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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探宝塔子夜陷迷穽 斩魍魉观音效驰驱

小说:

钱塘无潮信

作者:

狐是只

分类:

现代言情

“小姑娘,你这东西多少钱收的?”

“三千。”

于子夜穿着钱中校服站在古玩店柜台前。钱中学生喜欢去哪儿都穿着校服,就像新富群体出门一定得拎奢侈品包。据说早年没有打车软件的时候,就连钱塘的出租车司机看到穿钱中校服的,都会打八折。

于子夜平时很排斥这么做,今天出门却是刻意穿上的。

胖伙计摘下眼镜,黄豆大的眼珠滚向她胸口的校徽,又滚回她脸上。伙计叹了口气,把玉印推回她面前:“姑娘,叔叔看你是钱中的,忍不住多念叨你两句。咱们这圈子水太深,你这年纪买古玩,就只有交学费的份!这东西,就是三十收我也嫌多。”

“哦,假的啊?”于子夜故作惊讶地问。

伙计笑起来面上的横肉抖了抖:“假得不能再假了!”

她支着脑袋,做出一点虚心请教的好奇样子。

“诺,你看,”伙计被个钱中学生求教的目光看得虚荣心大盛,指着那几个篆字:“知道这几个篆文写的什么吧?从右往左,从上往下读——‘钱塘水都’。知道什么是水都吧?我也不知道,因为根本就没这玩意儿!自古以来只有‘钱塘都水’!都水嘛,就是管理水利的官,你随便去各地博物馆找找,基本都有这官印,从两千年前开始就叫这名儿了!做这瞎货的王八蛋,连点基本文化素养都欠缺,正经圈子都难混,只能骗骗你这种小姑娘啦。”

他转身在书架上翻翻找找,半天找出一本钤印文物图册,翻到一页指给于子夜看:“诺,你看,这个就是战国时期的‘都水印’,阴纹篆书,田字界隔,铜质蛇钮。哦对,这种官印一般都是阴文,你手里的是阳文。知道什么叫阴阳文吧?”

他喋喋不休地科普起来:“阴文就是红底白字刻字内凹,阳文就是白底红字刻字外凸,一般这种正式的官印,都是红底白字……”

于子夜握着玉印走出古玩店,心想,那胖伙计叨叨半天,和我拍照识图搜出来问AI的也没区别,那图册还没数字文物图清晰。

不过她翻遍网页,确实没有找到任何和她手中一样的钤印。

字序相反,或许是“倒文”讹误,又或许是刻意为之,于子夜边走边胡思乱想——比起从自己口中吐出一枚玉石印章来说,印章的刻字难以考证似乎更值得稀奇。

对于旁人来说极为古怪的事情,对于子夜来说总是合乎情理;对旁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反倒常令她难以忍受。

比如周六上午半天的健身增肌课。

医生说,于子夜属于瘦型多囊,想要月经和排卵规律,除了吃药调节雄激素和孕激素,更主要的是改善生活方式,运动增肌。于子夜听到大伯在电话里添油加醋地向父亲转述,意思是下个月生活费多给些,要给于子夜报健身私教课。父亲听了之后沉吟片刻说,我在应酬,待会儿再说。

大伯母在吃晚饭的时候看似不经意地又提起这事儿,说你自己去和你爸讲讲你不来月经的事儿,讲讲那医生怎么跟你说的,不然他老以为我们拿你做由头敲他竹杠;再说了,我跟你大伯上网查了,这增肌除了健身的钱,还得吃优质蛋白质,大虾牛肉鸡胸脯什么的,每个月伙食上又是一笔额外的开销。你说这人真是不同命呀,都姓于,怎么就你这孩子这么金贵呢?衣服也要穿牌子的,东西也要□□细的,跑个步还得花钱请教练,我们家那两个从小吃糠咽菜白米饭不也照样个头老大了……

于子夜不想总是给父亲打这种电话,拿出自己攒的压岁钱去报了私教课,当晚睡觉前便听到伯父伯母在楼下客厅夹娘带姥姥地大骂父亲“精巴”。

于子夜在周六的上午走进满眼肌肉的健身房,只觉得比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进入神隐世界的千寻还局促一万倍。

至少那些奇幻故事的主人公能与异世界的生物语言相通,而她在这个以肌肉块大小和身体线条为语言的世界里,宛若一个聋哑人。

如今人们都很喜欢这种具有视觉冲击性、能直观彰显强大的语言。于子夜不得不承认,她也喜欢,不仅喜欢,还有点隐隐地羡慕、嫉妒。

这种强势的视觉语言与样板大女主绑定,和“你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的宣言一起,成为一种模版式的、优越的正义。于子夜早已明白自己一辈子也成不了这种故事的主角。

