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郎君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他盯着宋云溪。
这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女人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下巴微抬,眼神平静,无端显出了几分高高在上。
“八十两……”他强行勾起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云娘,你我之间怎到谈钱这地步了?”
他用余光瞥向那些探头探脑往这望过来的路人和食客,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何况……当年虽说确实收了些你的银两,但那也不是某主动要的呀……再说,哪能有八十两如此之多……?”
“你!无耻——!”宋云孟攥紧扫帚,气得忍不住上前了一步,被身后的一位食客及时拉住。
那食客拍拍宋云孟的肩膀,冲柳郎君喊道:“真是好不要脸的郎君,骗人小娘子的家当还这般理直气壮,亏你还一副书生打扮,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周围人的议论声大了起来,冲着柳郎君指指点点。
人群里,一个妇人撇了嘴:“啧,读书人,恁地不要脸呢!”
“就是!”旁边一个汉子接话,“我刚刚就在听了,还说什么遭了山贼,就他那扮相,这不把人小娘子当傻子哄嘛!”
“没听他说嘛,身无分文还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不就是要小娘子掏钱的意思?”
“尔等休要血口喷人!”如崩断的弦一般,柳郎君终于爆发了。他猛一挥手,色厉内荏道,“这是我与云娘的事,哪轮到你们评头论足?不知始末,妄加非议,这般无端毁谤,不怕我禀官告状吗!”
“血口喷人?好有意思的说法。”
宋云溪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瓢泼进油锅的冷水,令满街的喧哗骤然一静。
她仍站在原地,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目光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郎君既说那些银两‘不是主动要的’,那云溪便当着大伙儿的面,好好问一问。”
“不说远的,便从近的说起吧——”
“去岁开春,是何人三番五次堵在小馆门口,说书院要添置笔墨、手头拮据,求我接济?”
“去岁端午,是何人满身酒气地寻来,说同窗宴饮欠了账,若不还上便要被人耻笑?”
“秋闱前,是何人跪在雨里,一口一个‘云娘救我’,说进京打点,一回就借了二十两?”
“上月,又是何人,借口向先生求取游学名额,欲赠先生一方值四十两的佳墨?”
她每问一句,柳郎君的气势便矮一分,人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桩桩件件,哪次是云溪持刀相逼,强令柳郎君收下的?”宋云溪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柳郎君,轻笑一声,“一次都没有吧?既如此,那句‘不是主动要的’……岂不可笑?”
“你休要胡说!”柳郎君恨声,“那分明都是你自己愿意,某拿了又有什么错!”
“是啊。”宋云溪点点头,“当年,确是云溪自己——愿意信一个满口‘情投意合’的白眼狼。”
这一句,诛心之至。令围观的人群响起几声嗤笑。
柳郎君的脸皮涨成猪肝色,猛地朝前冲两步,双手死死抓住宋云溪的胳膊,声音又狠又厉:“宋云溪!你怎突然如此无情!是不是红杏出墙有了新欢,就想把某往泥里踩?!你个不要脸的贱人!你——啊!”
他惨叫一声。
宋云孟不知何时挣开了身后食客的手,一扫帚打开柳郎君的手,护到自家阿姊身前:“你休想动我阿姊!”
“贱蹄子——”柳郎君捂着手,面色狰狞。
“柳郎君。不,柳青。”
宋云溪往前半步,把弟弟护在身后,“你一不占理,二不占情,还是请回吧。”
“那八十两,云溪不要利息,只需你三天内补上欠条,再记着一句——我宋家,从今往后,不会再借你一文钱。”
她一字一顿:“还请你,往后——莫、再、登、门。”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四周静了一瞬,紧接着,喝彩声轰然而起:
“好!”
“小娘子好样的!”
“就该这样!”
伴着喝彩声,狼狈的柳青彻底撑不住了。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围观的人墙,被人厌恶地一搡,才勉强站住。他指着宋云溪,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憋出一句囫囵话,只恨恨一甩袖子,拨开人群,灰头土脸地逃了。
身后,是满街的笑骂声。
“软饭郎,跑什么呀!”
“我可记着呢!别忘了写借条!”
……
直到那抹青衫没入街角,宋云孟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阿姊……他真的不会来了吗?”
“来也不怕。”宋云溪转身,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你瞧他今日,看着声势汹汹,实则外强中干、欺软怕硬。这种人,不值得我们怕。”
店里一位老食客闻言,竖起大拇指:“说得好!小郎君莫怕!那白眼狼若是再来,咱们大伙也不会干看着的!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宋云溪朝他福了福身,又冲门口还没散尽的人群朗声道:“叨扰各位了!咱家明日起,会在门前支吃食摊,酥炸豆腐、卤鸡子、卤豆干,现做现卖,有空还请诸位捧场!”
“酥炸豆腐?”有人咂咂嘴,“听着就香!”
“明日定来!”
“小娘子可要多备些,这半条街的人,可都馋着呢!”
众人有的回礼,有的回话,说说笑笑地散了。
宋云溪立在门口,望着街角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
至此,原身那些围着一个男人糊涂打转的日子,才算真真切切地、彻彻底底地翻了过去。
——
次日,宋云溪在铺前的青石阶下并起两张小桌,铺上干净的粗布。
将酱料碟子端上桌,桌后搁两个小杌子。不多时,小摊便收拾齐备。
“念念、岁岁。”将两个小豆丁牵到摊前,宋云溪替她们将袖口挽高,“还记得昨儿姨姨交代的差事吗?”
“记得!”辞岁抢着举手,“岁岁递食!”
“念念收钱。”辞念紧跟着认真点头。
“真棒!”宋云溪挨个亲了亲她们的额头,“这摊子,今儿就交给你们了。有拿不准的,就喊小舅舅。”
宋云孟搬了条长凳,坐在摊子斜后边,既照看得住两个妹妹,又不挡着客人。他膝上摊着账本,怀里搁着算盘——姐姐说了,从今日起,摊上的进出也归他记。
头一拨生意,来得比宋云溪预想的还快。她刚从灶房拿出新出炉的豆腐,孙大武一帮人,便闻着味儿出现了。
“宋小娘子——!”他嚷嚷着跑到摊前,灯泡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豆腐,“害!可算把这酥炸豆腐摆出来了!昨儿尝了那一口,我回家念叨了半宿!”
洪亮的声音、其他工友的附和,惹得路上几个零散的路人都往这边瞧。
“承蒙记挂了。”宋云溪笑道,“头一天,几位随便尝。”
“这可是你说的!”孙大武立刻摸向怀里的钱袋,“先给我来两串!”
辞岁本安安静静地观察着,一听这话,忙用油纸托起两串还冒着热气的豆腐,踮起脚奶声奶气道:“客官,您的豆腐!记得慢慢吃哦,会烫!”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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