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1日,上午九点。
罗贝妮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化很明显,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人事处。
这已经是这个号码第三次打来了。
前两次她没接,第一次是3月28日,第二次是3月30日。她看着那个号码在屏幕上跳动,心跳就会加速,手心就会出汗,但她始终没有勇气按下接听键。
她知道那是催命符。
但这一次,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徐寄遥坐在对面,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接吧。”
罗贝妮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填满。然后她按下免提。
“喂?”
“罗贝妮老师,我是人事处秦老师。”
声音很公式化,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从一台机器里发出来的。
“院里建议您从今天起暂时休假,通知已经发到您邮箱了,麻烦您查收一下。”
罗贝妮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批评、警告、处分,但没想到是“休假”。
“休假?什么理由?”
“您的状态不太好,影响教学。”
“我的状态很好,”罗贝妮的声音有点急,那种急不是愤怒,而是慌张,“我上周还在备课,我的教案还在电脑里,我可以继续上课,学生给我发的邮件我也回了,他们没有人说我状态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罗老师,这是院里的决定,”那个声音变得更冷了,“您最近的情况,大家都有目共睹,暂停教学工作,对您、对学生、对学校,都是最好的安排。”
罗贝妮的手握紧了手机。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是因为我在网上发的东西吗?”
对方没有回答。
“秦老师,您直接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举报了张凌烽?”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那几秒钟,长得像几分钟。
然后,那个声音说:
“罗老师,我只是传达院里的决定,具体情况,您可以问你们院长。”
电话挂断了。
/
罗贝妮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四个字。她就那么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吴小糖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罗老师,他们……他们让您休假?”
罗贝妮点点头。
“那您休吗?”
罗贝妮抬起头,看着徐寄遥。
徐寄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答案,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那种等待不是催促,不是催促她做决定,而是告诉她: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罗贝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不休。”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石头落进水里,沉到底的那种稳。
“我不休,我没有病,我状态很好,他们让我休假,是因为不想让我上课,不想让我出现在学校里;我休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我不休。”
/
4月2日,罗贝妮又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是:《我没有病,我不休假》。
正文里,她把人事处的通知截图贴了出来。那张截图她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她把那段电话录音也放了上去,没有任何剪辑,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
“他们说我的状态不好,影响教学,但我的课从来都是满的,学生评价从来都是优;他们说这是‘为你好’,但我知道,这是让我闭嘴。”
“我不会休的,我会写论文,会继续维权,除非他们把我开除。”
帖子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很快就热闹起来。
有人支持:
“支持罗老师!不能让他们得逞!”
“休假就是变相停职,千万别休!”
但也有人说:
“你一个讲师,跟院长对着干,能有什么好下场?”
“别犟了,休假就休假呗,休息一下也好。”
“你这样闹下去,以后还想不想在学术界混了?”
最后这条评论,点赞的人最多。
吴小糖看得直皱眉,嘴里嘟囔着:
“这些人怎么这样?明明是张凌烽欺负人,怎么反过来劝罗老师认怂?”
俞彩虹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那语气不是在解释,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凌烽是院长,是权威,罗老师只是个讲师,在大多数人眼里,权威天然可信;罗老师说什么,都是‘情绪化’‘偏激’‘钻牛角尖’。”
她顿了顿。
“而且,张凌烽开始动用自己的资源了。”
/
4月3日,应宽在电脑前皱着眉头。
那眉头皱得很紧,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寄遥,你看这个。”
徐寄遥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微博页面,一个加V认证的账号发了一条长文。账号名是“张凌烽学术后援会”,头像是张凌烽的照片,看起来很正式。
文章标题是:
《关于罗贝妮老师指控的几点澄清》。
作者自称是张凌烽的学生,现在某985高校任教。认证信息上写着“某高校教授”。
“张教授是我读博期间的导师。他为人正直,治学严谨,对学生从来都是倾囊相授。说他会剽窃学生的论文,我第一个不信。”
“罗贝妮的情况,我有所了解。她的论文确实是在张老师的指导下完成的。学术观点的传承,怎么能说是剽窃?如果这也算剽窃,那天下还有没有师生关系了?”
评论区一片附和。
“张教授的学生出来说话了!”
“这才是真相吧?”
“罗贝妮闹得太过了。”
那些评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吴小糖看得血压飙升。她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紧紧的。
“这、这是他的学生!肯定帮他说话啊!”
应宽继续往下翻。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点击,每点一下,就翻出一条新的。
“不止这一个,你看。”
另一个加V账号,认证是“某高校教授”,发了一条微博:
“我和张凌烽是大学同学,认识三十年了。他这个人,学术上向来严谨,不可能做那种事。建议罗贝妮老师冷静下来,好好沟通。”
还有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有自称同行的,有自称朋友的,有自称学生的。每一个人都在说同样的话:张凌烽是好人,罗贝妮太过分。
那些账号,每一个都有加V认证,每一个都有几千几万粉丝。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堵墙,把罗贝妮的声音死死挡住。
俞彩虹看着屏幕,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冷。
“学术圈的人情网络,张凌烽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全国,他一句话,有的是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她看着罗贝妮。
“你呢?你有多少人能替你说话?”
罗贝妮沉默了。
她没有。
她只有几个同样被压榨过的同学,偷偷发私信支持她,但不敢公开站队。
那些私信的开头都是“罗老师,我支持你,但请别透露我的名字”。
她只有代吵团队这四个人,陪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深夜。
这就是不对等。
张凌烽有整个学术圈做后盾。她只有自己。
/
4月5日,事情变得更糟了。
应宽发现,和解大师APP的论坛评论区里,开始出现攻击罗贝妮的言论。
那些言论不是零星几条,而是成片出现的。
同一个ID,在不同的帖子下发同样的内容。内容都差不多:
“那个罗贝妮,就是蹭热度吧?”
“听说她还想勾引导师,没成功才闹的。”
“代吵APP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帮这种人维权,能是什么好鸟?”
吴小糖气得直跺脚。木地板被她踩得咚咚响。
“他们怎么连我们也攻击?!”
俞彩虹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预料之中。
“当然要攻击,罗贝妮是代吵APP帮的,攻击她就是攻击代吵;和解大师和代吵本来就是竞争对手,趁这个机会踩我们一脚,太正常了。”
罗贝妮的脸色更白了。
那种白,是血一下子褪干净的那种白。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徐寄遥摇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别说这种话。”
/
4月7日,罗贝妮发了一篇新的长文。
标题是:《我是一个讲师,我没有学术圈人脉,但我有证据》。
正文里,她把所有证据又梳理了一遍。
论文草稿的时间戳、邮件记录的截图、录音的文字稿。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像是一份学术论文的附录。
最后,她写道:
“张凌烽有他的学生替他说话,有他的朋友替他说话,有他的同行替他说话。我没有。我只有这些证据。”
“证据不会骗人。证据不会因为是讲师还是院长就改变。证据就是证据。”
帖子发出去之后,评论区有人支持,但也有人说:
“证据有什么用?人家一个院长,还搞不定这点事?”
“你太天真了,学术圈不是看证据,是看人脉。”
“别闹了,认了吧。”
最后那条评论“认了吧”,被点了很多赞。
罗贝妮盯着那句“认了吧”,盯了很久。
她的手又开始抖。
那种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但她没有哭。
/
4月8日,晚上十一点。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主机运转的声音。
吴小糖和俞彩虹都睡了。
吴小糖睡在沙发上,羽绒被裹得严严实实。俞彩虹睡在杂物房的折叠床上,呼吸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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