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魔尊换下门服,裹上一身黑衣,将无妄剑负于身后。
他用整整一个时辰勘察清楚澄虚阁外的所有禁制,发现自烬尘回宗后的守备均被撤下,连每晚轮值在廊下的弟子都不见踪影。
对方果然是在等他,连巡夜弟子都提前支开,要跟他一对一了结。
魔尊做好准备,他的修为现下虽然只剩五成,但拼死一搏未必没有机会。
大不了玉石俱焚,破釜沉舟,今日他死也得死在沧阳宗,也算给自己走了几百年的修仙大道一个交代。
门未锁,里头比外头还黑,静得人心烦。
魔尊踏入一步,剑锋微抬,正准备出手…
砰!
漫天礼花在他头顶绽开,金箔碎片像急雨一样飒沓落下,灵光流转的彩带也从房梁上喷出,几十盏烛灯同时亮起,将整个卧房照得光耀如昼。
“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小闲从屏风后跳了出来,头上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纸冠,手里还举着一盏灵灯,笑得前仰后合。
“小浆师弟,有没有被吓到??看你那小脸,惨白惨白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如临大敌呢,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霜天和几个女弟子也挤在窗边,手里握着没炸完的礼花筒,见魔尊看过来,赶紧扔了手里的罪魁祸首,天然无辜地笑笑。
还有十几个他根本不认识的沧阳宗弟子,拿着酒盏,抱起乐器,从不知道哪里全部钻了出来,有的忙着从桌子底下往外拖凳子,直接开始布置起聚会。
顾小闲见他青着脸不说话,解释起来:“你别生气啊,这都是宗主的主意,他说你们别派的弟子来,都没举办什么接风仪式的,就想这样给你们一个惊喜,好欢迎一下大家,今夜咱们就在这儿设宴相聚,不醉不归!!”
魔尊的所有怒火,在看到主座上的人时终于点燃爆发。
“怎么了,”烬尘微微一笑,“不喜欢吗?”
礼花的金箔还挂在他头发上,魔尊攥紧剑身,死死盯着还有脸笑容优雅的人,字句清晰地质问:“你,为什么要写那种东西?!”
那张纸条被砸向烬尘的脸,烬尘不避不躲,接了下来:“这字条怎么了?”
“一宗之主,写这种东西出来,你要脸吗?!”
“嗯?”
顾小闲在旁边愣了会才若有所悟,赶紧跑过来拦住快要失控的对方:“小浆师弟,你、你先冷静冷静,这字条我们每个人都收到了,你千万别多想啊!”
“……?”
“就是这个字条啊,”顾小闲从自己袖子里鼓捣半天,掏出一张跟魔尊手里一模一样的纸条来,“我们每个人都有的!”
沈霜天也举起一张:“我也有。”
段蘅飞默默捏住自己的,脸上神情相当复杂。
秋见棠抬了抬下巴,将自己那张老酸菜似的纸吹飞,“师兄,说了多少次了,再有这种事你直接通知一声就行,不要每次都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捉弄弟子。”
每个人都展示了自己那张宗主亲笔书写的字条,内容全都一样。
“今夜子时,来我房里。”
顾小闲道:“这是宗主的习惯,说这样才能暗中把人聚齐嘛,每个人收到的字条都是一样的!”
“师弟你想想,要是直接明目张胆地说今晚去宗主卧房里联谊,那执事长老明天还不得把咱们全罚去扫藏经阁?所以宗主才想了这个法子嘛!”
魔尊慢慢看向主座,烬尘正将对方刚刚砸他脸上的纸一点点展开抚平,斯文又从容。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眸对上魔尊视线,“小弟子难道误会了什么?”
一口郁气从灵台直冲百会,魔尊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眼前的金箔和彩带在他瞳孔里发了疯地旋转扭曲,顾小闲的脸裂成两个,那张被他砸向烬尘的纸条也在灯火通明中扎得他眼睛生痛。
他听见自己血管里那条仅剩的蛇鞭发出一声尖利嘶啸,剑猛地便砸去地上,那红光急促闪烁,跟着他的心跳一起剧烈搏动,最后戛然而止。
“小浆师弟——!”
