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蛋的余温在镇民的口耳相传中渐渐凉透,张家小少爷张静轩行冠礼的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漾开的涟漪迟迟未散。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张静轩已经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他手里握着那把湘竹弓,指尖反复摩挲着弓弦勒出的浅痕。自那日射偏一箭,这已是他第七个早晨站在这里。十五岁少年的倔强,像初春冻土下拼命顶出的草芽。
“手腕再沉三分。”
声音从月洞门边传来。张静轩回头,看见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披着件灰鼠皮坎肩,手里端着黄铜水烟壶。
张老太爷走近,将水烟壶搁在石凳上,站到儿子身后。那双经年拨算盘、翻账本的手,此刻轻轻覆上少年拉弓的腕。“你大哥第一次学射时,总急着撒放。”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昨日市集的米价,“我告诉他,箭在弦上时,最要紧的不是靶心,是知道为何而射。”
张静轩感到父亲手掌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微微粗糙的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他屏住呼吸,重新拉满弓弦。这一次,视线穿过箭簇,那枚悬在枝头的铜钱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箭离弦的刹那,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的话——弓弦震动的嗡鸣中,他听见的不仅是竹木的震颤,还有血液奔流的声音,属于张家,也属于这个从未真正走出过的青石镇。铜钱应声而落,“叮当”一声滚到青砖上。
张老太爷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转身端起水烟壶走了。张静轩看着父亲的背影,发现那件总挺括的长衫,今日肩胛处竟有些松垮。
早饭时,张夫人往儿子碗里夹了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你爹一早去镇公所了,”她说,目光在丈夫空着的座位上停留片刻,“省里来了文书,要各镇筹办新式学堂。”
“新式学堂?”张静轩放下筷子。
“就是洋学堂。”管家福伯端着一碟酱菜进来,接话道,“听说要教算学、格致,还有洋文。老太爷被推举为筹备会的副会长。”
张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办什么学堂……”话未说完便止住了,只低头搅动着碗里的粥。
张静轩却感到心口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京都先生们教过他格致初阶,那些关于蒸汽之力、电光之妙的讲述,总让他觉得窗外的世界不止青石镇这般大小。他匆匆扒完饭,说要去书院还书——那是镇上唯一的书铺兼租借处,老板是个前清落第秀才。
他想起大哥留在家中的那些扉页发黄、边角卷起的书——《时务报》《瀛寰志略》,里面说的火车、议会、格致之学,京都先生虽也略讲,却总叹一句“此非正途”。可那些文字里的世界,像暗夜里的星火,一直在他心里闪着。
青石镇的主街由青石板铺成,经年累月被脚步磨得光滑。清晨的市集刚刚开张,挑着担子的货郎、摆开摊位的农妇、提着乌笼遛鸟的老者,构成一幅熟悉的市井图。张静轩穿过人群,不时有相熟的镇民打招呼:
“小少爷早啊!”
“张家少爷,那日箭射得漂亮!”
他一一回应,脚步却不自主地加快。书院的门脸很小,两扇木板门上贴的对联已褪成淡红:“藏书未必皆有用,识字从来不算多”。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板赵秀才正趴在柜台后打盹,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听见门响,他猛地惊醒,眼镜差点掉下来。
“静轩啊,”他扶正眼镜,看清来人后露出笑容,“又来淘书了?”
“赵先生早。”张静轩恭敬地行礼——对读书人,父亲总教导他必须持礼。他径直走向靠墙的那排书架,那里有赵秀才从省城偶尔带回的“新书”。
手指滑过书脊:《天演论》《变法通议》《西学东渐记》……这些书大多品相不佳,边角卷起,页间有不知名的批注。张静轩抽出一本《泰西工艺初探》,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实业救国,匹夫有责”,字迹潦草却有力。
“那本是前年一个过路的先生留下的,”赵秀才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声音压低了些,“听说后来去了南边,搞什么……机器纺纱。”
张静轩抬头:“赵先生,您知道新式学堂的事吗?”
赵秀才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复杂:“知道,怎么不知道。陈老秀才为这事,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原来,镇公所里为办学堂的事,早已分作两派。以陈老秀才为首的旧派,主张“中学为体”,即便办学,也应以经史为重;而以镇长儿子——刚从省城师范学堂毕业的卢明远为首的新派,则坚持要全面推行新学,甚至提出要请女先生,开设女子班。
“你父亲……”赵秀才顿了顿,“处在中间。”
张静轩付了租书钱,抱着那本《泰西工艺初探》走出书院时,日头已升高。他想着父亲昨夜书房里亮到深夜的灯,想着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脚步不由得转向镇公所方向。
镇公所原是前清巡检司的旧衙,飞檐翘角,门前石狮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张静轩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出的争执声:
“……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女娃娃抛头露面进学堂,成何体统!”是陈老秀才激动的声音。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不卑不亢:“陈老,如今是民国了。蔡元培先生执掌的教育部明文规定,男女皆有受教之权。况且镇上多少女子在纱厂、绣坊作工,识字明理,对家对国岂无益处?”
