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至国师测算出的吉期当日。
六月初九这日,晨光微曦,东方欲晓,天色泛起鱼肚白。
城外大街上一反常态地早早骚动起来,天色都还没亮,各色车马、推车便已经一刻不停地从城中大门进城。
身披甲胄的士兵一一拦车检验,其中一人手握书册,另一只手捏笔,检查过后缓慢地在书册上划下一笔。
“好了,下一个!”
货郎驾着牛车上前,看见官兵时赶忙从车上下来,卑躬屈膝地露出谄笑:“哟、几位官爷,今儿当差怎如此早,还要验送进长安的货物,往日不是提前批下来就行了吗?”
官兵并未面露不耐,却也没有一丝丝动摇,义正言辞地盯着货郎说:“上头有令,所有送批文上来的货物,在入城时都需核验,不要妨碍公事。”
“诶您这是哪的话啊,小人哪敢,请吧官爷。”
说着,货郎殷勤地跳下车来,亲自帮官兵们揭开货物上头盖着的麻布,只见拖车上装满了同等大小的酒坛。
坛身通体漆黑,上头蒙着绯红的布,每一坛的盖子都封的死死的,坛口还残余着些许未能擦净的泥沙,只是光线昏暗,官兵没有在意。
货郎开口解释:“这些都是上好的酴醾酒!专供皇家的御酒,特意为了陛下此次大婚准备的,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银子悄悄递了过去。
酒香不断的钻进鼻子中,官兵看确实没有什么开封的痕迹,加之要送往皇宫的东西一律都会再次检验,和他们没多大关系,便挥了挥手,示意货郎可以走了。
货郎忙不迭地作揖,驾着车赶往皇宫。
天色还未亮,不少人都还沉浸在甜美的酣眠中,而皇宫内却陷入了一场无声的硝烟里。
沈琼华在寅时三刻便被流玉唤醒,开始沐浴梳妆。
宫女们捧着香汤和木盆在宫殿内进进出出,尚服局将衣物配饰早就送了过来,尽是为了今日的封后大典做准备。
沈琼华坐在妆奁前,发丝被宫女极小心的捧起,用金丝楠木嵌贝母制成的木梳沾玫瑰花水细细梳理乌黑的青丝,她垂着眼,精致的侧脸上浮现淡淡的忧虑。
浮岚端着胭脂和首饰走了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将东西放在妆奁上,神色关切地注视着沈琼华,问:“殿下昨夜睡得不好,现下可要用些早膳?”
“不、不用了。”沈琼华摇摇头,定了定神:“帮我熬碗茶汤,茶色浓些,对了,我让你遣些人手去尚食局,你办的如何?”
“殿下放心。”浮岚露出一抹笑:“奴婢已经讲咱们殿内闲下来的人手都派去了,都是踏实肯干的,殿下就安心吧。”
听她这么说,沈琼华心底的疑虑消散了一些,盯着妆奁边的那簇燃起的明黄火苗,忽地松了口气。
“既如此,那便快些,今日不得出差错,我同陛下说过,盼儿今日不必面见新后,只等明日下朝后的宴会,我再带她出席便可。”
“是。”浮岚应下,接过宫女手上的木梳,替沈琼华梳妆打扮起来。
封后大典的流程卫尚仪已经同她说过了,身为长公主的沈琼华无需跟随礼官前往王家迎接皇后,皇后会由专人送到已经修葺完毕的立政殿内。
待到卯时,沈琼华身披翟衣,头戴礼冠,沈妙仪同样站在她身后,外命妇们守在立政殿的正门边。
内殿,王晚晴上了严妆,笔直地坐在紫檀凤犀主位上,神情肃穆,身上的五彩翟衣由一股金线、数股彩线刺成,足足绣了十二行遍布裙身。
头上的十二树花冠更是华丽,金丝编成的枝叶间缀满珍珠及宝石,稳稳地立在发髻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尊贵与威严。
晨光斜着打在女人的脸上,深青色的衣衫泛出一抹蓝,衬得女人愈发肤白胜雪、容色堪绝,而那坚毅的双眸,便是花丛中冰冷的利剑。
旁人看到的都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女子,可王晚晴心中了然,她披上的华服和士兵身上的甲胄没有区别,往后的日子只会有更多的风雨,松懈的日子恐怕一去不返。
