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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规矩

小说:

纸上人间

作者:

疏影横

分类:

现代言情

第四章规矩

赵桂兰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灰。灰撒在地上,撒成一个圆圈,把她自己圈在里头。沈烬没有回头,她往前看,在街的尽头,那家铺子的门开着,里头站着七个纸人。

七个。纸脸雪白,腮红两点,朱砂点的,红得扎眼,眼睛的位置空着,没有点睛。整整齐齐立在日光灯管底下,灯管发着嗡嗡的细响,像在等她。白灯没有影子,可这七个纸人脚底下,青石板上,各自却印着一团浅灰,像是它们站了很久。

她数了一下。一、二、三、四、五、六、七,第七个纸人的手里,绕着一根红绳。红绳绕了七圈垂在地上,绳头蜿蜒地拖出去,像一个人抱着膝盖蹲着。

前头六个一模一样。纸脸糊得匀,腮红两点画得正正的,竹篾的骨架在白纸底下若隐若现,一根一根的,像是人的肋骨。第七个不一样,它的纸脸比别人白,白得发青,腮红淡了,像是被人用指腹蹭过,蹭花了。手里的红绳是新缠上去的,红得发亮,绳头齐整整,像是刚剪下来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刻着字,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那七个字里的「规矩」。石板是冰凉的,凉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她记起巷子口那七块石板:七,入,规,矩,不,答,不,谢,一块一块,她当时踩着走过,没敢念出声。

她认得那根红绳。在樟木箱子底层,油纸包着的那一卷,是同一个红。母亲走的那天,穿的是一件干净的蓝褂子,没系红绳。可那卷红绳,母亲藏了一辈子,连钥匙都挂在腕子上带走了。

母亲的那本册子,最后一条写的就是红绳系着的人。纸上债,第肆拾玖页,江浸月,入卷,不再归。

江浸月是母亲的名字。沈烬在樟木箱的夹层里读到过。母亲从没对她说过自己叫什么。街坊叫她沈嫂,叫她扎纸的,没人叫过江浸月。

第七个纸人手里的红绳,绕了七圈。沈烬看着那根绳子,想起册子上的字。第肆拾玖页。她不知道这根绳子和那一页是不是一回事。但她知道,红绳不会自己缠上纸人的手指。扎纸的手艺里,缠红绳是喜活才用的,纸人成亲、纸马挂红,都是活人图个吉利。这馆里没有喜事,红绳缠上纸人,只能是别的意思。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老潘站在纸人馆的门框边上,旧夹克领口磨白,板寸头发花白,半截小臂晒得黢黑。他手里那支芒果烟早灭了,指尖还夹着,指头夹着,都忘了掐灭。他看着沈烬,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果然进来了。」他说,「我在这门口等了三夜,前头七十九个人,没一个能看见我。你是第八十个。」

沈烬没答话。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个小纸人。就是入馆时她带进来的那只,巴掌大,额头上有一道指甲按出来的弧印。入馆那夜,就是这道印子渗出的朱砂,撞断了门口那道红线,把白挡在了门外。小纸人现在凉凉的,硬邦邦的,一动不动,可她知道它做过什么。它替她撞过一次门。

老潘也不在意。他往门里让了让,露出里头那片白:「里头比外头凶。你刚才要是应了那声'沈老板',现在怕是已经站在那七个里头了。这馆认名不认人,它叫出你的名字,你就归它记了。」

沈烬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摸到那卷红绳的边角。

「我跟你讲讲规矩。」老潘说,「这馆里的规矩,刻在门外的石板上。七块石板,七个字。你进来那会儿,应该踩过。」

沈烬记起巷子口那七块青石板。每块刻着一个字,她一块一块看过,没念出声。七,入,规,矩,不,答,不,谢。

「七块石板,刻的不是七个字。」老潘说,「第一块刻的是'七',剩下的七块,刻的是'入规矩不答不谢',这是七字规矩。」

他停了停,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盒芒果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着:「入此门,先找规矩;纸人问你话,你必答;答错了,它不走,换你进去;馆里不得言谢,谢了,它就不放你走。」

沈烬把那七字在舌根底下又压了一遍。七,入,规,矩,不,答,不,谢。她嘴里还含着一颗瓜子,入馆前没来得及吐,这会儿壳在舌尖上顶着,发苦。

「我吃过亏。」老潘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头一回来的时候,有个纸人给我递了碗水。我接了,顺嘴说了句'谢了'。话一出口,门就闭了。我卡在门缝里三天,出不来,也进不去。后来还是那个,」他停了停,「还是你见过的那个人,把我拽出来的。他说,谢字一说,规矩就缠上你了,跟红绳一个道理。」

