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五日,马车终于驶入杭州地界。
时值初春,江南的雨总是不期而至。车窗外,烟雨朦胧,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官道两侧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隐隐的花香,与汴京那种干燥端肃的气象截然不同。
周伯将车赶得慢了些,指着远处雨雾中一片朦胧的建筑轮廓:“公子,前面就是栖杏坞了。”
沈清徵抬眼望去。那是一片依着西子湖畔缓坡而建的庞大园林式建筑群,白墙黛瓦,亭台楼阁错落隐现于葱茏林木之间。最显眼的是园林中大片大片的杏树林,此时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如云如霞,在细雨中被洗得越发清丽,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清雅微苦的杏花香。
“栖杏坞不设围墙,以杏林为界。”周伯低声介绍,“据说这些杏树都是历代坞中弟子亲手所植,每棵树下都埋着一味药材种子,与杏树共生。久而久之,整片林子都成了药圃,花香里都带着药性。”
马车在杏林外的石牌坊前停下。牌坊上书“杏林春暖”四个古朴大字,笔力遒劲,带着一种包容温润的气息。牌坊下并无守卫,只有两名穿着淡青色葛布衣衫、腰间悬着小小药囊的年轻弟子,正在檐下避雨,见有车来,便上前拱手询问。
沈清徵下车,递上慧明大师的书信和太学公文。其中一名弟子接过细看,脸色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汴京来的沈公子,陆师叔早有吩咐。请随我来。”
另一名弟子则对周伯道:“老丈可驾车从侧门入,后面有专门安置车马仆役的厢房。”
安排周到,处处透着大派的从容气度。沈清徵将焦尾琴背好,随着引路弟子步入杏林。
林中路径以青石板和卵石铺就,蜿蜒曲折。雨水打在杏花和树叶上,沙沙作响,更显幽静。空气中除了花香药气,还隐约飘荡着若有若无的乐声——不是丝竹管弦,更像是玉磬轻击、药铃摇晃,或是某种奇特的、带着韵律的捣药声,与雨声风声融为一体,和谐自然。
“那是师兄师姐们在‘闻音堂’修习或制药。”引路弟子见沈清徵侧耳倾听,笑着解释,“我们栖杏坞以音律入医道,不同的病症、药材、甚至制药火候,都有对应的音律辅助。沈公子日后便知。”
走了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杏林深处,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居中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匾额上书“回春堂”。楼前有一方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游,池畔立着几座形态各异的假山石,石上青苔斑驳,被雨水洗得发亮。
引路弟子将沈清徵引至回春堂一侧的“迎客轩”,奉上热茶:“请沈公子在此稍候,陆师叔正在为一位重症患者施针,片刻即来。”
沈清徵道谢,端起茶杯。茶汤浅碧,香气清幽,入口微苦回甘,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竟让他连日赶路的疲惫舒缓了不少。是药茶。
他静静打量着轩内陈设。简朴雅致,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络图与五行生克图,桌上摆着几卷翻开的医书,墨迹犹新。窗外雨打芭蕉,更添几分禅意。
就在他以为要等上一阵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压抑的、激烈的争吵声。
“……师姐!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师伯他们已经很不满了!”一个年轻男子焦急的声音。
“不满?”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是因为我坏了‘栖杏坞不同贫贱’的规矩,还是因为我让那些‘贵人’们觉得,他们花重金求的医,和街边乞丐得的治,没什么两样?”
“师姐!你这是强词夺理!坞中资源有限,优先救治重症和……和有贡献者,这是祖训!你擅自将‘九窍护心丹’给那个肺痨的码头力工,他付得起药钱吗?那丹方里有一味‘百年血参’,是赵知府府上送来求医的诊金!”
“所以呢?赵知府的母亲是风寒入体,调理半月即可,用不上血参。那力工肺脉已损,若无此丹吊命,活不过三日。药是用来救命的,不是用来论价钱的!”女声越发冰冷,“陆明,你若也觉得我错了,自可去师伯那里告发。但今日这诊,我看定了!”
脚步声逼近迎客轩。门帘猛地被掀开!
