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瓦缝渗进来,在顶板上聚成一颗颗浑圆的水珠,摇摇欲坠地挂在横梁下沿。
忽地,一道清晰的凉意顺着如溪的脸颊慢慢滑落,痒痒的,又带着轻微的刺痛感。
如溪猛地睁眼,意识还未完全回笼,耳畔却先传来一道清浅的呼吸声。
她偏头看去,这才发觉床沿边竟伏着一个人。
那人枕着手臂,半跪在地上,显然是累到了极点,才这样草草地睡去。
如溪有些茫然地坐起身,指尖却触到一片柔软,低头一看,竟是一条厚实又暖和的棉被。
这……?
她明明记得自己坠崖之后,整个人陷入了又湿又冷的泥沼里,冰冷的雨水重重地砸在脸上,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如今她……这是被救了?
许是察觉到如溪的动静,那人缓缓坐直身子,一双清冽如水的眸子正对上她的目光。
“我在崖底见姑娘还有一丝生机,便自作主张将姑娘带回此处疗伤,姑娘可觉着好受了些?”
眼前的少年郎模样周正,眉眼生得很是清俊,一双眸子宛若山间初融的雪水,清冽又透亮。
如溪对上那样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怔。
“姑娘怎的不说话?”
如溪眼睫微颤,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公子很是眼熟,像极了……一位故人。”
少年郎听她这一说,缓缓摩挲着下巴,眉心微蹙,似是在认真回想着:“眼熟吗?师父说我从前生过一场重病,痊愈后便忘了许多事情,兴许……我们以前是见过的吧?”
“……多谢公子此番相救。”她顿了顿,继续道,“在下清欢渡弟子裴如溪,不知公子名讳?”
少年郎听她这一谢,眼尾轻挑,笑意在眸中微微漾开。
“宋清朗,天衍观的宋清朗。”
如溪眸色微动。
“裴姑娘可是遇上了什么凶险之事?”
宋清朗见自己提及此事,如溪神色便晦暗些许,心头也隐约猜到了几分,正想安慰几句,庙宇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来不及多想,他当即示意如溪噤声,随后将目光投向门口,屏息凝神。
他们此刻所处之地,是个名为义安庙的破败小庙。
按理说,天色刚亮,此地又极为偏僻,怎会有人这般早地来烧香呢?
庙门被人轻轻推开。
如溪坐于神像之后的石床上,借着缝隙,静静注视庙内的光景。
来人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背着箩筐,手撑一把小巧的油纸伞,雨珠沿着伞骨湿漉漉地滚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女孩收起伞,缓步走进庙中,放下背上的箩筐,从中取出几支香,小心翼翼地在积满灰尘的神案前点燃。
她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语气虔诚道:“小女桃叶村陈璞玉,即将前去不叶山找寻兄长,此番前路未卜,恳请义安仙人保佑。”
不叶山?
听到这几个字,如溪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若小女能平安寻回兄长,必当年年供奉,岁岁叩拜。可若是……”说到此处,陈璞玉哽咽了一声,再也按耐不住,埋着头呜咽出声。
瘦小的身子在高大的神像前微微颤抖,瞧着格外让人心疼。
“村中人都说不叶山有妖物出没,无人敢去寻他,若我也不去的话,那兄长他必定是凶多吉少……”陈璞玉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又俯身郑重扣了几拜,语气决然道,“仙人,我一定会将兄长带回来的!”
陈璞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正要去拿伞,身子却倏然一软,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宋清朗眼见陈璞玉倒地,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扶住,随即愕然地看向如溪。
只见如溪已然站在神像身侧,手中灵力正缓缓消散,他顿时明白,原是方才她暗中出手,以灵力将陈璞玉催眠了。
只是不知……她为何要这样呢?
