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四子疑
湘中深谷有隐世之地,名曰“格物庄”。庄中多奇物:昼开夜合之花,夏生冬实之果,东暖西凉之泉,南鸣北默之石。庄主程理,乃前朝大儒之后,设“四疑轩”,聚子弟穷究物理。轩悬古训:“致知在格物”。
然庄中学风渐偏:有长子程玄,终日观花,谓“花中有道”,实则耽于花色;次子程默,终日听泉,谓“泉中有理”,实则溺于泉声;三子程辩,终日叩石,谓“石中有妙”,实则迷于石纹;四子程惑,终日尝果,谓“果中有真”,实则贪于果味。四人各执一物,争论不休,竟至动手。
是日,四子于轩中激辩。程玄执花掷地:“汝等聋瞽,不见花色有阴阳?”程默泼泉溅壁:“汝等愚钝,不闻泉声含宫商?”程辩敲石震案:“汝等肤浅,不识石纹藏经纬?”程惑掷果扬汁:“汝等庸俗,不知果味蕴五行?”
正喧嚷间,忽闻天外清吟:
“人心之灵莫不有知,
天下之物莫不有理。
惟于理有未穷,
故其知有不尽。”
声如金玉。四子惊顾,但见一人踏竹梢而来——头戴素纱帷笠,垂纱及肩,面覆轻绢,只露双眸如寒潭映月;身著月白苎麻深衣,广袖迎风,腰束玄色丝绦,悬一柄无鞘木剑,剑身纹理天然,似未斫之材;足踏芒屦,不染尘泥。身形修颀,似青竹临风,风动时衣袂与竹叶同舞,竟分不清是人是竹,是男是女。
来人飘然落地,无声无息,帷笠轻纱微漾,木剑纹丝不动。
程理急出迎:“先生何人?”
来人声清越,亦不辨雌雄:“某游四方,闻庄中格物之风,特来观瞻。”指四子,“此四子格物乎?抑戏物乎?”
四子赧然。来人踱至“致知在格物”匾下,仰观片刻,忽道:“格物之要,在即物穷理。今四子各执一物,见色、听声、观纹、尝味,可谓即物,然穷理否?”
程玄不服:“吾观花三年,知花有开合,合为阴,开为阳,岂非穷理?”
来人轻笑,折轩前竹枝:“竹有节,竹心虚。节可比理之次第,虚可比心之澄明。尔等格物,可有次第?可存虚心?”
又指四子手中物:“花、泉、石、果,皆物也。物有表里精粗,理有浅深本末。今尔等但见表、得粗,便谓得理,是犹以蠡测海。”
程理拜问:“请先生教以真格物之法。”
来人曰:“某有四桩格物公案,可请四子分观。观毕,再论格物。”
一、 格花谳(程玄)
庄东有“朝颜花”,晨开午谢。程玄观之三年,但记“花色随光变,晨粉午紫”。
来人引程玄至花圃,时值拂晓,花苞未放。问:“花为何晨开?”
程玄答:“感日光而开。”
“为何午谢?”
“畏烈日而谢。”
来人摇首,取竹筒覆花苞,又以素纱罩数丛。日上三竿,筒中花苞竟开,纱下花朵不谢。程玄惊。
“花之开谢,非关日光,关乎温湿。”来人指竹筒,“筒中温高,故开;纱下湿润,故不谢。尔观三年,只记花色,不测温湿,是格其表未格其里。”
又取水浇花根,花忽午时复开。程玄大愕。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花,末也;根,本也。尔格花不格根,是舍本逐末。”来人以竹枝画地,现“格物当穷其本”六字。
程玄汗下,问:“何以穷本?”
“即物而穷其理。譬如格花,当知花之种、根、茎、叶、蕊、实,知土、水、光、温、时、气。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今尔但知其开谢,不知何以开谢,是知有不尽。”
程玄拜服,遂焚旧记,重立“格花簿”,自土性始录。三月后,悟得“朝颜花期可延”,庄人效之,花果倍增。
二、 格泉谳(程默)
庄西有“阴阳泉”,一温一凉。程默听泉三载,但记“泉声随季变,春柔冬涩”。
来人引程默至泉畔,两泉相距十步,一泉冒热气,一泉浮寒烟。问:“泉为何一温一凉?”
程默答:“地脉不同。”
“地脉何以不同?”
