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秋水起了个大早,和王婶一起扫尘。春桃和小梅负责擦洗,四个人把院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阳光很好,照在刚擦过的窗棂上,亮晶晶的。
“小姐,”春桃擦着桌子,忽然说,“往年这时候,府里都忙着准备年货,可热闹了。”
李秋水正在贴窗花——她自己剪的,简单的福字和梅花。
“今年不热闹吗?”她问。
春桃想了想,笑了:“热闹,不一样的热闹。”
确实不一样。往年沈清漪的院子,这个时候该是冷冷清清的——白月光嘛,要有点忧郁的气质。但现在,院子里晒着被子、挂着腊肉、堆着白菜,墙角还有几个腌菜坛子,怎么看怎么……有人气。
扫完尘,李秋水开始准备祭灶的糖瓜。糯米粉和麦芽糖,揉成团,切成小块,用慢火烤到金黄酥脆。香味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正忙着,院门被敲响了。
萧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盒点心,还有……一只活鸡。
李秋水看着那只被绑着脚、扑腾着翅膀的鸡,愣住了。
“王爷,这是……”
“年货。”萧珩说,“茶楼的厨子说,小年要祭灶,得有鸡。”
李秋水接过鸡,鸡很肥,沉甸甸的。
“谢谢。”她说,“进来坐?”
萧珩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廊下挂着腊肉和香肠,窗上贴着红窗花,很有过年的样子。
“你这里……很暖和。”他说。
“生着炉子呢。”李秋水把鸡交给王婶,“王婶,麻烦处理一下,晚上炖汤。”
王婶应了声,提着鸡去后院了。
李秋水给萧珩倒了茶,两人在廊下坐下。
“茶楼今天歇业?”她问。
“嗯,放伙计们回家过年。”萧珩说,“我从没这么清闲地过过年。往年这时候,宫里宴席,王府宴客,忙得脚不沾地。”
他喝了口茶,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
春桃在擦廊柱,小梅在扫院子,王婶在后院杀鸡。李秋水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沾着糯米粉。
一切都很……家常。
“清漪,”萧珩忽然说,“我打算离开京城。”
李秋水转过头:“去哪?”
“江南。”萧珩说,“茶楼交给掌柜的打理,我想出去走走。看看江南的茶园,尝尝各地的茶,也许……开几家分号。”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像在想象什么。
“挺好。”李秋水说,“是该出去看看。”
萧珩看着她:“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你想去,就去。”李秋水说,“不需要为什么。”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清漪,”他低声说,“如果我放下一切——王爷的身份,京城的产业,所有的责任——你可愿同行?”
他问得很认真,眼睛紧紧盯着她。
李秋水没有立刻回答。她擦了擦手上的糯米粉,又倒了杯茶。
“萧珩,”她说,“你放下的,是你自己的人生。别为我,为你自己。”
萧珩愣住了。
“我不是你放下一切的借口。”李秋水继续说,“你要去江南,是因为你想去,不是因为要跟我一起去。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顿了顿。
“如果你是为我放下一切,那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后悔为我放弃了什么。但如果你是为自己放下一切,那就永远不会后悔,因为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萧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还是……不肯接受我。”
“不是不肯接受。”李秋水说,“是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理由。萧珩,你得为自己活,不是为我活。”
她站起身,去厨房看了看糖瓜。烤得差不多了,金黄金黄的,很漂亮。
她拿了一块,递给萧珩。
“尝尝,刚做的。”
萧珩接过糖瓜,咬了一口。甜,酥,带着麦芽的香。
“……好吃。”
“那就多吃点。”李秋水笑了,“人生苦短,吃点甜的。”
萧珩也笑了,有点苦涩,但很真实。
“清漪,”他说,“你总是知道怎么让我……无话可说。”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李秋水说,“实话最伤人,但也最有用。”
萧珩点点头。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秋水送他到门口。
“什么时候走?”她问。
“开春。”萧珩说,“等雪化了,路好走了。”
“一路平安。”
“清漪,”萧珩回头看着她,“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回来了,你还会在这里吗?”
李秋水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在,也许不在。人生这么长,谁说得准呢?”
