,女孩开始咳嗽。
“哥哥……我喘不过气……”女孩的声音细弱。
男孩紧紧抱着她:“别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我答应过要保护你。”
“可是门打不开……”
男孩站起来,冲到门边,用力拍打:“开门!有人在吗?救命!”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但只开了一条缝。一只成年人的手伸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
“捂住口鼻!”一个男人的声音,急促但温和,“坚持住,消防员马上就到!”
男孩接过毛巾,先捂在女孩脸上,然后才顾自己。
“叔叔,你是谁?”男孩问。
“我是……”男人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别问那么多。听我说,等会儿火小一点,你们就从窗户跳下去。楼下有垫子,我铺好了。”
“那你呢?”
“我有办法。”男人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是我们的秘密,懂吗?”
“懂。”
门又被关上了。男孩回到女孩身边,两人共用那块湿毛巾。火势在蔓延,天花板开始掉灰烬。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陈霂问。
林溪的呼吸变得急促。脑波监测仪上的波形剧烈波动。
“窗户……”她说,“男孩抱着女孩,爬上窗台……下面确实有垫子……他们跳下去了……”
“安全着陆了吗?”
“女孩安全了……但男孩……”林溪的声音哽住了,“男孩的腿受伤了……流血了……”
“然后呢?”
“然后……”林溪的眉头紧皱,“然后有车来了……黑色的车……下来几个人……把男孩抱上车……女孩想跟上去,但被人拦住了……”
“谁拦住了她?”
“一个女人……”林溪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流下来,“穿着白衣服的女人……她说‘孩子,跟我走,我保护你’……”
“你认识她吗?”
“她戴着口罩……但眼睛很温柔……”林溪啜泣起来,“她抱着我……说‘妈妈在这里’……”
陈霂沉默了几秒。林溪脑波监测仪上的波形逐渐趋于平缓,显示她从深度催眠状态中恢复。
“好了。”陈霂轻声说,“我们慢慢回来。离开那个房间,关上那扇红色的门,回到走廊里……现在慢慢睁开眼睛。”
林溪睁开眼,泪流满面。治疗室的白炽灯让她感到刺眼。她坐起来,用袖子擦掉眼泪。
“刚才那些……”她的声音沙哑,“都是真的吗?”
“是你的记忆。”陈霂递给她一杯温水,“虽然可能被大脑加工过,但核心事件应该是真实的。”
林溪喝了口水,手还在发抖:“那个救我们的男人是谁?为什么让我们保密?”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陈霂摘下她头上的电极贴片,“根据我的调查,当时福利院的值班人员只有两个,都在火灾中遇难了。理论上,不应该有第三个成年人出现在那层楼。”
“除非……”林溪突然想到什么,“除非他根本不是福利院的人。”
陈霂点点头:“有可能。而且他准备了湿毛巾,提前在楼下铺了垫子,说明他早有准备,知道会发生火灾。”
“他知道沈栋的计划?”
“至少知道会发生火灾。”陈霂的表情变得严肃,“林溪,这个人很关键。他可能知道全部真相,甚至可能是沈栋计划中的变数。”
“怎么找到他?”
“继续治疗。”陈霂说,“下次我们会尝试深入更早的记忆。1997年,或者更早。也许能找到关于这个男人的线索。”
林溪看了眼时间:治疗进行了四十分钟,但她感觉像是过了几个小时。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
“关于周屿,”她突然问,“在你的记忆干预记录里,他是什么情况?”
陈霂整理仪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知道,他记不记得那个男人。”
陈霂推着推车走到墙边,背对着她:“周屿的记忆干预比你的更彻底。沈栋对他有特殊安排——要让他完全忘记周家的身份,接受自己是沈栋‘失而复得’的儿子。”
“所以他完全不记得那个男人?”
“理论上是的。”陈霂转过身,“但人的记忆很奇妙,有时候即使被深度干预,某些碎片还是会残留。比如……”他犹豫了一下,“周屿有没有提过他害怕某种特定的事物?比如某种气味,或者某种声音?”
林溪想起周屿对燃烧气味的敏感,对红色灯光的回避。
“有。”她说。
“那就对了。”陈霂点头,“那可能是创伤记忆的残留。下一次治疗,也许我们可以试试让周屿也参与。你们的记忆是交织的,一个人想起的片段,可能触发另一个人的回忆。”
林溪想起周屿的要求——要在治疗室外等。但刚才的治疗过程,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周屿看见。那些脆弱,那些眼泪,那些童年的恐惧……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陈霂表示理解,“治疗必须自愿。不过……”他看了看手表,“你今天先休息。下次治疗时间,我会发信息给你。”
林溪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医生,你弟弟陈默……他有没有提起过那个男人?”
