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兰老大并未与袁四、孟石头一同出门。
他独自在屋内待了许久,再出来时,已摇身一变,成了个黑脸跛脚的汉子。
兰老大一路打听着卢氏船厂的位置,慢悠悠地往那边走去。
还未等他见着船厂,海风便先裹着一股浓重的海腥气扑面而来。
等走到近前,兰老大终于看清了卢氏船厂的一角。只见斑驳的墙壁上,明瓦早失了光泽,隔着两人高的围墙,仍能瞧见几根桅杆在风里直挺挺地矗立着。
兰老大沿着围墙绕了大半圈,心中不觉对传承数代的船厂有了实感,这船厂委实够大,从东到西,竟足足占了两条街。
出门前,为防被人盯上,他还特地在一只鞋里垫了块木板,装作跛脚。谁知这一圈绕下来,木板倒成了多余的,便是撤了那玩意儿,他也已经走得一瘸一拐了。
终于绕到了正门前,兰老大松了口气。
他站在原地四下打量了一圈,忍不住啧啧感慨。
要不说卢氏船厂辉煌过呢!瞧瞧对面那条街,十几间铺子一字排开,仔细一看,不难认出来,有卖桐油的,有卖麻绳的,有打铁的,还有箍桶的。
这要是搁在二十年前,指定是一片热热闹闹的光景。
可如今再看,这些铺子里十家倒有九家封了门板,隔着门缝往里瞧,只能看见里头枯草丛丛。剩下那几家虽没封门,却也是大敞四开,空空荡荡的,地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灰。
兰老大深吸了口气,一瘸一拐地往街口走,绕过一圈,他已经有了三分成算。
谁知到了街口,他却一下愣住了,这里不但不算萧条,反倒格外热闹。
街口支着个馄饨摊,摊子不大,四五张矮桌,十几条板凳,却坐得满满当当。
兰老大站着等了半晌,好不容易见有人起身,忙一屁股挤了过去,学着旁人的样子朝摊主喊了一声:“来一碗馄饨!”
摆摊的汉子抬眼瞧了瞧他,见是个生面孔,张口便问:“小碗十二个,八文。大碗十五个,十文。要哪个?”
“大碗!”
“好嘞!”
只见那摊主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只粗瓷碗,先捏了一撮粉末撒进去。兰老大眯眼细看,只见那粉末泛着淡粉色,瞧着倒有些像虾皮碾碎的末子。
紧接着,摊主又拈起几颗淡菜扔进碗里,晒得干硬的淡菜落在碗底,磕出叮的一声。
随后,他双手翻飞,转眼便将十五颗元宝似的馄饨下进了锅。
那馄饨个个圆润饱满,先整整齐齐卧在竹漏勺里,没一会儿便随着滚水浮了上来。
摊主舀了一勺热汤浇进碗中,先将碗底的淡菜冲开,这才把馄饨利落地拨了进去。转眼间,一碗热腾腾、白气直冒的馄饨便端到了兰老大面前。
“八珍馄饨,客官。”
鲜香的滋味扑鼻,热腾腾的一碗在这冷天里格外吸引人,兰老大一口下去,眉眼一挑,鲜的他竟半天没舍得吞下!
这还是他头一回吃到这样味美的馄饨,也不知是什么肉馅,吃进嘴里油润鲜甜,一口咬下去,肉馅还在齿尖弹了一下,竟带着点脆嫩的口感。
兰老大眼前一亮,紧跟着又吸了口汤,这一下他更觉得惊奇。
这汤并不是虾皮子熬出来的味儿,却比虾皮子还要鲜。
他忍不住回头看向摊主,问道:“大哥,你这碗里加的什么?咋这样鲜美?”
旁边另一名男客听见了,笑着看他:“这位小哥,你是头一回来淮县?”
“是啊。大哥怎么瞧出来的?”兰老大顺着男客的话反问回去。
那男客笑道:“咱们淮县里,谁不知道这老刘家的馄饨?至于你说的那口汤,也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兰老大先回头看了摊主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并没露出什么不高兴的意思,这才回头和那男客搭起话来:“不知大哥能不能告诉小弟?”
男客笑道:“这有啥不能说的?这汤里加的就是海肠粉,不算什么秘密。”
兰老大一听,眼睛都亮了:“那这海肠粉是从哪儿来的?又去哪儿能买着?”
这滋味可比虾皮子还鲜得多!若真能买到海肠,哪里还用得着去同那些渔民苦苦缠磨?
那人一听便笑了:“我猜老弟定不是咱们海边的人。海肠这物什,可不是想买就能买的,平日里谁能捞着,全看手艺。”
兰老大听得一阵失望,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外行,闹了笑话。他讪讪一笑,却又忍不住生出新的疑惑:“老哥好眼力!只是这海肠粉鲜美,馄饨又分量十足,怎么反倒卖得这样便宜?”
宛丘县里,一碗十二个的猪肉馄饨也要十文钱。这里的馄饨不但个头更大,滋味还这样好,价钱却只卖八文、十文,着实叫人想不明白。
那食客显然与摊主相熟,又是个爱说话的性子,闻言便与他搭话:“小兄弟,不妨先猜猜,这八珍馄饨里的‘八珍’,究竟是哪八珍?”
兰老大低头又细细品了半晌,最后还是挫败地摇了摇头。
那食客笑着道:“那你可记好了,这八珍里有春鱼、鲳鱼、石首鱼、鳓鱼、带鱼、鲈鱼、乌贼、章鱼、小银鱼....”
见他还要往下数,兰老大终于忍不住打断:“老哥,这可不止八样了吧?”
不是说好八珍吗?照他这么念下去,再添几样,都快成十八珍了!
那人听得哈哈大笑:“你这小兄弟,反应倒快!这八珍啊,可不是定死了哪八样。之所以叫八珍,就是因为连摊主自己都说不准,今儿会拿哪些鱼来做馅,全看当天捞着什么鱼!”
兰老大这才听明白。
合着不是一种鱼不够用,而是捞着什么就剁什么,东拼一点、西凑一点,混着包进馄饨里,怪不得价格不贵!
一碗馄饨吃完,兰老大也有了六分饱。这会儿人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多了,他便没急着走,顺势跟旁边的食客搭起话来。
“你说卢家船行?”那人看了他一眼,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小兄弟,你莫不是被你姨婆给唬住了?”
兰老大立刻做出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大哥,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姨婆可是跟我讲了,这家船行挣得多,主人家也和善,谁去了都能给口饭吃!我这才翻山越岭地跑过来。”
那人撇了撇嘴,忍不住说了一句:“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他抬手往前头一指:“你没瞧见吗?都破败成这样了,哪还会招工?”
兰老大顿时做出大惊失色的模样:“竟不是搬到别处去了?这可叫我回去怎么跟爹娘交代啊....”
那人见他可怜,便多安慰了两句,顺带着又跟他叹了叹卢家船行这些年的遭遇,这才起身走了。
兰老大又在旁边转了两圈,如法炮制地套了好几个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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