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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家”

小说:

月与砂

作者:

语荟

分类:

穿越架空

西里斯和艾玛约定好了一起去旅行。

或许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想,期待已久,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艾玛迅速利落地安排掉了工作。

和神殿保持联系的通讯仪器,还有随身携带的传送门都已安放进行李箱。艾玛前些时间没少鼓捣这些东西。

他们计划把原本艾佩庇里亚王国的版图全都走上一遍,将依附着鬼魂的种子洒落到他们的故土。

鬼魂的分离和依附都需要时间,步行丈量土地的过程非常缓慢,这趟旅行注定要花上数年。

但对于西里斯等待过的时间来说,这点路程已经不算什么,甚至作为一段尾声的缓冲,它的长度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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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西里斯的故乡。

塞利法斯的村庄被夷平后,那里成了片混乱的交界市场,塞壬的懒政与纵容让黑市生意旺盛得可怖。

但艾佩庇里亚的一夕覆灭造成了一块巨大的真空。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后,新鲜的生机就开始一丝丝渗入其中。

一点一滴的变化积攒成巨变,新芽一日日拔高,最终生成的新秩序亦已成为荫庇人们的寻常。

与那片土地相邻的小国后来接管了它。

如今,原本塞利法斯村庄所在的地方,已经发展为了一座以手工艺品闻名的市镇,每年都有许多商人往来。

那座市镇叫“米罗卡帕”。

它离赫克米洛斯更近些,出发时艾玛向拉借了道。

拉很热心地帮他们顺带搞定了入境手续,安排了一支去那里的商队合着艾玛他们的时间出发。

路上并没有花很久,三周后他们抵达了那里。

米罗卡帕迎接他们时是深秋,冬日的风已经掩上街面许多门窗。但市集上摊满温暖鲜艳的厚重织物,显得这个冬天不会太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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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神神殿的商队在此停留一周,完成贸易事务后,就要算着时间再次启程,最终他们还预计着要回到赫克米洛斯度过新年。

艾玛他们则不着急。

米罗卡帕只是这趟长旅的起点,他们正好花上一些时间来适应这个开端。

并且,这里毕竟对西里斯而言意义特殊。

西里斯对于要返回故乡的事,并没有表现出太大情绪。

但他向艾玛坦言,他确实有些紧张。

在离开关住他的黑市后,西里斯返回过故乡一次,只看到仍然狼藉的土地,更加野蛮和混乱的无序。焚毁它的火焰持续地燃烧在焦土上。他对此无能为力。

而比起已空无一人的故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等到艾佩庇里亚覆灭,他从日神神殿离开后,途经过那里又一次。彼时那里荒凉寂静,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鬼魂的哭声里冰冷地下沉。

他想:一切都不会变好了。

赤砂的活动范围在大陆偏西,绕开了与艾佩庇里亚关联的一切。

纵使有什么好的事物在它的旧址上新建,他也已经不关心,不过是墓地上又一座漂亮的新石碑。

他把自己和过去的一切全部乱糟糟地埋掉了,直到艾玛听见他的心跳,拉着他从坟墓里坐起来。

火焰已经熄灭,新家园在地上重建。

他的心脏仍然跳动,有人需要它继续跳动下去。

所以西里斯要抬起他眼眶中未腐朽的眼睛,他的时间必须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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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首要的是寻找住所。