陈霂的眼神暗了一下:“陈默的日记里提到过一个‘穿黑衣服的叔叔’,但描述很模糊。火灾后,他的日记本大部分被烧毁了,只剩几页残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焦黑的纸片。最大的一片上能辨认出几个字:“……叔叔说……要小心……火……”
“这是他最后的警告。”陈霂轻声说,“可惜当时我没看懂。”
林溪看着那些烧焦的纸片,心里涌起一股悲凉。一个八岁的孩子,试图警告大人,却没人听。
“我会继续治疗。”她说,“为了陈默,也为了所有没说完的话。”
陈霂点头:“谢谢。”
走出诊所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水马龙。林溪站在写字楼门口,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刚才还沉浸在二十年前的火灾里,现在却要回到正常的现实世界。
手机响了。是周屿。
“治疗结束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嗯。刚出来。”
“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累。”林溪没有多说,“你那边呢?沈栋找你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见面说吧。”周屿说,“我在老地方咖啡馆等你。”
老地方咖啡馆是他们三年前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店面不大,但装修温馨,老板是个退休的音乐老师,总在下午弹钢琴。
林溪到的时候,周屿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他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但没动过,已经凉了。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林溪在他对面坐下。
“你的拿铁。”周屿把另一杯咖啡推过来,“热的。”
“谢谢。”林溪捧着杯子,温暖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沈栋说什么了?”
周屿没有立刻回答。他转着手中的咖啡杯,看着深褐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
“他要我们在下个月订婚。”他终于说,“然后三个月内结婚。”
林溪的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什么?”
“他说,时间差不多了。”周屿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周家的信托基金有条款,继承人必须在三十岁前结婚才能全额继承。我今年三十了。”
“所以就要立刻结婚?”
“沈栋等不及了。”周屿抬眼看着她,“林溪,你知道那笔信托基金有多少钱吗?八千万。这还只是现金部分,不包括周家当年的一些不动产和股份。沈栋需要这笔钱——他的公司最近资金链很紧张。”
林溪感到一阵荒谬:“所以他就要我们结婚,好拿到钱?”
“差不多。”周屿苦笑,“而且他还提出了‘建议’:婚礼要盛大,要请媒体,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周家的继承人结婚了。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父亲’的身份介入财产管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需要考虑。”周屿说,“我说你需要时间准备,而且……你最近状态不好。”
“他信了?”
“他不在乎我信不信。”周屿的语气里有一丝讽刺,“他只在乎结果。他给了我一周时间说服你。一周后,如果我们还没有订婚的意向,他会‘采取其他措施’。”
“什么措施?”
周屿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威胁,施压,甚至可能是强制。
咖啡馆里正在播放一首舒缓的爵士乐,钢琴声流淌。窗外的阳光很好,有行人牵着狗走过,有情侣在路边拥抱。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而他们坐在这里,讨论着一场被操控的婚姻。
“周屿。”林溪轻声说,“如果我们真的结婚,拿到那笔钱,然后呢?沈栋会放过我们吗?”
周屿摇头:“不会。他会一直控制我们,直到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我们就会‘意外’消失,像周振国夫妇一样。”
他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林溪突然意识到,周屿可能早就想过这个结局,可能已经和这个想法共存了很久。
“所以你的计划是?”她问。
“拖延。”周屿说,“尽可能拖延。同时,我们要准备后路——护照、现金、新的身份。等到实在拖不下去的时候,我们就消失。”
“就像逃跑。”
“是求生。”周屿纠正,“林溪,这不是懦弱,是现实。我们斗不过沈栋的。”
林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突然很想知道,这二十年来,周屿是怎么在沈栋身边活下来的?每天戴着面具,扮演着孝顺的“儿子”,心里却清楚这个人害死了自己的养父母,篡改了自己的记忆。
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周屿,”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这些年,你辛苦了。”
周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林溪的鼻子有点酸,“你一个人承受了太多。”
周屿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所以我不想你也承受这些。林溪,跟我走吧。我们去一个沈栋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我可以画画,你可以做设计,我们养只猫,过普通人的生活。”
这个画面太美好,美好得让人心痛。林溪几乎要点头了。
但就在那一刻,她想起了治疗室里看到的画面:那个在火灾中救他们的男人,那个让他们保守秘密的男人。如果她就这么走了,那个人的存在就永远被埋没了。还有陈默,那个八岁就死去的孩子。还有苏文秀,那个到死都在保护她的母亲。
她不能走。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说,“一周,就像我们约定的。让我试试。”
周屿的眼神黯淡下去。他松开了手。
“你还是不相信我们能赢。”林溪说。
“我相信现实。”周屿说,“现实就是,我们赢不了。”
“如果……如果我们有证据呢?”林溪试探着问,“足够把沈栋送进监狱的证据?”
周屿猛地抬头:“什么证据?”
林溪犹豫了。她该告诉周屿关于苏文秀的日记、陈默的录音、还有陈霂收集的那些文件吗?如果周屿知道了,他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我在调查。”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陈霂在帮我。”
“陈霂。”周屿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你相信他?”
