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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肥肠风波

小说:

宋记小面馆

作者:

童树

分类:

古典言情

次日一早,宋云溪就出了门。

东市在城东,离小馆远。比其往日常去的菜市,要多走小半个时辰。此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街上的人还不多,宋云溪的步子却迈得又稳又快。

越往东走,人声越稠。等到了东市口,天已大亮,挑担的、推车的、摆摊的挤成一片,吆喝声混着牲口的响鼻声,闹哄哄地往人耳朵里钻。

宋云溪没心思闲逛,绕过卖布帛胭脂的,专往后头的菜市寻。

“掌柜的,可还有剩的猪下水?”

“没了没了。”头一个肉铺掌柜头也不抬,手里的刀“当当”地剁着骨头,“早被人订走了,一块没留。”

“……”

宋云溪道了谢,又一家一家问下去。这条卖肉的巷子,从巷口问到巷尾,她把能问的肉铺、摊子全问了个遍,答案都出奇地一致——没有。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问到最末一家,掌柜的也只是摆手,语气不耐:“真没了,这上好的肉不要,咋都盯着那下水过不去?去去去,不买肉上别处看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宋云溪站在巷尾,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权当是上天提醒她改换菜单好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边琢磨着新菜,边就要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身后墙根的阴影里,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嗓音——

“小娘子……小娘子啊!呵呵……小娘子,是、是要买肠吗?”

宋云溪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老妇人不知何时探出了头。一头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散着,一只眼睛蒙着翳,明显是瞎的。她用力笑着,露出黄黑的牙。枯瘦的手指抓了抓自己的脸,挠出几道红印和皮屑。

“……”骤然看到这样的场面,宋云溪吓得心里一跳,身子忍不住往后仰了仰。勉强稳住声音问道:“老人家,你有猪大肠?”

“有、有。”老妇人直勾勾盯着她,往前走了两步,“跟老婆子回家,回家,老婆子拿给你——”

说着,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宋云溪的手腕,就要把她拽走。宋云溪整了一下,没挣开。

“您莫急,先放开我,我跟您走。”宋云溪有些被吓到了,只能极力安抚眼前的老妇人。

她不敢用力,也有些死马当活马医医的心思,打算跟去看看。

就在这时,巷口一个卖菜的妇人出声喊道:“诶!小娘子!莫跟她走!这老疯婆子脑子有毛病,整日胡言乱语,你当心被她拐了去!”

话音未落,那老妇人猛地回过头,眼睛等得溜圆,朝那妇人狠狠“呸”了一口:“放你娘的屁!你才疯!你全家都疯!”

她这一凶,把人吓得连退两步。老妇人得意哼了两声,拽着宋云溪就走。

宋云溪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巷子,出了东门,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拐进一片杂乱的民居深处——一间破旧的土墙小院里。

老妇人一把推开院门,把宋云溪拽进去,这才松开手,喘着粗气,反手把门关上。

“嘿嘿。”

老妇人朝她用力笑了两声。

“……”宋云溪环顾四周,暗暗戒备。

院子里不算脏。墙角用篱笆围了个猪圈,里头几头半大的猪仔正拱着食槽,个个滚瓜溜圆,毛皮油亮。

“小娘子……”老妇人凑到她跟前,仰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她的手抓着她的衣摆,用力将她往下拽了一下,迫使她和自己对视,“你莫怕……老婆子认得你……”

宋云溪一怔:“您认得我?”

“认得,认得——”老妇人耸着肩,一手松开她,用力抓了两下脖子,眼神乱瞟着,“宋家的……你是宋家的小娘子……你爹娘,都是好人……”

宋云溪心头一震。

原身的爹娘早逝,她穿越而来,脑子里只有些零星的记忆,对这老妇人却全无印象。

“老人家,您——”正向追问,老妇人却突然又笑起来,扯着她往猪圈走,“来,来。”她边走边念叨。

“来瞧,你要肠?有的有的,都在这呢都在这呢!”她将宋云溪拉到猪圈前,而后兀自走进房间里,捧着一个大油纸包走回来,塞进宋云溪怀里,“瞧瞧,喜不喜欢呀?”