顾小闲就站在他旁边,本能地想要去扶,但有一双手更快,抢先一步,俯身伸臂,直接将人捞入怀中。
金铃的响声在这一刻变得急促而凌乱,像被陡然扯断。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停住了,烬尘将人抱在怀里,低头瞧见的便是少年毫无血色的脸。
平常清寂的眼眸紧紧阖着,眼尾因过痛泛起汗津津的绯红,像打碎的珠玉,漏出一丝游弋的吐息。
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宗主突然严肃起来,弟子们便也都被这反差闹得开始如临大敌。
精纯道力顺着对方青紫的掌心渡入经脉,烬尘本欲探明那股逆冲的煞气到底从何而来,但当他的道元刚刚触到魔尊的灵台时,一股强大又蛮横的阻滞将他生生逼退。
“他这样多久了?”
怀中人的经脉还在紊乱惊跳,横冲直撞,这绝非一时的心绪激荡,而像长久隐忍蛰伏的心魔,就要冲破禁锢,彻底爆发。
“前几日就发作过,”顾小闲压抑住担忧,“他晚上打坐的时候突然惊厥,浑身经脉疯了般乱跳,我们叫了他足足一个时辰都叫不醒他,后来还是压着他灌了好多药才缓过来……沈师姐,沈师姐那天也在,她也知道!”
秋见棠也不得其解:“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他这气息是怎么回事?”
沈霜天连忙道:“是顾师弟着急跑来找我拿的药。”
烬尘:“什么药?”
“就是……调经药。”沈霜天顿了顿,“女修用的那种。”
“……”烬尘罕见地有些无奈,“胡闹,怎么什么都敢给他喝?”
最胡闹的人竟也有骂人胡闹的一天。
“他当时经脉逆冲得太厉害了,我手上只有这个能调气清瘀……”
秋见棠本想安慰沈霜天几句,但一看到自家师兄的侧脸后,什么都不再说。
他没见师兄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烬尘向来爱笑,也不知是不是信了那套爱笑的剑修运气不会太差的说辞,不管在宗门广场上被编排得有多身败名裂,都一笑置之。
这下却冷面无言,甚至连一惯的风度气派都不再维持。
他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薄唇紧抿。
“秋见棠。”
“……啊。”
“将其他弟子都安排出去,今夜之事取消。”他沉默一瞬,“请墟屿子来一趟,带上他峰里所有能治心脉暗伤的药。”
很快,偌大的卧房只剩下几个人。
魔尊被放在了那张之前被他亲手震碎又重新修好的卧榻上,烬尘探了探他滚烫的额头,指尖一缩。
“继续说。”他没有回头,但顾小闲知道这句话是在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就是这样,”顾小闲拼命回忆,“他白天还好好的,跟我们一起去看了煞鼎的榜文……晚上他打坐却不像平常那么久,很快就回来了,等我们准备去叫他早起练剑的时候,发现他在床上抽搐,眼睛闭得死紧,怎么叫都不应。大窦师兄说他是梦魇,让我们压着他的手脚别叫他伤着自己。”
“梦魇?”
“对,做噩梦!我问大窦师兄他经常做噩梦吗,怎么会发作得这么厉害,大窦师兄却说……”
“他说小浆师弟有心魔!”
烬尘的手指在魔尊额前停下,乱发下有一道疤,浅浅嵌在肌肤里,随岁月淡化。
他在上边摩挲很久,很久。
几百年前就为这疤心疼过,再次看到,心疼竟一分没少。
“让他虞山派的师兄过来一趟,我要亲自问他。”
……
夜慈早有此预料,被叫来的时候,胸中已打好十份腹稿。
“来了?”
烬尘却很随意,没摆宗主的架子。
魔尊闭关的那十年,夜慈没少在惊蚀海跟这位传说中的大能猜拳,俩人虽然还没熟到可以告诉对方自己暗恋谁的地步,但也算是有深厚的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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