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汴京的那天,下着小雨。
雨水洗不去皇城的威严,却将青石板路沁出一种冰冷的、泛着铁锈光泽的黑。沈清徵站在太学侧门外,没有撑伞,任凭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混合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污,流进脖颈。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巷口,车辕上挂着太学的灯笼,在雨中晕开朦胧的光。林清音站在车旁,撑着一把素白油纸伞,雨丝顺着伞骨淌下,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此去江南,名为协助栖杏坞应对瘟疫,实为暂避锋芒。”林清音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比平日更显清冷,“魏王失了‘星核’,必然震怒。叶知秋虽未再有异动,但他留在太学一日,便是悬在你头顶的刀。官家那里……自有计较,但眼下,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沈清徵默默点头。他怀中的灵玉贴着肌肤,传来温润的暖意,驱散了些许雨寒。另一侧,龙睛佩被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藏在内衫暗袋,冰冷而沉重。
“慧明大师已修书给栖杏坞的陆九针先生,他是当代杏林圣手,也是你父亲旧友。你在他门下,既能学习音律医道自保,也能……”林清音顿了顿,“也能远离汴京这是非之地,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路。”
接下来的路。
沈清徵看着雨幕中巍峨的皇城轮廓。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只想寻答案的书生。如今,答案找到了冰山一角,却引来了滔天巨浪。父亲因魏王而死,自己手握扳倒魏王的证据,却因力量悬殊只能远遁江南。这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博士,”他抬起头,雨水顺着睫毛滑落,“您留在汴京,岂非更危险?”
林清音沉默片刻,伞沿微抬,露出她清绝的侧脸,和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
“我有我的位置。”她只说了一句,便转开话题,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碧绿、形制古朴的玉箫,“这支‘青筠’,是我年轻时所用,内蕴一丝‘角音’生机。你带去江南,或有用处。”
沈清徵双手接过玉箫。箫身温凉,触手生温,隐隐能感到其中流动的、活泼的生命气息。这不仅仅是乐器,更是护身之宝。
“还有这个。”林清音又递过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里面是太学开具的公文、慧明大师的信函,以及……一些盘缠和应急之物。记住,路上少言,多看。江南水网密布,消息灵通,也鱼龙混杂。”
沈清徵将锦囊贴身收好。他能感觉到林清音平静外表下的担忧。这位与父亲有过婚约、清冷孤高的女博士,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履行着对故人的承诺,也庇护着故人之子。
“多谢博士。”他深深一揖。
“去吧。”林清音侧过身,望向马车,“车夫是老仆,信得过。路上若有变故……可吹响‘青筠’。”
沈清徵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车厢内很简朴,铺着干净的草席,角落里放着简单的行李包袱——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只有那张焦尾琴。
车夫是个沉默的灰衣老者,见沈清徵坐稳,便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渐行渐远。
沈清徵撩开侧帘,回头望去。
雨幕中,林清音依旧撑着那把白伞,立在太学侧门的阴影里,身影单薄而挺拔,像一杆修竹。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他放下帘子,靠坐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怀中的灵玉传来细微的脉动,仿佛在应和着车轮的节奏,也仿佛在感应着远方——南方,水汽氤氲的江南,那片即将踏入的、未知的天地。
以及那里等待着他的,新的风暴。
马车穿过汴京南熏门,驶上官道。雨渐渐停了,天空依旧阴沉。官道两侧的田野萧索,偶有残雪未化。
沈清徵取出焦尾琴,横放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琴弦。琴身左侧的三道焦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更加深邃了。
父亲,这就是你想让我走的路吗?逃离,学习,积蓄力量,然后……回去?
琴弦无声。
只有车外单调的马蹄和车轮声,陪伴着他,一路向南。
南下的路走了半个月。
沿途景象,从北方的萧瑟荒凉,逐渐转为南方的湿润葱茏。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连绵的水田,虽然时值冬季,但江南的绿意似乎并未完全褪去,河网交织,舟楫往来,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水汽的腥甜。
沈清徵遵照林清音的嘱咐,尽量低调。他扮作游学的寒门士子,大部分时间待在车内,偶尔下车打尖住店,也极少与人攀谈。灵玉和龙睛佩都被妥善隐藏,唯有那支“青筠”玉箫,偶尔在无人时取出摩挲,感受其中流淌的生机。
车夫老仆姓周,话极少,但赶车稳当,对路线也极为熟悉,总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沈清徵曾试探着问过他与林清音的关系,老仆只答:“老奴世代在梨园为仆,小姐……林博士于我有恩。”
便不再多言。
这一日,马车行至扬州地界。天色将晚,周伯将车赶到运河边一处颇为热闹的码头小镇投宿。镇子名叫“瓜洲渡”,是南北水路要冲,虽只是个镇,却商铺林立,客栈酒旗招展,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江湖艺人络绎不绝,喧嚣异常。
“沈公子,今日在此歇脚。明日过了江,便是润州(今镇江),离杭州就不远了。”周伯将马车停在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后院,低声交代,“此地人多眼杂,公子晚间莫要随意出门。”
沈清徵点头,背上琴囊,拿着简单行李下车。
客栈大堂里人声鼎沸,酒气、汗味、各地的口音混杂在一起。沈清徵正要去柜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直裰,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碗清汤馄饨是什么了不得的珍馐美味。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那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清徵心头剧震!