宋云溪低下头,将油纸包层层揭开,里头正是大肠。外壁是温润的乳白色,泛着一层薄蜡似的柔光,伸手去摸,湿润却不粘手,是极新鲜的好货。

她看了看大肠,看了看猪仔,最后将目光放到老妇人身上。

眼前的老人目光游离,偶尔看向她时,就神经性的笑一下。

没有由来的心酸,占据了宋云溪的内心。

她知道,自己如今能有这样的运气,全是因为原身父母当年攒下的善因。她虽然不知道当年事情的情况、不知道老妇人为何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但她不能当做没看见,拿了肠就走。

“老人家。”宋云溪把油纸包抱好,认真地看向老妇人,“您跟我走吧。”

“我家馆子虽不大,可后院还空着间房。您解了我燃眉之急,又是我爹娘的故交,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您老人家独自在这荒地里过日子。”

可这话一出,却不知哪里刺激到了老妇人。

她双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都要凸出来。边摇头边后退,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宋云溪下意识要扶,被她挥手打开。

“你想杀我!你想杀我!我不去我不去!”她大喊大叫起来,“快滚!快滚!啊!啊啊!快滚!”

说着说着,又突然呜呜哭了起来,踉跄地站起身,边哭边把宋云溪往屋外推,“快走快走,别沾老婆子晦气,快走快走,老婆子、老婆子保护你——”

宋云溪被她推地踉跄,又不敢反抗,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推出院子,院门合上,老人跪在门后“呜呜”哭着。

她怔怔地站在门口,一时说不出话。过了片刻,才冲门里轻声道:“老人家,那我先回去了。往后……我常来看您。”

门内并无反应,也不知老妇人听到与否。

宋云溪又等了片刻,最终只能无奈叹气,转身往回走。

-

一来一回,等她回到小馆,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宋云孟正站在门口张望,两个小豆丁也踮着脚瞧。远远看见她来,眼睛一亮。

“阿姊!”宋云孟迎上来,“你去哪里了?孙大叔他们来了好几趟,都问怎么还没开门呢!”

“就是!”辞岁仰着小脸,“那个大个子伯伯说,他肚子都饿扁啦!”

宋云溪歉然笑笑,挨个摸了摸三小只的头:“阿姊买货耽搁了,莫急,咱们这就开店!”

她先把大肠送到后院井边,飞快地搓洗起来,一边洗,一边扬声招呼宋云孟卸门板。门板刚卸下,孙大武的大嗓门就撞了进来:

“哎!宋小娘子!可算开门了!今儿咋这晚?我今早的活都干完了,就等着你这口肥肠和豆腐呢!”

“对不住对不住。”宋云溪抬头望去,“今儿去城外寻好肠去了,耽搁了时辰。这就给您做,管保新鲜!”

“好嘞!”孙大武笑着进店入座,“那我可等着了!”

就这样,肥肠索饼的生意再次续了起来,头两日,老客们称赞连连,只夸手艺没变。一些知道如今菜市买不上下水的偶尔还会好奇的问一句来源,被她含糊过去。

而后,第三日。

变故出现了。

那天晌午,一个眼熟的客人站在摊前,盯着刚端上来的肥肠索饼,忽然缩回了手。

“你们这肥肠……真是洗干净了的?”

宋云溪一怔:“自然是。老丈何出此问?”

“没、没事。”那人讪讪地笑了笑,用筷子挑了挑索饼,到底没下去嘴,丢下几文钱,逃也似的走了。

到了下午,买肥肠的人竟一个也没有了。摊子前,也总有几个妇人聚在一起,朝店里指指点点,压着嗓子嘀咕。

辞岁偷偷听到了些,跑她这来鹦鹉学舌:“姨姨,她们说咱们的肠是坏人那买的,吃了坏肚肚!”

宋云溪眉头蹙起。

她迅速意识到,这是大家听说她从老妇人手里买肠,传出来的。

但她做的肠,她心里清楚,绝不可能叫人坏肚子。而且自己从未和人说过卖家,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没过多久,周大娘也风风火火地来了。她一进门,就拉着宋云溪往边上走,脸上带着急色:“溪姐儿,你老实跟大娘说,外头都传你家的肠是从东城外那疯婆子家买的,可有这事儿?”

“有。”宋云溪苦笑,“可那肠是新鲜的,我又拿回来重新洗过、焯过、卤过,干净得很。”

“哎呦!可架不住旁人不知道啊!”周大娘一拍大腿,“整条街都传遍了,说你家的肥肠洗不净、吃了闹肚子。我这心里直打鼓,可又信你的手艺,这才来问你一句。”

整条街都传遍了?!

宋云溪心头一凛。

这谣言传得这么快,又编得这般有鼻子有眼——连她出城买肠的出处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这绝不是街坊随口嚼舌根的程度。

“周大娘,您信我吗?”她问。

周大娘盯着她看了两息,重重点头:“信。”

“你那卤味,我家两个崽吃得欢,从没闹过肚子。”

“那就好。”宋云溪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大娘帮我个忙,这几日,替我留心着——这谣言,到底是从哪儿先传出来的。”

周大娘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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