一名女子大步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穿月白色绣青竹纹的窄袖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比甲,身形高挑纤瘦。长发简单挽成髻,斜插一根青玉药杵形状的木簪,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的面容清丽绝俗,但此刻眉峰紧蹙,一双杏眼因怒气而格外明亮锐利,唇紧抿着,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寒光闪闪的手术刀。
她手中提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箱角还沾着新鲜的泥点。
紧随其后追进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与引路弟子相似的淡青衣衫,此刻满脸焦急无奈:“师姐!陆师叔让你去‘百草阁’见他!汴京来的客人也到了,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轩中的沈清徵。
女子也看到了沈清徵。她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尤其在焦尾琴上略作停留,眼中的怒气未消,却多了几分审视的锐利。
“你就是沈清徵?慧明大师信里提过的人?”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已收敛了些许锋芒。
沈清徵起身行礼:“正是在下。不知姑娘是……”
“陆槿曦。”女子报上名字,语气干脆,“陆九针是我三叔。他此刻脱不开身,让我先来见你。”她看了看沈清徵的气色,“一路劳顿,阴湿侵体,脾胃有滞。喝过‘祛湿茶’了?”
“刚饮过。”
“嗯。”陆槿曦点点头,竟直接走到沈清徵面前,伸出手,“手给我。”
沈清徵一愣。
“诊脉。”陆槿曦言简意赅,“三叔交代,你既来学医,身体便是根本。若有隐疾暗伤,须及早调理。”
她态度自然,仿佛医者看病人天经地义,并无男女之防的顾忌。沈清徵想起林清音提过,栖杏坞中人性情各异,但于医道一途皆专注纯粹。他便依言伸出手腕。
陆槿曦三指搭上他腕脉,指尖微凉。她垂眸静听片刻,眉头渐渐蹙起。
“你受过内伤?且不止一处。”她抬眼,目光如电,“左肋下三寸,曾被阴寒刃气所伤,余毒未清。背部督脉有旧创,似是……音波震荡所致?还有,你心脉处,有一股极精纯却又不稳的‘外源之力’盘踞,与你自身气血时有冲突。”
她每说一句,沈清徵心中便震动一分。她竟只凭诊脉,便将他在汴京地宫、染坊连番恶战留下的隐患,甚至灵玉的存在(虽未明说)都探出了大概!这份“闻音辨症”的功力,着实惊人!
“陆姑娘医术精湛,所言不差。”沈清徵坦然承认。
陆槿曦收回手,从药箱中取出纸笔,飞快写下一个方子:“阴寒毒可用‘阳和汤’徐徐化解,督脉旧创需配合特定音律疏导。至于那股‘外源之力’……”她顿了顿,深深看了沈清徵一眼,“我开个安神定魄的方子辅助,但根源如何调和,恐需三叔或你自己摸索。”
她将方子递给旁边的少年陆明:“去药房抓三副,煎好送来。”
陆明接过方子,欲言又止地看了陆槿曦一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去了。
陆槿曦这才在沈清徵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心头的火气。
“让你见笑了。”她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了些,“坞里近日……有些分歧。不过与你无关。三叔既允你入门,你便安心住下。住处已安排好,在‘听竹苑’,清静,适合休养和初学。明日辰时,到‘闻音堂’找我,开始第一课。”
她交代得干脆利落,起身欲走。
“陆姑娘,”沈清徵忽然开口,“方才听那位师弟提及‘九窍护心丹’之事……姑娘以为,医者用药,当以何为先?”
陆槿曦脚步一顿,回过身,直视沈清徵。她眼中那簇未曾熄灭的火苗,又亮了起来。
“以何为先?”她重复,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桀骜的弧度,“当然是以‘人命’为先。药再好,方再妙,若不能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便是死物。规矩、资财、身份……这些在生死面前,算什么东西?”
