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能放弃。”宋清朗望着如溪那紧锁着的眉峰,心中微动,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替她抚平那一抹褶皱。
如溪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吓一跳,本能地往后一躲,脊背顺势抵上了门板。
谁成想,那木板却早已朽烂地撑不住一丝力道,只听“哐当”一声响,如溪连人带板,骤然向后倾塌。
宋清朗连忙俯身去扶:“裴…裴姑娘?”
指尖尚未触及她的衣袖,却见如溪已经撑着手肘自己坐了起来。
如溪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正要开口说自己无碍,目光抬起间,她的视线却径直越过眼前的宋清朗,对上了门后那双浑浊的眼睛。
秦老头默然立在门后的暗影中,一言不发地垂下眼,看着眼前凌乱的场景,又瞥了眼自家那扇彻底散架的门板,脸色愈发阴郁。
如溪:“……”
本以为秦老头会骂骂咧咧地发一通火,如溪都已经准备好了道歉的话术,却没想,他只重重哼了一声,便转身回了屋。
行至门口,他又扭过头,冷声道:“愣着干什么?你们都已经强行破门而入了,还差进来坐坐这一步吗?”
“啊?哦……好。”如溪连忙站起身来,拂了拂衣上沾染的灰尘,赧然一笑,“实在抱歉,这扇门,我一定照价赔给您。”
说罢,她便同宋清朗一起入了屋内。
屋舍内只隔出三间狭小的陋室,除正门外,其余都没有添加门板。如溪一踏入门内,便望见左侧房间立着一口大灶,再往右一扫,还能看见右侧屋内砌着一土炕。
正中间的堂厅,陈设更是寥寥无几,仅仅摆放着两个矮小的马扎,外加一张陈旧的茶几,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秦老头落了座,淡淡道:“坐吧。”
屋内仅有两个小马扎,如今秦老头已经占去其一,宋清朗作为君子,自是事事以如溪为先,断然没有自己先落座的道理。
于是,他微微侧身,朝如溪抬手一引:“裴姑娘,坐吧。”
如溪坦然落座,道:“好。”
入座后,如溪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积越浓。
她记忆里的宋清朗,向来品行端正、沉稳内敛、待人谦和有礼,从不会做出半分逾矩轻佻的动作。
可方才那般亲昵的举动……
如溪又联想到之前种种迹象,她愈发确信,眼前顶着宋清朗皮囊的人,根本就不是宋清朗。
可若他不是宋清朗,那令牌又作何解释呢?
真正的宋清朗又去哪里了呢?
*
陈璞玉做了一个梦,梦到她回到了自己很小的时候。
彼时的她,还唤作祁璞玉,而非陈璞玉。
小时候的祁璞玉常常会遭到父亲的打骂,父亲总说她一个姑娘家,迟早是泼出去的水,既不中用,也留不住。
每逢这时,母亲都会跑过来,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陪她一同遭受那些劈头盖脸的辱骂。
直到有一日,父亲忽然不见了,连着好几日都不见其归家。
夜里,她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忽然说要带她去往一处地方,一处谁也不认得她们母女二人的地方。
她爱她的母亲,母亲在哪里,她就去哪里。
于是,她便随着母亲,搬到了桃叶村重新生活,母亲也开始经营自己的小生意,日子慢慢有了着落。
在这里,母亲认识了一位很好的叔叔。那位叔叔姓陈,待人温和,和母亲一样,也是独自带着一个孩子生活。他时常来照顾母亲的生意,还总是特意托人给她从七鹿京捎来一些糕点。
“哇!七鹿京的糕点诶!”当时的她捧着点心,吃得满心欢喜,浑然不觉自己的嘴边沾满了糕点碎屑。
而陈叔叔总是会替她轻轻抹去嘴角的余渣,脸上漾开一抹笑:“小璞玉喜欢的话,叔叔以后就天天带你吃七鹿京的糕点怎么样啊?”
七鹿京是无咎国的都城。
从前她只听人说过,七鹿京的点心冠绝全国,是全无咎国数一数二的美味,从没想过,有生之年竟真的能尝到这传说里才有的美味。
“好呀!”
“好什么好?”
陡然间,一道令陈璞玉心生安稳而又忌惮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耳边响起。
眼前朦胧的面庞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俊俏青年的脸庞。
青年凤眸微眯,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唇角溢出一抹缱绻的浅笑。
“妹妹方才在梦里,笑得可真甜。”
陈璞玉神色冷冽,连半点余光都不愿落在青年的身上,“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呢?毕竟——”那青年故意拖长了尾调,语气慵懒而又戏谑,“我是你兄长,兄长挂念妹妹,本就是天经地义。”
陈璞玉不语,她攥紧双拳,竭力压制着内心翻腾着的怒火,可越压制,那团怒火却不降反增,如燎原之势一般,烧得她心中闷痛难忍。
*
“自打孟夫人带着璞玉改嫁进陈府后,莫林在七鹿京的生意也越发红火,连带着咱们桃叶村也沾了不少光。”秦老头说着,语气里带些感慨,随即叹了口气,“只可惜……孟夫人从前在夫家落了一身病根,没过上几年好日子便去了。这之后,璞玉就跟着莫林和有奚一块儿过日子。”
秦老头说起这事时,并未自降身份,唤其为“老爷”,而是直呼其名,将自己与那位陈府老爷摆在同等的地位上,可见二人交情匪浅。
而他口中的莫林和有奚,应当就是陈府老爷陈莫林,以及那位陈璞玉一直在寻找的兄长陈有奚。
“老先生。”如溪抬起眼,望向秦老头,问道,“您一路看着陈璞玉长大,最是清楚她的心性。旁人都道,陈璞玉屠尽陈府上下,是因被妖鬼所控,身不由己,您觉得呢?”
秦老头似是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眼底闪过一丝愕然,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觉得……大抵是因为那场婚事。”
婚事?
如溪的脑海中当即浮现出陈璞玉稚嫩的脸庞,她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撑死了也绝不超过十六岁,这般小小的年纪,这就要……定下婚事?
虽说在无咎国,十三四岁便仓促嫁人的女孩不是没有,但十之八九,都是出自穷苦人家的孩子。
这些人家本就无力供孩子读书求学,尤其是女孩子。除去读书之外,若还想让孩子出人头地,便唯有求仙问道这一条路可走,可那些仙门高人,又怎会屈尊到如此偏僻贫瘠的地界来挑选弟子呢?
若真有心让孩子拜师修行,便得自行跋涉山水,亲赴山门,并且闯过那一重又一重严苛的考核,才能有一丝渺茫的机会叩开求仙问道的大门。
然而,路途迢迢,单是路上的盘缠与花费,便足以压垮一个穷苦家庭了。
他们只得放下这一念想,男孩们或外出做工、或投身为仆、或流入市井做苦力,女孩们则会被早早地安排婚事,草草托付终生,即便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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