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晨。
雪彻底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青石镇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像倒悬的剑,晶莹剔透。
张静轩推开院门时,福伯已经扫出一条小道。老管家今日换了件新棉袄,深蓝色的底子,袖口缀着毛边,看着精神。“小少爷早,”他直起身,搓了搓冻红的手,“今儿天晴,正好晒年货。”
院子里果然晾开了许多东西——腊肉、腊肠、鱼干,还有用红绳串起来的柿饼、红枣,在雪光里泛着油润的光。年味浓得化不开,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张静远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他的腿明显好了许多,已能不用拐杖走几步,但走得慢,每一步都稳扎稳打。“静轩,”他招呼道,“今日学堂放假了?”
“嗯,昨儿就放了。”张静轩走过去,“但苏先生和程先生还在,陈先生他们也还要印一批识字画,说是赶在年前发完。”
张静远点头,望向学堂方向:“昨夜的事……街坊们没察觉吧?”
“应该没有。”张静轩压低声音,“周叔和李叔都嘴紧,陈先生那边也嘱咐过了。”
“那就好。”张静远顿了顿,“但孙维民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话说中了张静轩的心事。昨夜虽然化解了危机,但正如大哥所说,孙维民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被烧毁的书,那些被挫败的计划,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大哥,”张静轩犹豫了一下,“你觉得……孙维民背后是谁?”
张静远沉默片刻,缓缓道:“能在省警务厅拿到协查函,能调动孙维民这样的人,不会是普通角色。可能……是王秉章那一系的人,也可能……是更上面的。”
“更上面?”
“教育的事,牵涉到思想,就敏感。”张静远的声音很低,“有些人怕新思想,怕民众觉醒,所以千方百计要压。学堂教新知识,印新教材,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安分的种子。”
张静轩感到一阵寒意。若真是这样,青石镇这所学堂,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昨夜烧书,只是暂缓,治标不治本。
“那咱们……”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张静远拍了拍弟弟的肩,“学堂继续办,教材继续印,孩子继续教。咱们越坦荡,他们越没辙。”
话虽如此,但张静轩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清醒而沉重。
早饭后,他去学堂。雪后的街道热闹起来,街坊们忙着置办年货,店铺里挤满了人。卖春联的摊子前围得水泄不通,红纸金字在雪光里格外鲜艳。
路过“悦来茶馆”时,张静轩下意识往二楼看了一眼。窗子关着,帘子拉着,看不出有人。但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不是青石镇常见的样式,车厢漆得黑亮,车辕上坐着个穿棉袄的车夫,正低头打盹。
省城的马车。张静轩心头一跳。孙维民已经走了,这又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拐进巷子,绕到茶馆后墙。后墙有个小窗,是厨房的通风窗,此时正冒着热气。张静轩凑近,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人已经带走了,但货丢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孙干事很生气,说这事没完。”
“货怎么会丢?”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江浙口音,“仓库锁着,船有人守着……”
“所以才蹊跷。”低沉声音道,“孙干事怀疑,青石镇有内鬼。”
内鬼?张静轩屏住呼吸。
“那……咱们还按原计划吗?”年轻声音问。
“计划变了。”低沉声音顿了顿,“上头指示,暂时不动青石镇。但学堂……要盯紧。尤其是那个印刷设备,还有那几个省城来的人。”
“明白。”
“还有,”低沉声音压低了些,“腊月三十,省城会来个人。到时候,你负责接应。”
“什么人?”
“不该问的别问。”
谈话到此结束。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往门口去。张静轩赶紧退开,躲进巷子深处的柴堆后。
片刻,后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都是寻常百姓打扮,但身形挺拔,步履沉稳。张静轩认出其中一个——是昨夜里跟在孙维民身边的手下。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皮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两人四下看了看,快步离开。张静轩等他们走远,才从柴堆后出来。他记下了那个年轻些的身影——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像受过伤。
回到学堂,祠堂里果然还热闹着。苏宛音和程秋正在整理孩子们的年终作业,陈启明带着那三个年轻人在后厢房印识字画。印刷机的咔嗒声规律地响着,油墨味弥漫。
张静轩把茶馆听到的事说了。苏宛音脸色微白,程秋实推了推眼镜,沉默不语。陈启明停下印刷机,眉头紧皱。
“腊月三十……”他喃喃道,“年关最后一天,他们要干什么?”