她说完,不再停留,提起药箱,大步走出迎客轩,很快消失在蒙蒙雨帘中。
沈清徵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耳边还回响着她那句“以人命为先”。
这位陆槿曦,与他之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同。林清音清冷自持,背负过往;饕餮客神秘莫测,目的难明;晏无痕优雅疯狂,算计深沉。
而陆槿曦,像一团冰包裹的火。外表清冷疏离,内里却是对生命最直接、最炽热、甚至有些“不顾一切”的执着。
这样的人,在讲究传承、规矩、甚至难免沾染世俗利益的栖杏坞,会遭遇什么,似乎不难预料。
沈清徵忽然有些明白,慧明大师和林清音,为何一定要送他来栖杏坞了。
这里不仅有医术,更有关于“医道”最本质的冲突与思考。
而窗外,杏花如雨,无声飘落。
真正的江南第一课,还未开始,便已让他看到了鲜血的颜色——不是沙场的红,而是理想撞上现实时,那抹不甘又决绝的、心头的朱砂。
二
听竹苑果然清幽。
那是栖杏坞边缘一处独立的小院,背靠一片茂密修竹,门前一条小溪潺潺流过,环境雅致,离主建筑群有些距离,确实适合静养。
周伯已被安顿在附近的仆役房。沈清徵独自住进小院,屋内陈设依旧简朴,但床榻桌椅皆备,窗明几净,书桌上还备有笔墨纸砚和几卷基础的医书。
他放下行李,推开后窗。竹林在雨中沙沙作响,空气清新沁人。胸口的灵玉似乎也很喜欢这里的环境,脉动平稳而柔和。
傍晚时分,陆明送来了煎好的汤药,还有简单的饭菜。饭菜是药膳,口味清淡但搭配讲究,显然用了心思。
“沈师兄,”陆明对这位汴京来的“关系户”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拘谨,“师姐开的方子,药房那边……有点微词,不过还是给了。您按时服用便是。另外,这是栖杏坞的《入门守则》和《百草图鉴初编》,师姐让您先看看,明日上课要用。”
沈清徵接过书册,道了谢。陆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沈师兄,我师姐她……性子是直了些,但医术是极好的,心也善。您别介意她今日态度。坞里近来事情多,她心里不痛快。”
“是因为瘟疫的事吗?”沈清徵问。
陆明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您也听说了?其实……还不算大疫,只是钱塘县那边几个村子,近来怪病的人多了些,症状有些蹊跷。坞里派了几拨人去看,说法不一。师姐坚持要亲自去最严重的村子驻诊,但几位师伯觉得风险太大,且……且觉得那病或许不是寻常瘟疫,不让轻易介入。”
“不是寻常瘟疫?”
“嗯。”陆明点头,“有师兄回来说,病人除了发热咳血,有些还会出现……幻听,说听见奇怪的‘音乐’,还有的皮肤下会出现暗红色的、像音符一样的纹路,时隐时现。很邪门。”
幻听?音符纹路?沈清徵心头猛地一跳!这描述……怎么有点像当年汴京“病音”事件的某些特征?但秦素问的“病音”主要影响神智和身体机能,似乎没有这种皮肤异象。
“陆姑娘坚持要去?”
“是。师姐说,越是邪门,越要弄清根源,否则蔓延开来不堪设想。但她要调用‘鉴毒坊’的一些稀有药材和仪器,几位师伯不允,说那些是坞中重器,不可轻动。为此吵了好几回了。”陆明叹了口气,“所以师姐今天火气才那么大……沈师兄,您早点休息,我走了。”
送走陆明,沈清徵陷入沉思。
江南瘟疫,症状诡异,可能涉及音律异变。栖杏坞内部对此有分歧,陆槿曦是激进调查派。而自己刚到,就有人雇佣“水鬼门”刺杀……
这一切,会不会有联系?
他取出那几卷从汴京带来的旧册,翻到《异闻录抄本》。其中有一则记载:
“大中祥符间,苏杭一带忽现‘血纹疫’,患者身现赤纹,状若蝌蚪,闻幻乐而狂。有游方道人云,此乃‘地音失衡,秽气化形’所致,需以正音调和地脉,辅以清心之药,方可解。”
大中祥符,那是几十年前的年号了。症状描述——“身现赤纹,状若蝌蚪,闻幻乐而狂”,与陆明所言何其相似!
难道同样的疫情,曾在上个朝代出现过?为何没有大规模记载?是被人为掩盖了,还是……当时就找到了解法?
他正思索间,窗外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雨声。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竹枝间快速穿行,又像是人极轻的脚步声。
沈清徵立刻警觉,吹熄灯烛,闪身到窗边阴影里,凝神感知。
灵玉传来微弱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