沈烬听他说话,肩膀靠着门框,站姿换了一下。她看着那七个纸人,没接话。

「我在这门口等了三夜。」老潘说,「前头七十九个人,没一个能看见我。」

沈烬的手指在墙面上敲了一下。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不是咳嗽,不是灰圈里的声音,是人的动静——脚步声、布料摩擦声,然后是一个嗓子。

「沈烬!」

刘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中气十足,喊了十几年了,从街口传到街尾,从来不知道收着。

「你给我出来!粥凉了!你娘在的时候也这样,整天扎纸不吃饭——」

沈烬的手在墙上顿住了。

老潘的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别应。你在这门口应她,她要是进了这道门,规矩就认她了。」

沈烬没动。她的手指在墙面上停了一拍,然后收了回来,插进袖口,摸到那卷红绳的边角。

门外,刘婶的声音又喊了一遍。

「沈烬!你听见没有!粥凉了!」

老潘盯着沈烬,眼睛里全是警告。沈烬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她进不来。」

老潘的肩松了一点。

沈烬往门口走了一步,扬声:「吃了。」

门外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吃了?吃什么了?今早那碗粥我端过来的时候还烫着呢,你什么时候吃的——」

「吃了。」沈烬又说了一遍。

门外的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没停:「那你出来喝,我这锅里还温着呢,你——」

「做事。」

两个字,堵回去了。

门外沉默了一拍。然后是刘婶惯有的那声长长的「唉——」,拖着尾音,像把一句话拉成了叹气。

「你跟你娘一个德行。」刘婶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闷闷的,「整天扎纸扎纸,这地方是你能待的吗?你看看这门口——」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烬听见脚步声动了一下,布料蹭着石板,慢慢远了。

刘婶走了。

老潘盯着沈烬,眼神复杂:「你倒是个实诚的。」

沈烬没接话。她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往回走,在第七个纸人面前站定。

老潘也不在意。他往门里让了让,接着说:「规矩还有几条,你记着——」

老潘把烟盒揣回兜里,接着说:「所以你记住,馆里什么都别多说,除了答话。答话也不能带谢字。还有,纸人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别反问,别装听不见。它认死理。你答的要是假的,它一眼就看出来,纸做的东西,最认真心。」

他说着,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截红绳头,小指长,齐整整的:「你看这个。我女儿那本书里,夹着这么一截。跟那七个纸人手里的,一个红。」

沈烬往前走了两步,离那七个纸人近了些。背后的圆圈还在,灰线印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淡白的痕。她走到第五个纸人跟前,站住,手指在身侧的墙面上敲了两下。

馆里有股味道。纸浆味,混着潮气和霉味,像是旧报纸堆在阴沟里沤了很久。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外头隐约有蝉叫,隔着厚厚的墙,传进来只剩一点细响。

赵桂兰在圆圈里开口了。她的声音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老板,我男人呢。」

沈烬没回头。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着掌心。

「我男人王建军。」赵桂兰说,「头七前夜,我在灶上煨粥,说给他供一碗。粥好了,人没了。我到处找他,找到这儿来了。你见着他没有?」

沈烬想起王建民。那个站在门口、说自己是王建军弟弟的男人。他看着赵桂兰的眼神,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可嘴上喊的却是嫂子。

门口的白里,晃了一下。王建民站在那片白和门的交界,半实半虚。他看着赵桂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桂兰没看见他。她只在圆圈里,一遍一遍问:「我男人呢。」

王建民张了张嘴,终于出了声,很轻:「嫂子。」

赵桂兰没听见。

沈烬看着王建民。他管赵桂兰叫嫂子,因为他以为自己是王建军。可王建军是活人,在河西守堤,或者别处活着。眼前这个,白得像纸,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老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王建民。他皱了下眉:「这小子,又卡在那儿了。他进来三天,走不了,也出不去,连自己是哪家的都记不清。上回来还管自己叫王建军,这回改口叫王建民了,可一张嘴还是喊嫂子。纸人馆里的人,记性是一天比一天差。」

沈烬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七步,停在那七个纸人面前。

第七个纸人,红绳绕手七圈。她看着那根红绳。红绳的一头垂在地上,绕了个圈,像一个人抱着膝盖。扎纸的规矩里,那叫「候归」。等人来,把它领走。

可这纸人等的,是谁?

「你别碰那根绳子。」赵桂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刚想跟你说。那绳子不是绑它的,是绑你的。你一碰,就被它拴上了,跟红衣裳一个道理。」

沈烬收回手。她把手插进袖口,摸到那卷红绳的边,指尖在绳面上蹭了一下。

老潘声音沉了下去:「沈烬,我问你一句。你那本书,第七十七页,写的什么?」

沈烬没答。她把册子从怀里抽出来,翻开,翻到第七十七页,递过去。

老潘接了,看了一眼,手有点抖。他把册子还给她,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开口:「我女儿也有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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