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杏坞的气氛,比冬日的湖面还要冷。
短短三日,“梦魇症”如同无声的瘟疫,已蔓延至杭州城三成人口。患者起初只是夜不能寐、白日恍惚,随后开始出现幻听、幻视,总说在墙角、在水面、在烛火的阴影里,看到一轮不断滴血的月亮。再后来,有人开始喃喃自语,说着无人能懂的音节;有人变得暴躁易怒,攻击亲人;更有甚者,在深夜无意识地走到湖边、井边,仿佛被什么召唤着要投入水中。
官府起初试图封锁消息,但恐慌如同溃堤的洪水,迅速冲垮了所有掩饰。街头巷尾流言四起,有人说这是“湖神降罪”,有人说这是“前朝怨灵索命”,更有人窃窃私语,将此事与之前“大音疫”的诡异红光联系起来。
栖杏坞回春堂前的广场上,临时搭建的诊棚里挤满了人。苏叶和几名弟子忙得脚不沾地,发放着配制的“安神散”,但效果微乎其微。林风尝试以金针刺激患者穴位,也只能暂时压制,不出两个时辰,症状必然复发。
“那暗红印记……在生长。”林风脸色苍白地走出诊棚,对等在外面的沈清徵和陆槿曦低声道,“我每隔一个时辰检查一次,发现它正沿着心脉,缓慢地向脑部蔓延。照这个速度,最多七日,就会侵入神庭穴。届时……人就彻底疯了。”
陆槿曦握紧了拳头:“就没有办法遏制吗?”
“常规药石针砭无效。”林风摇头,“那印记……仿佛有生命,会‘躲避’治疗。我用银针逼它,它会暂时潜伏;我用药力冲击,它会分散成无数细丝,藏匿在更深的经脉里。简直……像一种活着的‘毒蛊’。”
活着的毒蛊。
沈清徵想起灵渊净化时,最后那一刻,灵玉替代他诵咒的异状,想起那双在阴影中窥视的眼睛,想起雷烬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和暗金色的瞳孔。
“秦川那边有进展吗?”他问。
陆槿曦带他走向闻音堂。秦川正趴在那台改造过的“地听仪”前,眼睛布满血丝,面前的记录纸上画满了凌乱的波形图。
“找到了!”见他们进来,秦川猛地抬头,声音沙哑却带着兴奋,“深层杂音的源头!不在西湖,不在钱塘江,甚至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地理位置!”
他指着波形图上一条极其细微、几乎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的波纹:“你们看,这条‘杂音’的频率,与地脉主频率完全一致,但相位……相差了半个周期。它不是外来的干扰,而是地脉自身的‘倒影’!就像是……有人在纯净的地脉波动上,叠加了一个完全相反的‘镜像波’!”
“镜像波?”沈清徵皱眉。
“对!”秦川激动地在纸上比划,“假设地脉正常的波动是‘上上下下’,这个镜像波就是‘下下上上’。两者叠加,从宏观上看,地脉整体平稳,但实际上,在每一个波峰波谷的节点,都会产生极其微小的‘撕裂’和‘真空’!而那种暗红印记,就是通过这种‘真空’,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与地脉共鸣的生命体内的!”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更可怕的是,这种镜像波不是固定的,它会随着地脉主频率自动调整,始终维持半个周期的相位差。也就是说,只要地脉还在波动,它就存在。要消除它,除非……彻底改变地脉的波动模式,或者,找到那个制造镜像波的‘源头发生器’,将其摧毁。”
改变地脉波动模式?那等于要重塑江南山川的“脉搏”,莫说人力,便是神仙也难为。
“源头发生器……会在哪里?”陆槿曦问。
秦川指着波形图上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忽略的“毛刺”:“这里。每隔一个时辰,镜像波会出现一次极短暂的‘紊乱’,虽然只有千分之一秒,但地听仪捕捉到了。根据紊乱的强度和方向反推……源头,在杭州城地下,大约三十丈深处。具体位置……还需要更精确的测算。”
杭州城地下三十丈?那已经是深层岩层了!什么人能在那种地方设置如此精密的音波装置?