张静轩悄悄靠近窗根,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往里看。议事堂里坐着十来个人,父亲坐在左侧上首,手里捏着那份省里来的文书副本,眉头微蹙。对面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立领学生装,头发剪得短短的,正是卢明远。
陈老秀才气得胡子直颤,指着卢明远:“你、你在外头学了几天洋派,回来就要把老祖宗的规矩都掀了?我问你,若是女子都进了学堂,谁来持家?谁来纺纱绣花?”
“持家与识字何冲突?纺纱绣花与明理又何矛盾?”卢明远站起身,向在座众人拱手,“诸位叔伯,明远并非要全盘否定旧学。只是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民生凋敝,若再不启民智、兴实业,只怕……”
他话未说完,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商人咳嗽一声:“卢贤侄说得在理。不过办学要钱,这经费从何而来?省里文书说得轻巧,让地方自筹,咱们青石镇去年遭了水,今年春蚕又收成不好,税都收不齐,哪来的余钱办新学堂?”
这话像一瓢冷水,泼灭了刚刚燃起的争论火苗。众人都沉默了,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张老太爷。
张静轩看见父亲缓缓放下文书,双手按在膝上,那是他深思时的习惯动作。“经费的事,”张老太爷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议事堂安静下来,“省里答应拨一部分,缺口由地方补足。我张家……愿出三成。”
满座哗然。三成不是小数目,尤其在这青黄不接的时节。
陈老秀才急道:“张公,这使不得!您家布施乡里已是大善,怎能再……”
“陈老,”张老太爷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这钱不是白出。我有一个条件。”
卢明远眼睛一亮:“张伯父请讲。”
“学堂要办,但不能全盘照搬省城的章程。”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幅斑驳的“明镜高悬”匾额下,“青石镇有青石镇的实际。男班女班都可开,但女子班需有女先生,且课程要兼顾家政、女红。经史要读,算学格致也要教。另外……”
他转身,目光忽然变得锐利:“需开一门乡土课,教孩子们知道青石镇的山川地理、物产风俗,知道我们从何处来。”
这番话说完,堂内静得能听见外面街市的嘈杂。陈老秀才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卢明远沉思片刻,郑重躬身:“张伯父思虑周全,明远佩服。”
胖商人又咳了一声:“那张公,另外七成……”
“余下的,”张老太爷坐回位置,重新拿起那份文书,“按田亩、商铺摊派。镇上二十七户殷实人家,我都拟了单子,公平合理,诸位可一同商议。”
窗外的张静轩悄悄退开几步,靠在冰凉的砖墙上。晨风吹过庭院里那株老桂树,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大哥——如果大哥在,会站在哪一边?那个会偷偷教穷孩子识字、会因痛恨侵略者而离家从军的大哥,一定也会支持办学吧?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张静轩回头,看见卢明远从侧门走出来,正低头点一支烟卷,抬头看见他,卢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张家小少爷?来听议事?”
张静轩并未因对方年长且见识广而露怯,反而将怀中那本《泰西工艺初探》抱得更紧了些,抬眼迎上卢明远的目光:“我……路过。”卢明远见状,脸上公式化的笑意淡去,换上一丝真正的兴趣。
卢明远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泰西工艺初探》上,笑意更深了:“好书。静轩弟也对这些感兴趣?”
“随便看看。”张静轩顿了顿,鼓起勇气问,“卢大哥,新学堂……真能办成吗?”
卢明远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青烟在晨光中缭绕。“难。”他说得很直接,“钱是一难,人是二难,最难的是……”他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这儿。很多人觉得,乱世之中,识字不如识米。”
“可我爹说,越是乱世,越要读书明理。”
卢明远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张伯父是有远见的人。静轩弟,你今年十五了吧?等学堂办起来,你可要来当第一个学生。”
“我?”张静轩一怔,“我有先生在教……”
“京都请的先生固然好,”卢明远掐灭烟卷,神色认真起来,“可学堂里不只有先生。还有同龄人,有不同的想法,有争吵,有辩论。那才是真正的‘学’。”
他说完,又笑了笑,转身走了。张静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学生装的背影消失在镇公所的影壁后。怀里的书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回家的路上,他在街角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福伯蹲在米店前,正和掌柜低声说着什么。张静轩本想打招呼,却听见福伯叹气道:“……老太爷让把城东那三十亩水田典出去,说办学堂要紧。”
掌柜的咂嘴:“张公这是何必?这些年布施、修桥、铺路,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么耗啊。”
“你懂什么,”福伯声音压得更低,“老太爷心里憋着股劲呢。大少爷当年走的时候,留了封信,说‘国若不国,家何以家’……老太爷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
张静轩悄悄退开,绕了另一条路回家。那句话在他心里反复回响:“国若不国,家何以家”。大哥的字迹他见过,遒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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