“我不知道。”林溪诚实地说,“但他给了我一些……希望。”
“希望有时候比绝望更危险。”周屿说,“因为它会让你去做蠢事。”
这话听起来像警告,又像关心。林溪分不清。
钢琴曲换了,是一首更忧郁的曲子。老板今天弹的都是小调。
“林溪。”周屿突然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林溪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周屿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
“那要看是什么谎言。”她说,“如果是善意的……”
“没有善意的谎言。”周屿打断她,“所有的谎言都是伤害,只是伤害的程度不同。”
他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林溪看着他走开,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周屿今天不太对劲——太冷静,太平淡,像是在压抑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机上。周屿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突然想起上次在家里发现的窃听器,想起周屿说“我在保护你”。
一个念头冒出来,疯狂,但无法抑制。
她伸手,快速拿起周屿的手机。需要密码或指纹。她尝试输入周屿常用的密码——他的生日,不对。她的生日,不对。最后,她输入了19980720,火灾的日期。
手机解锁了。
林溪的心脏狂跳。她快速打开通话记录。最近的通话里,除了她,还有几个陌生号码,以及……沈栋。
她点开和沈栋的短信记录。最新的几条是今天下午:
沈栋:“事情办得怎么样?”
周屿:“她同意了治疗,但还没松口结婚。”
沈栋:“加快进度。李维民那边说她的记忆恢复比预期快。”
周屿:“明白。我会处理。”
沈栋:“必要时可以用强效手段。药在老地方。”
周屿:“收到。”
药?什么药?强效手段是什么?
林溪的手开始发抖。她继续往上翻,看到更多对话:
周屿:“她开始怀疑了。昨晚发现了窃听器。”
沈栋:“处理干净。必要时可以让她‘生病’,住院期间好控制。”
周屿:“明白。”
沈栋:“记住,你是沈屿,是我儿子。别让感情误事。”
周屿:“不会。”
沈屿。沈栋叫他沈屿。
林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周屿不是周屿,是沈屿?沈栋的儿子?可是苏文秀的日记里明明说他是领养的……
或者,那本日记也是假的?
脚步声传来。林溪迅速关掉手机,放回原处,动作快得自己都惊讶。周屿回来了,脸上带着水珠,像是刚洗了脸。
“怎么了?”他注意到林溪脸色苍白。
“有点头晕。”林溪撒谎,“可能治疗的后遗症。”
周屿坐下来,关切地看着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林溪勉强笑了笑,“对了,你刚才问我的问题……你骗过我什么吗?”
周屿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恢复自然:“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林溪说,“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了我……”
“那只是假设。”周屿打断她,“每个人都可能说谎,不是吗?有时候是为了保护,有时候是为了……”
他停下来,没有说完。
“为了什么?”林溪追问。
周屿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井:“为了生存。”
两人对视着。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流淌,阳光还在窗外闪耀,但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碎得无声无息。
“走吧。”周屿站起来,“我送你回去休息。”
林溪点头。她跟着周屿走出咖啡馆,坐进车里。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周屿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林溪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短信:“你是沈屿,是我儿子。”“必要时可以用强效手段。”“药在老地方。”
周屿到底是谁?他在演什么戏?那些温柔,那些关心,那些痛苦,都是演的吗?
车停在小区别墅外。周屿没有立刻下车。
“林溪。”他说,“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一件事: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这话如果是在十分钟前听到,林溪可能会感动。但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是吗?”她轻声说,“那就好。”
她下车,没有回头。走进家门,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机震动,是加密通讯器。陈霂发来消息:
“紧急情况。李维民突然出国,航班是今晚。他带走了所有研究资料。我们可能暴露了。”
林溪盯着这条消息,感到世界正在崩塌。
李维民跑了。资料没了。周屿可能是沈栋的人。沈栋在催促结婚。而她在治疗中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夜晚要来了。
而她知道,这个夜晚,可能会改变一切。
晚上八点,周屿说公司还有事要处理,出门了。林溪一个人在家,坐在客厅的黑暗里,没有开灯。
她在思考,也在等待。
陈霂说李维民跑了,说明沈栋可能察觉到了什么。那么接下来,沈栋会怎么做?加紧逼迫周屿?还是直接对她下手?
九点,门铃响了。
林溪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五十多岁,穿着快递员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林溪小姐吗?有您的快递。”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林溪没有开门。她最近没有网购,而且快递通常不会这么晚送。
“放门口吧。”她说。
“需要您签收。”男人坚持,“是重要文件。”
林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但只开了一条缝,挂着防盗链。
男人把包裹递过来。就在林溪伸手去接的瞬间,男人突然用力撞门。防盗链发出刺耳的断裂声,门被撞开了。
林溪被撞得后退几步,男人冲了进来,反手关上门。他不是一个人,门外还有两个人影,也跟着进来了。
三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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