“说是省城来个人。”张静轩道,“要人接应。”
陈启明眼神一凝:“省城来的……这个时候来青石镇,肯定不是拜年。”
“陈先生认识那人?”程秋实问。
“不认识,但猜得到。”陈启明走到窗边,望着雪后的院子,“孙维民背后的人,派个更有分量的来。要么是来善后,要么……是来施压。”
“施压?”苏宛音轻声问。
“对。”陈启明转身,神色凝重,“昨夜的事,孙维民办砸了。上头不满意,派个更厉害的来,要给青石镇——尤其是学堂——一个‘教训’。”
张静轩感到手心出汗。他想起昨夜烧书时的那把火,想起孙维民离去时铁青的脸。原以为危机暂解,现在看来,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咱们怎么办?”程秋实问。
陈启明沉默良久,缓缓道:“两条路。一,避其锋芒,暂时收敛,等风头过去。二……”他顿了顿,“以攻为守,在他们来之前,先把事做扎实,让他们无从下手。”
“怎么以攻为守?”张静轩追问。
陈启明眼中闪过一丝光:“把学堂的事,做得更大,做得更公开。印教材,发识字画,还要……办个年关夜校。”
“夜校?”
“对。”陈启明点头,“腊月二十八到三十,连办三晚夜校。请街坊们来听课,不教深的,就教识字、算账、写春联。把声势造起来,让全镇人都知道,学堂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到时候,省城来的人若想动学堂,就得掂量掂量——动了学堂,就是动了青石镇所有百姓。”
这主意大胆,但也有理。张静轩想起街坊们对学堂的支持——周大栓、李铁匠、陈老秀才,还有那些凑钱助学的家长。若真把大家都动员起来,确实是一股力量。
“但时间太紧了。”程秋实道,“腊月二十八,就是后天。”
“紧,才有效。”陈启明说,“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以为咱们会躲,咱们偏要站出来。”
苏宛音沉吟片刻,点头:“我觉得可行。夜校的内容,我来准备——就教写春联、算年账,都是实用的。”
程秋实也点头:“我负责组织,挨家挨户通知。”
张静轩看向陈启明:“那印刷……”
“识字画再加印三百份。”陈启明果断道,“夜校来的人,每人发一份。还有,印一批简单的《年关实用字表》,把过年常用的字都列上。”
计划定下,各自行动。张静轩回家找大哥商量,张静远听完,沉思片刻,点头:“可以。但得有人维持秩序——夜校人多,容易乱。”
“让周叔和李叔帮忙?”
“不止。”张静远道,“我去找陈老秀才,让他出面主持。老人家德高望重,有他在,镇得住场。”
这主意好。陈老秀才虽然古板,但真心支持学堂,而且在镇上威望高。有他主持,夜校的“正当性”就强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张静远去找陈老秀才,张静轩则去通知街坊。他先去了周大栓家——在码头边的矮房里,水生正趴在桌上写字,见张静轩来,高兴地跳起来。
“静轩哥!你看,俺写的春联!”水生献宝似的举起一张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帆风顺”。
张静轩赞了几句,把夜校的事说了。周大栓正在补渔网,听了,把网一放:“好事!俺们这些粗人,正愁过年账算不清呢。去,一定去!”
“周叔,还得麻烦您通知码头的兄弟。”
“包在俺身上!”周大栓拍胸脯。
接着去李铁匠铺子。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李铁匠光着膀子,一锤一锤砸着烧红的铁块,火星四溅。见张静轩来,他停了锤,抹了把汗:“静轩,有事?”
张静轩说了夜校。李铁匠咧嘴笑:“教算账?俺正需要!铺子里那些账,总也算不明白。”他顿了顿,“放心,镇西这边,俺去通知。”
一圈走下来,天色已近黄昏。雪后的夕阳格外红,像浸了血的绸子,铺在西天。青石镇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饭香飘散。
张静轩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夜校的事安排下去了,但腊月三十省城来人的阴影,依然笼罩在心头。那个人会是谁?来干什么?会用什么手段?
他不知道。
但知道也得往前走。
回到家,张静远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写信。见弟弟进门,他放下笔:“陈老秀才答应了,还说要把他珍藏的几幅古画拿出来,挂在夜校,添添文气。”
这是意外之喜。张静轩松了口气——有陈老秀才支持,夜校的阻力就小多了。
“大哥,你在给谁写信?”
“沈特派员。”张静远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把青石镇的情况跟他说说。虽然不一定有用,但备个案,总没错。”
张静轩点头。沈特派员是警务厅的人,不归教育厅管,但若能得他关照,总多一分保障。
“还有,”张静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纸上画着个图案——像徽章,但残缺不全,只能看出大概轮廓:中间是个圆,周围有枝叶环绕,下面隐约有字,但被刮花了。
“这是……”
“船尾的标记。”张静远道,“昨夜我上船时,偷偷拓下来的。”
张静轩仔细看。图案虽然残缺,但风格独特,不像民间常见的设计。“这像……军徽?”
“不完全是。”张静远摇头,“军徽不会这么精细。倒像是……某个团体的标志。”
他顿了顿:“我托前线的战友查了,还没回信。但有种感觉——这个标志,我好像在哪见过。”
张静轩心头一动:“陈先生他们……”
“不是青云会。”张静远肯定道,“青云会的标志我见过,是本书和笔交叉。这个……更像某种家族的徽章。”
家族?张静轩想起孙维民,想起王秉章,想起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如果这条船属于某个家族,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大哥,你觉得……这条船运禁书,可能不只是生意?”