“此…未穷。”
来人取竹杯,分舀两泉水,置石上。又以竹管连通两泉,三日后再观,两泉温差减半。程默奇。
“泉之温凉,非关地脉,关乎水脉深浅。”来人指竹管,“深泉近地火,故温;浅泉近地表,故凉。今以管通,水脉交融,温凉遂和。尔听三载,只辨声涩,不究水脉,是格其声未格其源。”
又掘泉周泥土,见温泉下多赤石,凉泉下多青石。程默恍然。
“物有其理,理有其由。泉声,表也;水脉,里也。尔格泉不格脉,是得粗未得精。”来人以竹枝画地,现“格物当究其源”六字。
程默惭,遂弃旧说,重勘水脉,绘“泉脉图”。半年后,导温泉溉寒田,庄中竟可冬种春蔬。
三、 格石谳(程辩)
庄南有“经纬石”,石纹纵横如棋枰。程辩叩石三秋,但记“石纹随敲异,轻叩成纬,重叩成经”。
来人引程辩至石前,石大如屋,纹路俨然。问:“石纹何以纵横?”
程辩答:“天地造化。”
“造化何以成此纹?”
“此…未达。”
来人取竹槌,轻叩石之东,纹路南移;重叩石之西,纹路北动。又以温水泼石,纹竟模糊;再以凉水激之,纹复清晰。程辩惑。
“石之纹,非天生,乃水蚀风磨而成。”来人指石上水痕,“此石昔在河底,水波荡而成纬;后出地表,风吹而成经。尔叩三秋,只观纹变,不考成因,是格其形未格其成。”
又凿石取芯,见石层叠压,如千层饼。程辩顿悟。
“物有表里,理有精粗。石纹,表也;石层,里也。尔格石不格层,是见粗未见精。”来人以竹枝画地,现“格物当探其成”六字。
程辩服,遂碎旧石,遍察庄周山岩,作“石成因谱”。一年后,依石理开渠,水患大减。
四、 格果谳(程惑)
庄北有“四季树”,一树结四时之实。程惑尝果三夏,但记“果味随时异,春酸夏甘秋苦冬辛”。
来人引程惑至树下,果树参天,果杂四色。问:“果味何以四时不同?”
程惑答:“四时之气不同。”
“气何以异?”
“此…未知。”
来人取竹篮,分摘四时果,剖之。又以竹签标记各枝日照。旬日后,见向阳枝果甘,背阴枝果酸;迎风枝果辛,避风枝果苦。程惑疑。
“果之味,非关节气,关乎水土、光照、风向。”来人指竹签,“同一树,枝位不同,果味则异。尔尝三夏,只辨味差,不察枝位,是格其味未格其因。”
又掘树根,见根须四向,各吸不同土质。程惑骇然。
“物有其理,理有其极。果味,末也;树体,本也。尔格果不格树,是知末未知本。”来人以竹枝画地,现“格物当极其本”六字。
程惑悟,遂弃旧录,详察树之根、干、枝、叶、花、实,著“果树本末谱”。二年后,依谱育果,四季树竟结八味之实。
五、 豁然会
四子各有所悟,聚于“四疑轩”。来人指轩中“致知在格物”匾,问:“今可知格物真义?”
程玄曰:“格物当穷其本。如格花,不格其色,而格其根性。”
程默曰:“格物当究其源。如格泉,不格其声,而格其水脉。”
程辩曰:“格物当探其成。如格石,不格其纹,而格其层理。”
程惑曰:“格物当极其本。如格果,不格其味,而格其树体。”
来人颔首:“善。然此犹未至‘豁然贯通’之境。”
遂引四子至庄中“万物台”,台上列花、泉、石、果诸物。来人问:“花、泉、石、果,其理可通否?”
四子茫然。来人取花一朵,投泉中,花随泉涌;取泉一杯,浇石上,泉渗石纹;取石一粒,埋果树下,石润树根;摘果一枚,与花并置,果香染花。
“万物虽殊,其理一也。”来人朗声,“花之开谢,泉之温凉,石之纹层,果之味本,皆循阴阳消长、五行生克、气机流转。今尔等分格四物,是见物之殊,未见理之同。苟能即物穷理,用力之久,一旦豁然贯通,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
四子如醍醐灌顶。程玄曰:“吾知矣!花之开谢,如泉之涨落,如石之层积,如果之熟落,皆气之聚散耳!”
程默曰:“吾亦知!泉之温凉,如花之朝暮,如石之刚柔,如果之甘辛,皆时之迁流耳!”
程辩、程惑各有所悟。四人相视,忽同声:“物虽有万,理则为一!”
来人抚掌:“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
是时,四疑轩中忽有清风拂过,四子旧日所记花谱、泉录、石考、果志,页页自翻,字字浮空,竟相融合,化为一卷《格物通理录》。
六、 通理论
庄主程理大悦,设“通理宴”。席间,来人取四物示众:
“今以花、泉、石、果,试言格物之阶。”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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