“需要多久能精确定位?”沈清徵问。
“至少还要一天。”秦川苦笑,“地听仪的探测深度有限,我需要时间调整参数,还要避开城中其他声源干扰。”
一天。按照林风的估算,七日后患者会彻底疯狂。时间,不多了。
“沈师兄,”一直沉默的苏叶忽然开口,“我……我可能知道咸苹果在哪里。”
三人同时看向她。
苏叶咬着嘴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这是昨天一个老婆婆来领药时塞给我的,说是‘一个扎双环髻的姑娘让转交的’。我打开看了,里面只有这个。”
她倒出香囊里的东西——是一小撮晒干的、金黄色的苹果花,和一枚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咸苹果干。
苹果花,咸苹果。
“还有别的话吗?”陆槿曦急问。
“老婆婆说,那姑娘让她转告一句话。”苏叶回忆着,“‘老地方,老时间,月色最好的那晚。’”
老地方?老时间?月色最好的那晚?
沈清徵脑中灵光一闪!
瓜洲渡!他们第一次遇见咸苹果的地方!那天也是满月!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十月十五。”陆槿曦立刻明白过来,“今晚……又是月圆之夜!”
月色最好的那晚,就是今晚!
“她要我们在瓜洲渡等她?”秦川疑惑,“可她怎么知道我们会收到消息?又怎么确定我们一定会去?”
“她知道。”沈清徵握紧那枚咸苹果干,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属于那个神秘少女的气息,“她一直都知道。”
从瓜洲渡的偶遇,到栖杏坞的解围,到地宫真相的揭露,再到灵渊净化的关键时刻……咸苹果仿佛始终站在更高处,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在她预设的棋局里。
而现在,她又落下了新的一子。
“我去。”沈清徵斩钉截铁。
“我跟你一起。”陆槿曦毫不犹豫。
“不行。”沈清徵摇头,“秦川需要尽快定位源头发生器,林风和苏叶要稳住坞里的患者。而且,咸苹果只约了我。”
他顿了顿,看向陆槿曦:“如果……如果我明早没有回来,或者带回了不好的消息,你就带所有人撤离栖杏坞,去扬州,找林清音博士。江南……可能守不住了。”
陆槿曦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知道沈清徵说的是最坏的打算。如果咸苹果是敌非友,如果今晚之约是陷阱,那么栖杏坞必须保留火种。
“小心。”最终,她只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
沈清徵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陆师姐,如果我回不来……帮我告诉三叔,他教我的‘医者之道’,我好像明白一点了。”
陆槿曦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沈清徵不再犹豫,大步走出闻音堂。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瓜洲渡。
依旧是那个喧嚣嘈杂的码头小镇,但空气中弥漫着与往日不同的压抑。往来客商行色匆匆,少有停留;客栈酒旗在晚风中无力地摇晃;就连运河上的船夫号子,也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疲乏。
“梦魇症”的阴影,已笼罩至此。
沈清徵戴着斗笠,压低帽檐,扮作寻常行商,在“悦来客栈”大堂角落坐下。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他要了一壶茶,两碟小菜,静静等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运河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仿佛一条流淌的光河。
月上中天时,大堂里的人渐渐少了。
就在沈清徵以为咸苹果不会来时——
“小沈哥哥,等久啦?”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清徵猛地转头,只见咸苹果不知何时已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正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她依旧是一身鹅黄衣衫,双环髻上的小铃铛轻轻晃动,手里还拿着半串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
“你……”沈清徵下意识按住袖中的玉箫。
“别紧张嘛,我又不会吃了你。”咸苹果舔了舔糖葫芦上的糖衣,眼睛弯成月牙,“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问吧,今晚我心情好,有问必答——只要我知道。”
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老友叙旧。
沈清徵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波澜:“‘梦魇症’是不是你搞的鬼?”
