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两三日,关于大兴县田亩纠纷的调查便呈报到了顾凌云的案头。
顾凌云,也就是那日为首的玄衣男子,锦衣卫副指挥佥事,当今皇后的亲弟弟。
卷宗简洁明了:涉事田地乃京南大兴县农户所有,冲突起因为代王府皇庄意图低价强购,青黛一家人的身份都交代的很详实,宁王府的侍女,以及她父亲和兄长,长安和四名侍卫也被证实是宁王府的人。
而当日出面阻拦代王府恶仆,并被他出手解围的那位女子……
顾凌云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身份不详。
有意思。
顾凌云唇角微勾,心中暗暗揣摹着,那女子虽身份不详,来历成谜,但想必与宁王府脱不了干系。
不过,宁王府…
他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声,冷冽的眸光中难得掠过一丝诧异。
这倒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在他的认知里,那位与他年岁相仿的宁王殿下,是京城勋贵圈中一个颇为特殊的存在。
今上唯一的亲弟弟,天生贵胄,身份尊贵无比,却毫无权势野心,终日只沉溺于书画古玩,流连诗酒宴会,却偏又洁身自好,从未听过有什么真正的风流韵事。
好一个无害无用的闲散王爷…
他这种胸无大志,沉迷享乐的人,怎么会与当日那站在田埂间,面对强权毫不退缩的女子,扯上关系?
那女子虽衣着素净却难掩清丽风姿,眼神清澈而坚韧,与他过往见过的所有贵女都截然不同。
她不像是朱弘毅会欣赏的那种流连于诗酒宴会间,娇柔妩媚,精通音律的解语花。
宁王为何至今未娶正妃?甚至连通房侍妾都未曾听闻?以前只觉得是他眼光挑剔,或是沉溺玩乐不愿被束缚,如今看来……
种种疑问盘旋在心间,竟让一向对闲杂事漠不关心的顾凌云,生出了一种罕见的好奇心。
这丝好奇心促使他在这日午后,独自前往坤宁宫觐见他的亲姐姐,皇后顾云舒。
顾云舒见弟弟来了,自是欢喜不已,拉着他问了半晌家常,顾凌云耐着性子一一应答,待到宫人奉上茶点退下后,他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平淡如常:
“阿姐,近日偶闻些许闲谈,提及宁王殿下至今府中仍无王妃,甚至连侧妃侍妾都无一人,陛下与阿姐竟也不催促么?”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朱弘毅的婚事,而非直接打探那位女子。
顾云舒端起茶盏,带着几分戏谑地看向自家这个向来冷情冷性,只对公务感兴趣的弟弟:“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凌哥儿竟也开始关心起京中这些闲事了?”
她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方才答道:“弘毅那孩子啊…心思似乎全在那些书画古物上,陛下与本宫并非不曾问过,早年也提过几家贵女,他却总道缘份未至,或言不欲耽搁他人,后来索性摆出只爱风月,不慕闺阁的姿态,倒让不少人家息了心思。”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宽容:“他毕竟是陛下唯一的亲弟弟,陛下怜他性情如此,见他确实无心于此,便也由着他去了,做个逍遥闲王,倒也自在。你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顾凌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索的神色,只淡淡道:“只是觉得有些反常,随口一问罢了。”
顾皇后仔细打量了一下弟弟的神色,总觉得他这随口一问并非那么简单,但她深知弟弟的性子,若他不想说,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便只笑了笑,不再深究,转而聊起了别的家常。
顾凌云又陪着皇后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退。
走出坤宁宫,他负手立于汉白玉阶上,望着远处层叠的宫殿檐角,目光愈发深沉。
连皇后这里也探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消息。
朱弘毅将那个人保护得如此之好,以至于外界毫无风声?
这非但没能打消他的疑虑,反而让他对那位神秘女子的好奇心,更加重了几分。
———
青黛十日的告假转瞬即逝。
青黛母亲的病在女儿的精心照料与那对症的药方调理下,已几近痊愈,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咳嗽气喘基本平息。
看着母亲好转,青黛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然而,周妙雅的心却愈发沉重。
眼前的康复,恰恰如同冰冷的铁证,同样的心疾,同样的药方,文老太太病情恶化直至身亡,问题绝非出在药方本身,而是出在煎药,送药的人身上。
康婧瑶!
周妙雅想不通,康婧瑶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一个刚过门的新妇,大家闺秀出身,竟如此狠毒……
无论康婧瑶的动机是什么,她都是此刻最大的怀疑对象,周妙雅其实早就怀疑康婧瑶的动机,幸而当时留了后手,藏了一坛药渣在城南玉清观后门的大柳树下。
返程的路上,周妙雅顺路去玉清观取回那坛药渣,这里面装的,是文老太太最后时刻的用药痕迹,是可能揭开死亡真相的唯一物证。
一回到宁王府,周妙雅片刻未歇,立刻通过长安,请来了王府内的医官。
这位医官须发皆白,在王府多年,医术与信誉都颇为可靠。
在僻静的暖阁内,周妙雅屏退左右,只留下老医官,她打开陶罐,将其推到老医官面前,语气恳切:“大人,请您务必仔细验看此药渣,可有何异常之处?或是…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老医官见她神色凝重,不敢怠慢,他戴上叆叇,将那些早已干枯发黑的根茎叶屑一点点拨开,仔细辨认,时而凑近闻一闻。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妙雅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老医官缓缓抬头,他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回姑娘的话,老夫仔细查验过了,此药渣所含药材,无非是茯苓、炙甘草、桂枝、白术、党参等物,皆是益气养心,健脾化痰的常见药材,配方也中正平和,未见有何猛烈禁忌之物掺杂其中,单从这药渣来看…并无异常。”
“并无异常?”
周妙雅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大人,您再仔细看看?或许…是某种不易察觉的东西?”
老医官肯定地答道:“姑娘,老夫行医数十载,这些常见药材断不会认错,此药渣确无问题,若老夫人服用此方不见效甚至病情加重,或许是因个体差异,亦或是外感邪气太盛,非药石所能及…”
周妙雅再次陷入沉思,同样的方子,同样的病,为何青黛的母亲吃了就见好转?文老太太吃了反而加速了油尽灯枯?
她谢过老医官,失神地坐在案前,盯着那罐药渣,仿佛要把它盯穿。
连经验丰富的王府医官都验不出问题,是康婧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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