“我也这么想。”张静远眼神凝重,“禁书风险大,利润却不高。若真是生意,没必要冒这么大险。除非……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张静远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两个字:“栽赃。”
栽赃?张静轩想起昨夜孙维民查仓库时的情景——若货没被转移,那些禁书就是现成的“罪证”。青石镇、学堂、张家,都会被扣上“传播异端”的帽子。
但栽赃给青石镇,对那个家族有什么好处?
“想不明白。”张静远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咱们只能小心,再小心。”
兄弟俩对坐无言。书房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雪后的夜,格外寂静,也格外漫长。
腊月二十八,晨。
青石镇比往日更热闹。夜校的消息传开了,街坊们议论纷纷,有说好的,有疑惑的,但大多表示会去看看。学堂门口贴了告示,红纸黑字写着夜校的时间、内容,还特意注明“免费,老少皆宜”。
张静轩一早到学堂帮忙。祠堂里已经收拾出来,桌椅摆成半圆形,正前方挂上了黑板。陈老秀才果然送来了几幅古画——山水、花鸟,装裱精致,挂在两侧墙壁上,顿时添了几分雅致。
苏宛音在准备教案,程秋实在写板书,陈启明带着人布置场地。印刷机还在转动,最后一批识字画正在装订。
“静轩,”苏宛音招呼他,“来,试试这个。”
她递过一张纸,上面列着夜校第一课的内容:“一、写春联:福、寿、春、祥;二、算年账:加减乘除;三、识年货:米、面、油、肉。”
简单实用。张静轩点头:“好。苏先生主讲?”
“我讲识字和算账,程先生讲写春联。”苏宛音顿了顿,“陈老先生说,他也要讲一段——讲青石镇过年的老规矩。”
这安排周到。既教新知识,也尊重老传统,街坊们容易接受。
正忙着,水生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静轩哥,外头……外头来了个人,说要见你。”
“谁?”
“不认识,穿得可体面了,还戴着眼镜。”水生比划着,“说话文绉绉的。”
张静轩心里咯噔一下。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戴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个皮包。正是茶馆里那个低沉声音的主人。
“张静轩同学?”那人开口,声音果然低沉,“鄙人姓吴,省教育学会的干事。听说青石镇学堂办夜校,特来看看。”
省教育学会?张静轩心头警铃大作。孙维民就是教育学会的,这人又来,肯定不是巧合。
“吴干事请进。”他不动声色,侧身让路。
吴干事走进祠堂,四下打量。他的目光在印刷设备上停留片刻,又在陈启明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黑板上的夜校内容上。
“夜校……教这些?”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张静轩道,“过年了,街坊们用得着。”
“倒是实用。”吴干事点点头,走到印刷机旁,“这些设备……是学堂的?”
“是合作方提供的。”张静轩谨慎回答,“印教材用。”
“哦?印什么教材?”吴干事拿起一张刚印好的识字画,“这个?”
“对,新春识字画。过年时发给街坊,既能贴,又能识字。”
吴干事翻看着识字画,半晌,笑了笑:“想法不错。”他把画放下,转向张静轩,“张同学,我这次来,其实是奉学会之命,考察各地办学情况。青石镇学堂……最近可还顺利?”
这话问得微妙。张静轩斟酌着回答:“还算顺利。街坊们支持,孩子们用功。”
“听说……前阵子省厅来考察过?”
“是,王组长他们来过。”
“评价如何?”
“说我们办学扎实,但……还有提升空间。”张静轩答得滴水不漏。
吴干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王组长回去后,向学会做了汇报。学会很重视青石镇的经验,所以派我再来看看。”他顿了顿,“张同学,夜校的事,学会支持。但要注意……内容要合规,不能越界。”
“我们明白。”
“那就好。”吴干事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学会的‘乡村教育指导意见’,你们看看。有什么需要,可以提。”
张静轩接过文件。纸张挺括,印刷精美,盖着省教育学会的红章。他粗略翻看,内容都是冠冕堂皇的话——重视教育、启智新民、因地制宜等等。
“谢谢吴干事。”他道谢。
“不客气。”吴干事收回目光,又在祠堂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陈启明面前,“这位是……”
“合作方的陈先生。”张静轩介绍,“负责印刷。”
陈启明点头致意。吴干事打量他几眼,忽然问:“陈先生看着面熟,是不是……在省城待过?”
“待过几年。”陈启明平静回答。
“做什么营生?”
“开过印刷社。”
“哦……”吴干事若有所思,“难怪手艺好。”
他没有再问,转身对张静轩说:“夜校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戌时。”
“好,我今晚也来听听。”吴干事笑了笑,“看看青石镇的乡亲们,是怎么学知识的。”
他说完,告辞离开。张静轩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那辆黑亮马车,驶远。
回到祠堂,陈启明眉头紧皱:“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说?”
“他认识我。”陈启明低声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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