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青源县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重阳庙会。街道两旁摊贩林立,各色幌子迎风招展,卖糖人的吆喝声、耍把式的锣鼓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混杂着油炸点心的香气和尘土的气息,织成一片喧腾的市井画卷。
谢慧理了理身上那套半新的藕荷色衣裙。这是她第一次以“谢家作坊总管事”的身份,出现在这种热闹的庙会场合。她身后跟着陈河和春妮,两人推着一辆租来的独轮车,车上整齐码放着用新油纸细心包好、系着红绳的松花蛋小篓,以及色泽红润、同样用油纸包裹并贴了“泾川里”红纸标签的风干鸭。车头还挂着一小篮切成薄片、插着干净竹签的风干鸭试吃品。
她们在庙会中段寻了个不算顶好、但人流尚可的角落支起简易摊位,挂起一块写着“泾川里松花蛋·风干鸭”的粗布招子。起初三人有些局促,尤其是谢慧,手心微微出汗。
但在陈河略显生涩却卖力的吆喝,和春妮腼腆但细致的介绍下,渐渐有路人被吸引,驻足观望。免费试吃的风干鸭片成了最好的招牌,咸香有嚼劲的口感很快赢得了几声称赞,开始有人掏钱购买。
谢慧很快进入状态,她算账麻利,介绍产品语气真诚,对不同顾客的询问都能耐心回答。
阿屹则像个小大人,守在母亲身侧,帮着递送包好的货品,眼睛紧紧盯着盛放铜板的零钱匣子,小脸绷得认真,偶尔有调皮的孩子想凑近摸鸭蛋,他还会挺起小胸脯,下意识做出护卫的姿态。
生意渐入佳境,谢慧刚将几枚松花蛋卖给一位挎着篮子的和气妇人,低头从阿屹手里接过有些沉甸甸的零钱匣,正待找零,一个熟悉又刻意拔高拖长了音调的女声刺破了摊位前暂时的和谐:
“哟——!瞧瞧这是谁呀?这不是我那‘有本事’、‘能耐大’的前大嫂吗?怎么,带着你那小拖油瓶,跑来这大庭广众之下现眼了?也是,被我们陈家干干净净扫地出门,还死乞白赖非要扒着个小子不放,可不就得自己出来,卖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腌臜货色,挣几个叮当响的铜板,好养你那‘金贵’儿子嘛!”
谢慧浑身一僵,指尖的铜钱冰冷。不用抬头,这尖刻的嗓音属于刘氏,她前小叔子陈福贵的妻子。
往事瞬间翻涌:前夫陈福全与镇上一个寡妇的丑事败露,寡妇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找上门,口口声声是陈家骨血。公婆和丈夫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原本对阿屹还算疼爱的公婆,眼神变得挑剔而疏离,嫌他“文气太重”、“不够虎实”、“没遗传到陈家的壮实种”。刘氏更是上蹿下跳,句句往她心窝子里戳:“大嫂,你也别怪爹娘和大哥心狠,到底人家那边也是个带把的,香火要紧。”最终,她心死如灰,不再对那段婚姻存任何幻想,拼着最后一丝尊严和力气,闹了一场,才以和离收场,带着阿屹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陈家。
她缓缓抬起头。刘氏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簇新绸缎衣裳,牵着自家儿子,正用那双吊梢眼,鄙夷地扫视着她们母子。
见谢慧看过来,刘氏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拉得更大了,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尽情奚落的对象。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正抿紧嘴唇、眼神如小兽般的阿屹身上,嗤笑一声,“啧啧,看看这小脸绷得,跟个小受气包似的,跟他那没出息、守不住男人的娘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半点男娃该有的敞亮劲、虎实劲都没有!还是我们宝儿,”她得意地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头顶,声音拔得更高,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瞧瞧,虎头虎脑,天庭饱满,一看就是有福气、有出息的相!要我说啊大嫂——哦不对,瞧我这记性,早不是一家人了。要我说啊谢慧,当初你就该听人劝,自己悄没声走了多干净?非死犟着要带走这么个累赘,何苦来哉?看看,把好好一个孩子也带得畏畏缩缩,一身洗不掉的小家子气,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抛头露面,学些伺候鸭子的不上道营生,将来啊,能有什么大出息?怕是连我们宝儿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谢屹听着眼前这个女人恶毒的话语,他向前踏了一小步,瘦小却因习武而挺直的胸膛微微起伏,竟隐隐摆出了跟师傅照影学过的、准备应对冲突的守势基础架势,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委屈而带着明显的颤抖,“不许你骂我娘!”
刘氏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弄得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在她记忆里总是安静跟在谢慧身后、有些“文弱畏缩”的前侄儿,竟敢当众出声反驳,而且那眼神凶得吓人。惊愕过后,被挑战权威的恼怒立刻涌上心头,她脸色一沉,“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果然是有娘生没爹教,野惯了没规矩……”
她刻薄的咒骂尚未完全出口,阿屹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燃着火的眼睛死死盯着刘氏,脚下发力,眼看就要像头被彻底激怒的小豹子般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谢慧猛地伸出手。她的手没有去拉扯阿屹的胳膊,而是稳稳地按在了儿子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阿屹。”她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
谢屹浑身一震,那股即将冲垮理智的怒火和冲动,被肩上那只手和母亲平静的呼唤硬生生截断。他回过头,撞进母亲的眼眸里。他以为会看到恐惧、泪水或是同样的愤怒,但是没有。母亲的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没有波澜,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屈辱和悲伤,只有一种近乎豁达的安然。
谢慧静静地看着儿子,摇了摇头。那眼神在说:不要,不值得。
然后,她手臂稍稍用力,将浑身紧绷的阿屹轻轻地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再次用自己的身体,为儿子筑起一道屏障,挡住了刘氏那淬毒般的视线和周围形形色色的目光。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抬眼,正视刘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刘氏预想中的羞愤欲绝、慌乱失措,或是摇尾乞怜的卑微,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她的目光掠过刘氏那张因惊怒和不敢置信而有些扭曲、厚粉也盖不住涨红的脸,如同掠过路边一滩令人不快的污渍,没有任何情绪上的粘连,只有彻底的疏离。
她没有对刘氏的谩骂做出任何言语上的回应,甚至连一个愤怒或鄙夷的眼神都吝于给予。她蹲下身,与犹自气得小脸通红、眼圈泛红、胸膛仍在急促起伏的阿屹平视。她用只有母子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道:“阿屹,听娘说。记住,疯狗冲着人乱吠,甚至想扑上来咬,咱们不能也扑上去跟它撕咬。那样,就算赢了,也输了道理,更脏了自己的手和心。咱们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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