旅店太狭窄简陋,艾玛不太满意。

女巫的直觉是一种好用的罗盘,她在市镇里绕了小半圈,就找到一家心仪的民居。谈好价格租期,天黑之前顺利入住。

房间空旷,只简略做了几件陈设。墙边的壁炉也空空,气温还没有寒冷到它的工作时节。盥洗室是独立的,墙上有窗户可以通风。

起居用品都齐备,房东说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再联系她。

厨房在房东家的公共区域,从这边走出去些才到,借用要提前打招呼。

屋内只有一张床铺。西里斯没有异议,平静地开始收拾行李。

艾玛翻出衣物挂进壁橱,让箱子里七零八碎的东西各居其位,一时间法术托着它们热闹地四处乱飞。

她拿出箱子里最后的梳妆盒,只有拿取这件东西时沉了沉手腕。

这是他们携带行李中最重的一件,但它的分量不在于盒子和里面装盛的首饰,而是盒子第一层里镶嵌的空间魔法石。

艾玛先从储物石里取出了便携传送门,才把盒子放到桌面上,以防桌面负担不了这块沉重的小东西。

没有启动的传送门看起来只是面平常的落地镜,艾玛把它安置在墙边,又在镜面和梳妆盒上都施加了些以防万一的咒语。

自从开始思考关于“勇者”的谜题,艾玛就开始研究与谜题相配套的诸类设置,近来很乐在其中,对机关陷阱的熟练度也上升得极其惊人。

做完这一切,艾玛四下环顾,仍然觉得有许多充实的空间。

但这还只是第一天,不必如此着急。他们和房东共进了当天的晚餐,早早地准备休息。

之前一起旅行的时候,两人也睡过同一顶帐篷,但被褥是分开的。

而房东显然不仅认为他们是情侣,更从两人那份熟稔里默认了这是对小夫妻。不仅没有给两人多床被褥的打算,还嘱咐家里人晚上别去打扰他们。

夫妻。西里斯想。

他和艾玛没有举行婚礼的计划,没有打算要向所有人大张旗鼓地宣示他们的誓言。

但在感情关系的实质上,是的,他们或许已经具有这个词语的分量。

对于他人的情感观念,西里斯见多不怪,向来不干涉。

但落到自己身上,西里斯也清楚,他对情感关系的认真甚至到了刻板的地步。

如果他是个有着平静生活的普通人,大约会平常地走完相识、恋爱、结婚,确定了责任和誓言之后,才发展更深入的关系。

但他和艾玛都完全不平常。这样踏实渐进的流程在他们身上注定脱轨,于哪个环节彻底偏移都不意外。

在艾玛之前,西里斯没有确认过自己对恋爱的期望形态。

只是幼年时就已经根深蒂固的一种认知,让他觉得“恋爱应该是有那样流程的一件事”。

现实与长久的认知发生了偏差,虽然现实或许比想象更好,但西里斯还是感到轻微的困惑,和一点点莫名的怅然。

就好像学了生理知识之后才知道,小孩不是从树上长出来,被父母摘走的。

刚刚认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难免有些“现实没那么梦幻”的失落。

西里斯带着这样一种懵懂的惆怅,做好了“事情会发生改变,可能就是今天”的心理准备,以一种成年人的稳重镇定躺上了床。

在同一块厚重毯子下圈出的灼热空间里,空气里飘浮的寒意消弭了。

西里斯钻进被窝后,感到艾玛向自己贴过来。她的手碰到他的手臂。肌肤擦过的触感让他轻微地一激灵。

艾玛圈住他手臂,靠过来,将脸颊贴到他肩膀。

西里斯听到自己心跳的上升,搏动似乎落在喉咙里。

那心跳一下、两下,密密地跳着。

艾玛的呼吸却柔和轻缓,均匀地落在他脖颈。

西里斯没有去数自己的心跳,觉得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一切都是同样的那一两秒的反复,是他的紧张所带来的错觉。

西里斯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时间从刚才开始也仍然在正常流动,只是没有任何新的变化发生。

艾玛只是抱着他的手臂,就这样确认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决定入睡了。

异常的心跳还在空气里茫然地跃动,不确信,因此不能完全放下。

西里斯在无声胜有声的空白思考里困惑了一个晚上,没有得到任何结论,也没有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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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玛对房间的陈设还有些想法,决定和西里斯一起去集市上采购些东西。

米罗卡帕的建筑风格别具特色,外形简洁,多是土石搭砌的墙檐。

艾玛走过街角时看到墙根孩子绘制的涂鸦,五彩的石笔涂出一丛丛草和花。

民居之间的距离很紧密,一幢挨着一幢,因为地形衍生出高低错落。

无数狭窄的小巷从群聚的房屋间生长出来,很细的一条条一道道,像是河流里分出的河流。支流在主道汇集,开阔出一片喧闹的市场。

丰富的手工艺品是米罗卡帕的招牌,市镇中心的大广场更是最热闹的地方。

兜售商品的帐篷一排排蜿蜒紧密地列着,像又一片住人的房屋,只是每一间都大开着四面的窗。

天气转凉,集市商品的主调也都换成了过冬的必备。

冬衣鞋袜,高热量的食物,防寒取暖的东西,还有八成摊位上都挂着的织毯。

摊主们很自豪地介绍,织毯的纹样是自家,或是什么厉害画师的设计。都是米罗卡帕特色风格,别处都见不着!

艾玛乐意买些挂毯,但屋里挂不了太多。市面上的品类款式又让人看花眼,计划先走着看上一圈再决定。

她牵着西里斯的手在集市里走,上午的人流不算太密,仍然时不时要跟路人肩膀碰个肩膀。

看到又有三五个结队的商人在前面停留,堵了半边的路,艾玛也停下来,就近处的摊位歇歇步子。

她翻开摊位上重叠着铺在一起的织毯,捏捏西里斯的手,问:“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都还不错,你选喜欢的就好。”西里斯说,“我的审美就那样。”

“挂毯选两张就差不多了。我挑一张,你也挑一张吧。”

西里斯走近些到摊位边看,翻开另一张毯子,柔软的花纹从指腹边展开来,图纹上的藤蔓仿佛在生长。

“在费拉约尔斯的时候,你在房间里放了很多地毯。”艾玛说。

“嗯。塞利法斯擅长织绣,以前村子里也很多人做这些。家里很多地毯,都是邻居朋友送的,每年换着款式铺都用不完。

“想来也是因为这里的气候。除了夏天最热的时候,每个季节都用得着它们。”