沈琼华瞥见殿内的女子,身边的沈妙仪悄悄附在她耳边,说:
“大娘,三娘要过几日才能回长安,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长宁长公主——沈书蕴本该前日随着驸马回长安,但路途遥远,加上忽然有事便耽搁了,沈琼华也表示理解,去了书信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不必急于一时。
“无事,既是亲人,总有机会能见的。”
话音刚落,两人的余光便瞥见正门处出现了一群身影,有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朝着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册礼使,原应该是太尉或司徒担任正副使,可惜现下朝中该两职空缺,便只能另选两人担任,只见那两人步入立政殿的大门,手上捧着的,正是节杖、皇后金印与册文。
宫女搀扶着王晚晴走出临轩,面朝北方站立与中庭内,手持羽扇、浮尘的侍从跟在她的身后。
册使展开卷轴,高声朗读册文,王晚晴在对方读完后欠身行礼,从对方手中接过皇后玺绶,二次行礼。
宣读完册文,接过玺印,这才算是册封完成了。
王晚晴注视着册礼使离开,在宫女的搀扶下回到正殿更衣,预备着接下来的群臣朝贺。
站在门口的沈琼华和沈妙仪相视一眼,这个场合其实并不需要她们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但身为命妇,她们还是要在场的。
不管是群臣朝贺还是朝皇太后,都没有两人的事,她们需要等待的是皇后在内廷设宴,接见外命妇。
沈妙仪主动牵起了沈琼华的手,苦笑着朝着她撒起娇来:“大娘,让我去你那坐坐吧,这礼冠压得我快喘不上来气了。”
她牵着沈琼华的手摇了摇,眼角微挑闪出一抹狡黠的光,这样子活脱脱像个未出嫁的姑娘。
沈琼华没忍住促狭一笑,眼眸漾开一池涟漪,宠溺地答应下来:“那走吧。”
两位长公主回了长乐宫,自沈琼华回了皇宫后,和沈妙仪的相见多是在太后的慈懿宫,久违地来到长乐宫后,沈妙仪也不禁触景深情起来。
“哎呀,大娘你这宫殿,还是我们未出嫁前的样子呢,一点改变都不曾有。”
两人紧挨着在桌边坐下,宫女上了热茶和点心,精致的茶点盛在琉璃盏内,还有冰镇的鲜果。
沈妙仪打量着殿内,吃了几口茶水,说:“但是大娘,你别嫌弃我多嘴,有一事,我也得与你言明。”
“嗯?我们一家人,这是哪里的话。”
沈琼华拿起一枚熟透了的葡萄,送入口中,目光却落在身边的人脸上:“说吧,有何事?”
沈妙仪默了几秒,似乎是在考虑措辞,眼神落下后又抬起,搭上了对方的手背:“虽说你现在是寡身,加上还有盼儿为伴,可……长公主长居宫中毕竟不妥。”
“加上……”沈妙仪眼神闪了闪:“之前便也罢了,如今陛下也已经娶了皇后,未来便是选秀充实后宫,你留在宫内,就算那王家姑娘不说什么,外头的闲言碎语怕是也停不下来。”
沈琼华双眸微动,沈妙仪说的确实在理。
在出嫁前,公主本应该和生母住在一起,但沈琼华备受先帝疼爱,为此给她另设了长乐宫。
出嫁后,沈琼华尽管回了皇宫,有皇帝太后在,量谁也不敢置喙。
可如今陛下成了家,将来后宫内的风波也不会少,王晚晴更要腾出手来,整理皇宫的内务,那时沈琼华无疑便会成为一个等待处理的麻烦。
既这样,与其等皇后主动开口赶人,她自请出宫,至少能保住自己的体面。
定国长公主的府邸一早便建好了,想要挪东西也不难。
想定后,沈琼华微微叹了口气,眼底薄薄的悲凉缓慢浮出来:“这我又何尝不知,放心吧,等陛下婚后三日,我便向他提出搬离皇宫,住到宫外的公主府。”
沈妙仪顿时便扯开唇角,露出一个期待的笑:“你的长公主府我知道,就建在兴道坊,那府中是太后和我亲自布置的,准保你喜欢。”