“显真!”如溪从袖中摸出一张明黄符纸,竖在眼前,随即迅速向宋清朗与陈璞玉甩去。
符纸骤然大亮,地上随之腾起一道火圈,将二人齐齐围住。
宋清朗低头看去,只见自身衣袂翻飞,周身萦绕着一层明黄亮光,暖意凛然,而身侧的陈璞玉虽亦有光晕流转,其色泽却晦暗浑浊,与他截然不同。
那暗光愈盛,陈璞玉的面容与身形便愈发扭曲。
更骇人的是,陈璞玉身上竟凭空浮现出数道殷红的丝线,丝线缠缠绕绕,深深地嵌在陈璞玉的各处皮肉之中。
如溪看向宋清朗,眼中闪过一丝讶然,旋即抬手凝力,将他拉回自己身边。
一阵阴风刮过,陈璞玉的双眸骤然染上一片猩红,隔着层层火焰直勾勾地盯着如溪,目光阴厉如鬼。
她歪了歪头,声音轻飘飘的。
“别跑呀。”
下一瞬无数丝线从她身后钻出,破开火圈,直朝如溪袭来。
“裴姑娘小心!”宋清朗横剑挡在如溪身前,红线随之如蛇一般缠上剑身。
他手腕一震,将数根红线绞断,如溪也顺势甩出一道火焰,将残余的红线烧为灰烬。
宋清朗手中的剑式越发凌厉,剑锋所到之处,红线丝丝断裂,逼得陈璞玉连连后退。
陈璞玉低喝一声,十指张开,原本圆润的指甲骤然变得锋利无比。她侧身避开宋清朗刺来的一剑,身形一折,从宋清朗的剑光中穿过,直直扑向如溪。
宋清朗来不及回剑拦截,只得剑锋一转,狠狠斩向她的后背。
剑刃入肉,终于逼得她身形一顿。
然而下一瞬,数道殷红的丝线又从她发间迸出,直奔如溪面门。
如溪急忙侧身闪避,却仍有一根红线擦过她的手臂,划破衣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几滴鲜血从伤口渗出,恰好落在缠上来的红线上。
红线沾到如溪的血,却像被烈火灼烧一般,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
陈璞玉瞳孔骤缩,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几根正在溶解的红线,猛地后退数步,将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红线纷纷缩回她体内,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如溪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伤口,低头看向地上那几截已化为焦黑的红线,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
难道……她怕自己的血?
“呵,这次就先放过你。”
留下这一句话后,陈璞玉再不敢恋战,身形一转,撞破庙窗,转眼便消失在蒙蒙雨幕之中。
宋清朗欲追,却被如溪一把拉住。
“别追了。”
宋清朗收剑入鞘,眉间浮现一丝疑惑,问道:“姑娘这是?”
“这只妖修炼出了血丝蛊,极难对付。”如溪拂了拂衣上的灰尘,坐了下来。
宋清朗微微蹙眉,他自是知晓血丝蛊是什么。
血寺蛊,掌线者将蛊虫种入体内后,会以自身鲜血日夜饲养,而蛊虫则会在其体内渐渐溃散形体,化作千丝万缕的红线,缠绕于掌线者血脉之间,与其经络共生共长。
一旦蛊成,不仅会令掌线者修为暴涨,体内红线也会随其心而动,只要将蛊线种入他人躯壳,那人便会如提线木偶一般,任人役使。
他只是有些不解:“裴姑娘方才将我与那女孩困在一起,是在疑我?”
如溪面色一滞,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应声。
她曾在师门典籍中见过关于血丝蛊的记载。
被血丝蛊附身之人,瞳孔深处总会蛰伏着一缕极细的红线,可她盯着宋清朗的眸子看了许久,哪有什么红线?
“怎么了?”宋清朗见她盯着自己出神,不由得唇角一弯,打趣道,“莫不是觉得我生得好看?”
“......”
宋清朗见她心中仍存疑,又不语,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以证身份。
“那现在可信我了?”
如溪垂眸看了眼那玉牌,似是确认玉牌无疑后,又抬目望向宋清朗,无意间又撞进他含笑的眼波里。
她忙别过脸去,只轻轻应了一个字:“信。”
宋清朗顺势在她身旁坐下,放缓了声音:“说来惭愧,我与那妖物也算有些旧怨。裴姑娘若有什么法子,可否知会我一声?我也好助你一臂之力。”
如溪抬眸看他:“旧怨?”
“对。”宋清朗点了点头,“那妖物欠我一样东西,我得找它要回来。”
“你师父知道?”如溪试探地问道。
“当然了,否则我怎会就这样轻松地来此地呢?”他笑了笑,语气轻快。
“在这里传的讯?”
宋清朗摇摇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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