萧珩笑了。
“也是。”他说,“那……保重。”
“保重。”
他走了。李秋水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
冬天的傍晚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
但她心里很平静。
晚上,祭灶。
小梅把糖瓜摆在灶台上,春桃点了香,王婶把炖好的鸡汤也端上来一碗。李秋水带着她们拜了拜,说了几句吉利话。
仪式很简单,但很郑重。
祭完灶,四个人围坐在炉边吃饭。鸡汤炖得奶白,里面放了蘑菇和白菜,热腾腾的。还有炒腊肉,腌萝卜条,蒸的米饭。
“小姐,”王婶给李秋水盛了碗汤,“您尝尝,这鸡肥,汤鲜。”
李秋水喝了一口,确实鲜。
“好喝。”她说,“王婶手艺真好。”
王婶笑了:“是鸡好,王爷送的这个鸡,一看就是散养的,肉紧实。”
小梅小声说:“沈姑娘,王爷他……是不是喜欢您?”
春桃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李秋水却笑了。
“喜欢不喜欢,都是他的事。”她说,“我的事是吃饭,睡觉,过日子。”
她夹了块腊肉给王婶,又夹了块给小梅。
“你们也是。”她说,“别老想着别人喜不喜欢,想想自己喜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春桃问:“小姐,您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李秋水想了想。
“喜欢。”她说,“有饭吃,有衣穿,有事做,有人陪。很实在。”
炉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
那天晚上,李秋水睡得很香。
梦里没有萧珩,没有江南,没有谁放下一切。
只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和炉边四个人的笑脸。
过了小年,年味就浓了。
锦绣坊接了宫宴的大单,林晚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抽空来了一趟,给李秋水送年礼——一匹上好的锦缎,还有她自己绣的荷包。
“姐姐,这是给你的。”荷包上绣着梅花和喜鹊,针脚细腻,“我自己绣的,不好看,你别嫌弃。”
“好看。”李秋水接过荷包,“绣得真好。”
林晚脸红了:“跟秋月她们学的,我还差得远。”
“慢慢来。”李秋水说,“宫宴的绣品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林晚说,“贵妃娘娘帮了大忙,她认识宫里的老人,知道什么样式合规矩,又好看。秋月她们的手艺也进步得很快,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她顿了顿。
“姐姐,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开个绣艺学堂。”林晚说,“不只教绣活,也教识字,教算账。让更多女子有手艺,能自立。”
李秋水看着她。
几个月前,这个姑娘还在为做谁的替身而痛苦。现在,她已经想开学校了。
“好想法。”她说,“需要帮忙吗?”
“需要。”林晚说,“姐姐,你来当先生好不好?教识字,教算账,教……怎么活得像个人。”
李秋水笑了。
“好。”她说,“开春就办。”
林晚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李秋水说,“但要约法三章。”
“姐姐你说。”
“第一,来去自由。想学的来学,不想学的可以走。”
“嗯!”
“第二,按劳取酬。教得好有赏,学得好也有奖。”
“好!”
“第三,”李秋水顿了顿,“要教真本事,不教虚的。识字要真认识,算账要真会算,绣活要真能卖钱。”
林晚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她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春桃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小姐,林姑娘变了。”
“是啊。”李秋水说,“变好了。”
“小姐您也变了。”
“我变什么了?”
春桃想了想:“变……变实了。从画里走出来了。”
李秋水笑了。
她说得对。
从画里走出来,踩在地上。
这才踏实。
腊月二十八,谢临来了。
带着年货——两大块腊肉,一坛好酒,还有……一叠银票。
“镖局今年的分红。”他说,“账本我带来了,你看看。”
李秋水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账记得很清楚,收入支出,利润分红,一目了然。
“赚了不少啊。”她说。
“嗯。”谢临笑了,“江南那单大生意,赚得最多。客户满意,又介绍了新客户。现在清临镖局的名声,已经传到北边了。”
李秋水数了数银票,抽出一半还给他。
“这是你的。”她说,“我出的本金少,不该拿这么多。”
谢临推回去:“该拿多少,合同上写得清楚。你出的不只是钱,还有主意。没有你,就没有清临镖局。”
李秋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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