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度高透的全景玻璃如蒙了一层旧年的灰，阴郁潮湿的光线笼罩着太平山顶。
满室清寂的沉默里，他忽然偏了下眸光，修长手指摁着眉心，用了力气，指根至指尖线条紧窄，手背筋骨若隐若现。
声音里透着疲意：“这个问题，对明小姐重要吗？”
不重要。
明典微微一笑：“抱歉。”
自知过火，她摇头，对自己不合时宜的探究欲和进攻性道歉，她对他其实不感兴趣。
天昏地暗，整个城市被困其中。
唯有彼此无形静峙，仿佛台风眼安然平静。
时间差不多，该送客。
再晚一些，雨下更大，他就不好走了。
指尖慢慢摩挲丝绒扶手，蹭得缎面麦浪翻涌。她正思索如何用礼貌委婉地提醒他，却见孟寄寒拿出一副眼镜。
呃、眼镜？
明典一愣。
银色镜架端正地架上鼻骨，眸光透过澄透镜片，与她的意外相撞。
镜框贴合眉眼，泛着金属冷感的光泽，衬得面部愈发立体深邃，辛渝口中所谓的“高智、禁欲、精英”形象，瞬间跃于眼前。
他顿了顿，手指虚扣，眼皮薄薄垂着。
“虽然不明白，明小姐为何会感兴趣。”
孟寄寒捏了捏高挺的鼻骨，唇角弧度向下轻压。
“我小时候，曾因意外被困在储物房的陈列柜里。”
.
那天是孟观澜的生日。
许多细节已经在十几年的漫长岁月里逐渐失真，但他仍能记得那日的盛大与喧嚣，空运而来的鲜花携着馥郁香气，一簇簇地挤占着所剩无几的新鲜空气，他难受地抓挠着正装衬衣下的脖颈，划过皮肤的指尖沾了血迹。
不知是哪个环节出错，装点宴会的花卉里出现了白梦郁金香。
后背的衬衣几乎湿透，挣扎间绷飞领口的两粒纽扣，年幼的男孩子满额热汗，奋尽全力地捶打木板。
咚咚咚、咚咚咚！
实心的桃花心木，隔绝了一切求生的可能。
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
泪水模糊了视线，喉管仿佛堵了一团厚重的棉絮，胸腔深处阵阵发紧，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钝刀子的剧痛。
年轻可靠的长子，优秀模版的社交礼仪，他跟在一双容貌出奇俊秀的父母身后，举着香槟杯，目光忽然落在一个匆匆疾跑而过的少女身影。
她跑得很快、很急，黑色的发甩在身后，雪白裙摆似起伏的浪。
不慎撞倒了花架，白梦郁金香跌落满地，她怔怔地移开压在地上的掌心，盯着糜软的花瓣，雪白小脸惊疑交加。
管家心疼地将她扶起，她如梦初醒，揪着燕尾服的手指逐渐发青发白，细细的声腔一哽，眼泪先落下。
以为她是摔疼了，管家急忙让人去请医生——这位小小姐的身体格外不好，这次能来北城，是她撒娇耍赖百八十班武艺齐上阵，才央求来的机会。
“他过敏呀……”
小姑娘眼眶通红，带着找不到人的慌张：“你们怎么能摆这种花？”
长时间的密闭环境，再加上过敏及缺氧带来的恐慌心理，等到她带人找到孟寄寒，他体力透支、昏迷不醒。
“……自那以后，我对狭小密闭的幽暗环境，会有轻微的应激心理。”
明典仍觉不可思议：“怎么会出这样大的纰漏？不应该。”
不如长子出色的次子，理应在庆祝的节日里被所有人遗忘。
他将回忆里一手将他拉出地狱的小姑娘隐去，故事掐头去尾，还算完整。
孟寄寒淡淡一笑，对往事轻描淡写：“不怪他们。我对这种花过敏，也是巧合下发现的。”
“白梦郁金香吗？”
她垂着卷曲长睫，眉心如涟漪轻折：“我记住了。孟先生。”
她这样其实和当年很像。
小小的女孩子，细软的刘海儿软软趴在额前，她双手抱着他没有打点滴的胳膊，眼眶里浅浅窝着泪痕，秀气的鼻尖时不时抽噎一声。