西里斯浏览完摊位上的款式,没有特别心仪的,就站着等待艾玛看完,然后一起转去下一个摊位。

“我是在夏天最热的月份出生的。七月的第一天。”西里斯说,“我爸爸抱怨过,觉着是这个原因,我才总是很有精神,也过度地有惹麻烦的活力。

“妈妈说,即使如此,决定我出生时间的实际是他们,那么我惹的麻烦里也有一半他们的责任。”

西里斯说:“他听了很后悔。但我也没法重新再出生一次了。”

“是好事呢。”艾玛说。

他们停在另一个摊位前,西里斯翻看了另一片毯子的纹样:“我妈妈是个画家。她的画颜色鲜艳,图案简单,是画给孩子看的那类图画。

“她也会设计织毯纹样,许多人请她帮忙。她喜欢画花草动物,但因为地理气候,这里很少鲜花。

“我爸爸是个土石工匠,主要帮人造家具,有时也帮着修补房子。听说他追求妈妈时苦练雕花的本事,以至于后来雕起花比什么工序都熟练。

“他们感情一直很好,时不时搞点小浪漫。我当时觉得很尴尬。想起来,我爸应该是有点恋爱脑的。

“赛琳娜那时候在练习织绣技巧,跟着邻居家的姐姐学。

“做这个太费眼了,还得有耐心。我陪着她都坐不住,在邻居家待一会儿就跑出门了。快饭点的时候来接她回家,看赛琳娜还在那里练。

“她在我衣服上绣过一只鸟,绣得很不像,我以为是鸡,她气得打我。

“比起飞翔的寓意,我那时更想要长高,给她看我在图鉴上找到的一种叫长颈鹿的动物。她说这个脖子太难绣,最后给我绣了一个三角形的长颈鹿角。完全没认出来,但她说是就是。

“她也有气馁的时候,心烦失落了会突然大喊大叫。

“我们去麦地那边疯跑,跑完都累得要命,她就在地上坐着开始哭,哭完说太累了要我背她回去。我背不动。因为我也跑得太累了。

“我们互相搀扶着回去,被爸爸问是不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了。”

西里斯选中一张挂毯,向摊主问价。

摊主说了一串方言,看看两人是游客,又用手势比划了一个数字。

他们进市镇前在这里的官方机构兑换过货币,西里斯从口袋里翻出合适的币值,递过去。

摊主又说了些什么,从台面下翻出两块方巾,跟挂毯一起熟练地打了个包递给他。

艾玛又逛了五个摊位,对其中一家的地毯纹样很喜欢。但摊位上展示的样品大小有限,艾玛想要一张大到能铺满整个房间的。

她跟摊主约了订制周期和定尾比例,给了摊主租住房屋的地址,支付了定金。

后来他们又挑选了些装饰和日用品,手里的分量太沉了,不得不先回去一趟放下东西。

两人再出门时换了条路,经过米罗卡帕的领主府邸。

这位领主据说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米罗卡帕现今的成就便有他的功绩。

他的宅邸设计别致,一楼的天花板有普通的两层那么高,巨大的白色石柱间留着一扇扇空隙,风沙从四面穿行而过。客人们在厅堂里举行宴会,歌唱或跳舞,杯盏间交谈。

艾玛经过时停留了一会儿,远远瞥见那里高高的穹顶,然后和西里斯交谈着离开了。

他们逛到傍晚才准备回去,上午已经买够了东西,所以下午回程时手上仍然轻便。

他们穿过昏黄的街巷,居民们挂在墙上的织毯在夕光里变成另一幅色调,便仿佛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张画。

艾玛听西里斯讲了许多小时候的事,从他的叙述里对照起米罗卡帕:“这里似乎种的还是麦子。”

“嗯。”西里斯说。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艾玛又问:“要去其他地方看看吗?”

西里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声说:“谢谢你,艾玛。”

艾玛顿了顿。

“这里不一样。它不是我出生的村庄。”他缓慢地叙述,“那个家已经没有了。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不能再回去了。”

艾玛望着他一会儿,回握他的手:“我想把刚刚买的那对摆件放到壁炉上。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把炉子点起来了吧?”

“嗯,很快就会降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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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很快地到来了。

阿瓦托芬那边有许多事务,艾玛时不时通过传送门回去处理,有时会在那边待好一阵子。

西里斯则一直待在米罗卡帕。

最初的分离最困难。

诅咒的结构刚刚开始松动,而变化是缓慢的,不是一瞬间彻底地垮塌,而要在保持平衡和稳定的前提下,一点点消解它。

西里斯感到自己正在跟脚下的土地产生联系,像有无数根细线从身上延伸出来,没入地下。

那种连接很脆弱,所以他不能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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