咸苹果咬糖葫芦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小沈哥哥,你可真直接。不过……不是哦。”
“那是谁?”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咸苹果歪着头,“雷烬。”
沈清徵瞳孔一缩:“他果然……”
“他给了你进入灵渊的方法,也告诉了你‘雷音蚀骨咒’的真相,甚至提醒你小心魏王。”咸苹果慢条斯理地说,“但他没告诉你,惊雷谷除了‘雷音蚀骨咒’,还有一种更隐秘、更恶毒的传承——‘心魔引’。”
心魔引?
“以特定音波为引,将人心深处最恐惧、最痛苦的记忆激发、放大、扭曲,最终让人在自我折磨中崩溃。”咸苹果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冰冷,“六十年前,惊雷谷就在研究这个。我母亲潜入地宫,不光是为了破坏‘地脉血晶’实验,更是为了销毁‘心魔引’的原始图谱。可惜,她只成功了一半。”
她看向沈清徵:“图谱被复制了一份,带回了惊雷谷。六十年来,惊雷谷一直在暗中完善它。直到魏王找上门,以‘雷音蚀骨咒’的母符为要挟,逼迫惊雷谷交出完整版的‘心魔引’,并将其与地脉波动结合,制造一种可以大范围传播、且难以根除的‘精神瘟疫’。”
沈清徵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所以‘梦魇症’就是……”
“就是‘心魔引’的地脉版。”咸苹果点头,“雷烬给你的净化方法是真的,但他隐瞒了一点——在灵源被净化的瞬间,地脉会进入短暂的‘纯净无瑕’状态,那是唯一能将‘心魔引’的‘种子’无声无息种入地脉核心,并让地脉自发将其扩散出去的时机。”
她叹了口气:“你们净化地脉时,雷烬或者他的同伙,就在灵渊某个我们没发现的密室里,同步启动了‘心魔引’发生器。那枚‘种子’,就随着净化后地脉的第一波纯净波动,扩散到了整个江南。”
原来如此!难怪净化成功后,地脉会出现异常的“镜像波”!那根本不是自然现象,是人为叠加的“心魔引”波动!
“雷烬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清徵咬牙,“他看起来……不像完全屈服于魏王。”
“因为他没得选。”咸苹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雷音蚀骨咒’的母符在叶知秋手里,谷中所有人的命都捏在魏王手中。雷烬是‘巡风使’,也是雷万钧的私生子。他父亲让他带着‘心魔引’的图谱和发生器逃出惊雷谷,来江南执行这个任务,换取魏王‘暂时’不引爆咒印。而作为交换,魏王承诺事成之后,会解除雷烬一个人的咒印,放他自由。”
她用竹签戳着桌上残留的糖渣:“很讽刺,对吧?为了救一个人,要害千万人。为了虚无缥缈的‘自由’,要背叛自己的良心和血脉。可这就是惊雷谷,这就是魏王——他总能找到人性的弱点,逼你做出最残忍的选择。”
沈清徵沉默良久:“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合作。”咸苹果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心魔引’发生器的具体位置,也知道关闭它的方法。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你——需要你的灵玉,需要栖杏坞的音律医道,需要你……去面对那个你可能最不想面对的人。”
“谁?”
咸苹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他面前。
沈清徵展开。
那是一张精细的地下结构图,标注着复杂的通道和房间。最深处的一个房间里,画着一个巨大的、仿佛心脏般搏动的装置,旁边标注着两个字:
“心炉”。
“这就是‘心魔引’发生器。”咸苹果指着图,“在杭州城地下三十丈,前朝皇陵的废墟深处。要关闭它,必须进入‘心炉’核心,破坏其‘共振晶核’。但‘心炉’周围,有一个人守护。”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一个被‘心魔引’完全侵蚀,已经成为‘心炉’一部分的……活祭品。”
沈清徵心头一跳:“是谁?”