“无论你在哪里……”她将他的手托到自己脸颊，小动物蹭着，浓着很重的泣音：“我都会找到你。”
多年后的她和幼年的她逐渐重叠，孟寄寒有一瞬恍惚。
再想起，早已不记得过敏带来的呼吸困难，也不记得密闭狭窄的空间带来的濒死感，而是半梦半醒间，他睁开眼，先看见她。
孟寄寒错开对视，喉咙涩痒得厉害，他伸手，缓缓执住杯耳，指尖贴着已经冷凉的内壁摩挲。
又一杯热茶转凉。
这是第几开的老熟普？不知道，红宝石的茶汤愈发深邃浓郁，他品不出风味，心里只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悲凉感。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她不记得。
甚至，他原本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彼此长久无言。
方才想要委婉送客的心思，淡了又淡，明典望了一望天景玻璃，雨线被灯光渲染成断线金缕，满地流光迤丽，安静里滋生出说不清的旖旎。
要说些什么来缓解……明典微微地抿了下唇，和孟寄寒初次见面，她对北城孟家知之甚少。
等等，北城孟家？
今日只说有访客，她囫囵听了个姓，知道是为了爷爷，细节一概不清。
百家姓里，孟不是大姓，但他从北城来，孟绰的奶奶，也是北城人。
疑窦像是心底横生一根细刺，话到唇边，她轻微抿住。
又是手机震动。
这回是他的。
明典做了个“请”的手势：“需要我回避吗？”
目光短暂扫过屏幕，孟寄寒一指按住额角，好似头疼：“不用。是我一个朋友。”
明典眉梢轻挑，唇角弯出一个了然的笑。
她没有探听别人隐私的习惯，捞起手机，给他留出足够隐私的环境。
奈何对方的声音实在惊人。
她正欣赏博古架的佛头青，不妨一阵狼狈咆哮，歇斯底里的“二哥”两个字，听得明典微微侧目。
蜻蜓点水地，从他脸上滑过。
但她很快意识到，其实她能从玻璃反射的虚影中看他。
于是心安理得。
孟寄寒听着对面连珠似弹的哭诉：“没办法帮你。”
她手指打开微信，双眼却盯着玻璃，空白的对话框里，键入光标闪烁。
“尊重她、爱护她、信任她、陪伴她。”孟寄寒沉声：“最重要的，洁身自好，感情需要从一而终。”
“我哪里没有洁身自好和从一而终啊！”
对面呜呜道：“我有不尊重她，有不爱护她，有不信任……”说到信任，兀地打了个磕绊，仿佛这两个字咬住他。
明典开始百无聊赖地翻起表情包，惯用的几个猫猫头全是辛渝发给她的。
“你有吗？”
“我怎么没有了！我是没有说实话，那她就说实话了吗？半斤八两，谁也不要为难谁……”
对面气势一时汹汹一时脆弱，他干嚎了半天，忽然说起今晚自己要把她从订婚宴里绑了：“除了我，她还能跟谁结婚？！”
“最好不要。”孟寄寒说：“正常男性不应该使用违法乱纪的手段追求心仪的女性。”
听起来像追妻火葬场。
明典想，男不洁吗？那直接送入火葬场比较好。
对不起，我是洁党哦。
辛渝盯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敲出一个鲜红问号。
明典发了个小猫探头探脑：码字没？
辛渝立即装死。
玻璃通透，看不清他表情，明典试着想象他那张脸露出无奈的模样。
她关闭屏幕，倚着博古架回身，果然，孟先生一副头很疼的表情。
但他微微蹙眉也是极为内敛的，明典没在他脸上找到不耐或者厌恶的负面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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