叶知秋?!他怎么会在这里?!
但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对。眼前这人,面容与叶知秋有六七分相似,同样清秀,年纪也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叶知秋的眼神总是带着刻意伪装的怯懦或冰冷的算计,而眼前这人,眼神清澈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和……对食物的专注?而且,她眉宇间更开阔些,肤色也更健康红润,不似叶知秋那种久居室内的苍白。
最关键的是,沈清徵怀中的灵玉,对此人毫无反应——若是叶知秋,灵玉至少会有些许警示性的微热。
“这位兄台,”那人见沈清徵看他,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城府的笑容,“可是也饿了?这家的馄饨汤头极鲜,虾籽是现剥的,你要不要也来一碗?我请客!”
声音清亮,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与叶知秋那刻意模仿的汴京官话完全不同。
沈清徵松了口气,看来只是容貌相似。他摇了摇头:“多谢,在下已有安排。”
“哦。”那人有些遗憾地咂咂嘴,又低头继续与馄饨奋战,一边吃还一边含糊地嘀咕:“可惜了,美食要与人分享才更香……”
沈清徵不再理会,走到柜台,要了间二楼的清净房间。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客官运气好,就剩最后一间上房了!今日渡口那边来了个大商队,房间紧俏得很!”
付了房钱,沈清徵正要上楼,客栈大门又被推开,涌进来七八个风尘仆仆的汉子。他们穿着统一的褐色短打,腰佩兵器,气息精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大堂。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虬髯大汉,声如洪钟:“掌柜的!还有房间没有?要三间干净的!”
掌柜赔笑:“这位爷,实在对不住,就剩两间通铺了……”
虬髯大汉眉头一皱,目光在大堂里扫过,最后落在正要上楼的沈清徵身上,又看了看他背上的琴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位小哥,”他忽然开口,声音缓和了些,“可否行个方便?我们兄弟赶路辛苦,你那房间若宽敞,能否让出一间?房钱我们加倍付。”
沈清徵脚步一顿,转过身,平静道:“抱歉,在下喜静,不便与人同住。”
虬髯大汉脸色微沉,他身后一名年轻些的汉子按捺不住,喝道:“小子,别给脸不要脸!知道我们是谁吗?‘镇远镖局’的镖头!走南闯北,还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
镇远镖局?沈清徵在汴京听说过这个名字,是江北数一数二的大镖局,背景颇深,与官府和江湖都有往来。没想到在这里遇上。
他不想节外生枝,但更不愿退让。房间虽不重要,但若此时示弱,恐怕更引人注目。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时,那个坐在窗边吃馄饨的青衫少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几位大哥,”他放下勺子,擦擦嘴,笑嘻嘻地说,“人家先来的,不愿让,也是情理之中嘛。这镇子客栈又不止这一家,往前走两条街,还有家‘四海客栈’,房间宽敞,价钱还便宜,何必在此为难一个读书人?”
虬髯大汉目光转向他,见是个面嫩的少年,冷哼一声:“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多管闲事!”
青衫少年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路见不平,随口一说嘛。再说了,”她指了指窗外码头的方向,“你们镖局的旗杆上,挂的是‘信义’二字吧?强要人家房间,这‘信义’怕是有点站不住脚哦。”
她声音不大,但“信义”二字咬得极重。虬髯大汉脸色变了变,深深看了少年一眼,又看了看沈清徵,最终一挥手:“罢了!我们走!”
镇远镖局的人悻悻离去。
青衫少年冲沈清徵眨了眨眼,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汤喝干,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起身优哉游哉地走了。
沈清徵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
这少年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是单纯的热心肠,还是……另有目的?
他不再多想,转身上楼。房间果然临街,推开窗就能看到运河码头的灯火,和远处江面上点点渔火。
周伯将马车安顿好后,也上来了,低声说:“公子,刚才那伙镖师,不简单。我瞥见他们押送的箱笼,封条上有官印。而且,其中两人虎口老茧极厚,是常年用刀的好手,不似普通镖师。”
官印?沈清徵心头一动。难道押送的是官银或者什么重要物件?这瓜洲渡,果然不太平。
“今夜警醒些。”他吩咐道。
简单用过晚饭,沈清徵在房内调息。灵玉在江南湿润的环境下,似乎更加活跃,脉动中多了一丝灵动的水意。他尝试以灵玉感应周围,隐隐能“听”到楼下大堂的喧嚣、远处码头的号子、甚至运河水流汩汩的声响。
但在这片嘈杂中,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不和谐的、细微的“杂音”。
那声音……有点像金属轻轻摩擦,又有点像很多人在极轻地、有节奏地呼吸,潜伏在客栈后院的某个角落,带着一种冰冷的、狩猎般的耐心。
不是镇远镖局的人。他们的气息更外放,更霸道。
是另一伙人?冲谁来的?镖局的镖?还是……
沈清徵心头警兆忽生!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一道黑影,如同巨大的蝙蝠,悄无声息地贴着客栈外墙,正向他房间的窗口攀援而上!黑影手中,一点幽蓝的寒芒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沈清徵瞬间屏息,身体如绷紧的弓弦,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阴影里,右手按住了藏在袖中的定魂针,左手则摸向怀中的灵玉。
那黑影攀爬的速度极快,动作轻盈得不似人类,几个呼吸间就已到了窗沿下方。沈清徵能清晰看到对方戴着黑色的面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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