咸苹果看着他,一字一顿:
“叶知秋。”
沈清徵脑中嗡的一声!
叶知秋?那个在汴京伪装怯懦、在江南翻云覆雨的魏王特使?他竟然……成了“心炉”的活祭品?!
“魏王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咸苹果冷笑道,“叶知秋知道太多秘密,办事又不够‘干净’,在杭州几次失利,早已失去信任。魏王让他带着‘心魔引’发生器来江南,许诺他事成之后掌管江南。但实际上,从他将发生器启动的那一刻起,他自己就成了第一个祭品——‘心炉’需要一颗充满算计、野心、恐惧和疯狂的‘人心’作为驱动核心。叶知秋,再合适不过了。”
她看向窗外血色的月亮:“现在的叶知秋,已经不是人了。他是‘心魔引’的载体,是‘心炉’的延伸,是所有‘梦魇症’患者噩梦的源头。要关闭心炉,必须先……‘杀死’他。”
杀死叶知秋。
这个曾经在太学与自己同窗、在江南与自己周旋的对手,这个间接害死父亲、制造无数惨剧的帮凶。
沈清徵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恨,会迫不及待想要复仇。
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哀。
为叶知秋,也为这被权力和欲望扭曲的世道。
“怎么进入皇陵废墟?”他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咸苹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明晚子时,西湖‘断桥’下第三根桥墩,有一处暗门。那是前朝皇室逃生的密道入口,直通皇陵。我会在那里等你。”
她站起身,将剩下的糖葫芦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对了,提醒你一句。叶知秋虽然成了祭品,但他……很可能还保留着部分自我意识。他会用你最在意的东西,攻击你。比如……你父亲的死,你母亲的去向,你在汴京没查清的真相。”
她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冲沈清徵眨眨眼:“小沈哥哥,想救江南,就先过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吧。明晚,不见不散哦。”
说罢,她转身,蹦蹦跳跳地走出客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徵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桌上那张地下结构图。
图上的“心炉”,仿佛一只狰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窗外,血月当空。
夜色,正浓。
沈清徵没有连夜赶回栖杏坞。
他在客栈要了间房,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咸苹果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那张地下结构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刻进心里。
叶知秋成了活祭品……
心魔引的源头是“心炉”……
要救江南,就必须面对叶知秋,面对他可能揭露的、关于父亲、关于汴京、关于自己身世的……真相。
灵玉在怀中微微发烫,仿佛在安抚他躁动的心神。沈清徵取出那枚已变成乳白色的“灵晶”,握在掌心。温润的生机顺着掌心流入体内,稍稍平复了心绪。
他想起父亲沈砚留下的那些旧册,想起那卷被烧毁大半的《异闻录抄本》,想起林清音提起父亲时欲言又止的眼神。
父亲因调查魏王而死,这是确凿的事实。但父亲究竟查到了什么?为何魏王要如此大动干戈地灭口?仅仅是因为“星核”吗?
还有母亲……沈清徵的记忆里,几乎没有母亲的影子。父亲只说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因病去世”了,连一张画像都没有留下。是真的病逝,还是……另有隐情?
这些疑问,曾是他北上汴京、进入太学的动力。但在经历了地宫、染坊、瘟疫、灵渊这一系列事件后,他忽然觉得,真相或许比他想象的更黑暗、更庞大。
而叶知秋,这个魏王曾经的“心腹”,很可能知道其中关键。
“他会用你最在意的东西,攻击你。”
咸苹果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沈清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就来吧。
他早已不是那个只想寻答案的书生了。
现在的他,是沈清徵,是身怀灵玉的求道者,是栖杏坞的弟子,是江南地脉的净化者,是……必须守护这片土地的人。
如果真相是毒药,他就咽下去。
如果心魔是深渊,他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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