“还有盼儿,待你离了宫,我们两姐妹来往便愈发便利了,倒时我带着贺礼,上门去你的乔迁宴贺喜。”
沈妙仪亲昵地勾着沈琼华的手臂,两人头上的礼冠暂且都被卸了下来,现在光着头本不合礼法,但她们二人关系甚密,便也不计较这些。
说着,沈妙仪将头靠在了沈琼华的肩上,眼眸明亮得吓人,好似已经想象出了以后和沈琼华在长公主府里说说笑笑的日子。
“大娘,如今你回来了,便都是好日子了。”
沈琼华温柔地拂过她的颈侧,眉眼间清澈莹润,含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却透出一丝怅然。
“这可难说,以后的事……谁又清楚呢。”
说着,她安抚似的拍了拍沈妙仪的肩膀,视线透过屏风,望向外面被烈阳炙烤的中庭。
封后典礼的当日,皇宫内忙作一团,就连与此事无关的宫女黄门们,也步履匆匆,不敢在外面久待,生怕冲撞了哪位贵人。
待沈妙仪与沈琼华领着人拜见完新后时,转眼已至酉时。
立政殿内里里外外聚了许多命妇,多是和皇室沾亲带故的贵妇人,皆被这次举国欢庆的封后典礼聚在了这里,有些面孔甚至沈琼华都没见过。
当然,座位距离皇后最近的自然还是沈琼华和沈妙仪,太后不在,除去皇后和公主,她们便是宫内最尊贵的女人。
王晚晴初见这些人,难免要客套个七八局,谁料有些人借着这个机会就像在新后面前混个面熟,话语也越发聒噪。
“怪道殿下如此厚待娘娘,看看这立政殿,一草一木、一器一皿都与陛下所用的规格相同!想来日后定是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呀!”
身着锦缎的妇人面若月盘,笑起来一脸的富贵相,一边说还眉飞色舞的抬起手,手上鸽子蛋大小的西域宝石差点把她们的眼闪瞎。
沈妙仪又被闪了一下,赶忙移开眼,说了几句圆场的话:
“啊,姑母,您看这日头都这么晚了,皇后娘娘今日都没歇几个时辰,不若、不若我们便先告退了,让娘娘休憩吧。”
王晚晴笑了一日,脸上的肌肉都好似僵成了一块,双颊酸痛得不行,一时竟连这么松懈下来都差点忘了。
那被唤作姑母的贵妇人闻言脸色霎时变了,轻抚胸口一脸忧心道:“哎呀!都是妾的不是,见到小辈就唠唠叨叨地说了这许多,那便不再打扰了。”
说着,她起身,殿内有些人看见两位长公主也从座位中站起,便也不好继续赖坐着了。
王晚晴看着众人逐渐散去,心中的大石刚打算落地,才走出半步的沈琼华忽然又折返回来,上前拿起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拍了拍,轻声宽慰道:
“今日是封后典礼,在庙见礼之前陛下不能与皇后一同过夜,便早些休息,不必等了。”
和民间的洞房花烛夜不同,在庙见礼以前,王晚晴甚至不能称得上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后,便也不可与皇帝有什么肌肤之亲了。
沈琼华想尚仪局的那些女官脸皮薄,怕是不好亲口告知王晚晴,尽数写在了礼册内,只是那东西谁有耐心去细细翻开,便主动告知了这些。
王晚晴短暂地愣了愣,察觉对方的善意时也扬起眉,眉宇间扬起自信:“多谢殿下提醒,我已然看过礼册了。”
沈琼华报之以温和的笑意,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应付了那些命妇一日,沈琼华自己也是精疲力竭,她与王晚晴毕竟相识,加之王晚晴是自家弟弟亲选的皇后,任谁也不能欺负了她。
待回了长乐宫,沈琼华在浮岚和流玉的服侍下褪去衣衫,将全身泡在热水中,浓厚的药味也已经渐渐习惯,鼻尖闻不出一点异样。
流玉手上捧着一台灯盏,替沈琼华盖上一席薄被,温声说:“奴婢派人去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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