她天生有一副孱弱瘦小的身体和敏感忧思的性格,她与世界双向的冷漠早已经把这套阳光叙事的UV值都过滤掉了。于子夜抗拒这套紫外线过于强烈的叙事。

然而她没想到,在叙事主动干预她之前,她就不得不主动走向龙门架和哑铃——只是为了成为一个具有正常生理特征的女性。

这种姿态上的投降,和在这个年纪服用避孕药、定期躺到B超床上检查子宫内膜厚度和卵泡数量一样,令她感到无比的羞耻。

羞耻在最轻的哑铃脱手砸到脚的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没事吧?!”教练大惊失色地把她抱到沙发上,蹲身脱下她的运动鞋和袜子,检查她的脚。

店长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厉声斥责教练:“会员第一天来,你怎么回事?!”

于子夜的脚背肿了,可她看到年轻的女教练比她还紧张,浮粉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对店长说:“我没事。”

店长狐疑地看了看于子夜的脚,估计是被会员讹惯了,从没见过这么忍气吞声的怂包:“真没事?要不要帮您联系您的家长?”

“不用了,”于子夜套上袜子,把脚塞进运动鞋里,朝眉头紧锁的女教练笑了笑:“没关系的,你看,我还能走呢。”她扶着扶手一瘸一拐地下了楼梯。

不想立刻打车回去,伯父伯母看见了肯定又要找教练的麻烦、给父亲打电话、晚上在餐桌上指桑骂槐一条龙。

于子夜去旁边的药店买了镇痛的喷剂,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她揉着兜里那枚小小的方形玉印和叠成纸豆腐的社团宣传单,突然想起今天下午两点,有观潮社的活动。

地址选在六和塔,离这儿很近。今天既非月初也非十五,更何况钱江起潮点远在离这儿数十公里盐官镇上,就算是大潮日,如今钱塘城内也是看不到一点儿潮水的。估计只是破冰团建之类的。

于子夜打车到了六和塔。从停车场到塔基要走一段台阶,她拖着伤脚不想来回找人,又没扫码加群,在检票口等到了两点整,没见到戴天航,估计他已经在里面,就自己买了票,一步步往上蹭。

走着走着她觉得不对。今天是个普通的休息日,虽说是阴天,也不该台阶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好容易爬完台阶,到了塔基,也还是没看到一个人,更没有戴天航的影子。

一看时间,两点十分了,是不是他们已经集合完毕去活动、或者登塔了?又或者“不会取消、风雨无阻”和这世间大多数承诺一样,是用来糊弄傻子的,而她又当真了?

于子夜不抱希望地走向登塔检票口,登塔也要过闸口,可绕道塔侧却不见了金属闸门和安检传送带,只有个戴着古怪黑帽的老人坐在一把木椅上。

于子夜向前一步走进塔内,阴冷的湿气和昏暗的光线将塔内外隔成两个世界。风从背后吹过来,冷嗖嗖的。

“您好,请问刚才有没有一个个子不高,皮肤白,瘦瘦的男生上塔?”

老人的声音和衣服的颜色一样浑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摇了摇头。

于子夜转身走出塔内,视野却蓦地一暗——外面天全黑了,狂风卷着败叶,浓云漫天,远天电闪雷鸣。

分明刚才还是阴天,怎么转眼间突然刮这么大的风?如今是冬末春初,怎么倒像夏季傍晚雷阵雨似的?

突然,于子夜发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江面上空无一物,钱塘江大桥竟凭空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以为出现了幻觉。可她向更远的江面望去,复兴大桥、之江大桥竟都不见了。就连江对面的高楼大厦也不知所踪,只能看到远天差互劈下的闪电。

于子夜吓得后退一步回撤到塔内,伸出手却没摸到塔墙。再一转头,哪里还有什么宝塔和老人?她所站立之处,只剩下一片荒废的木桩、石柱,从那些断垣残壁八边形的轮廓和不远处一口残破的巨钟,勉强能辨出这儿是六和塔基,那儿是开化寺。

她在做梦么?

赶紧想点什么分神——《盗梦空间》——难道从今天早上健身课开始她就在做梦?于子夜用力跺了一下伤脚,差点没把自己痛死。

对了……

她从兜里摸出那枚印章。难道说这就是她的“骰子”,而梦境开始更早,从昨晚她吐出这枚奇怪的玉印开始,就一直在做梦?

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要把脚下大地和身后的山丘都掀起来。于子夜压低重心躲到一根残破的木柱后面,突然看到刚才那个老人站在不远处。

她咬咬牙,顶着罡风,蹒跚着朝老人走去。这次她看清了老人的面容——一张枯败的脸,嘴唇干裂外翻,辨不出性别。缩水般皱起的眼睑塌成拱桥,几乎把眼白全遮住了。黑色的怪帽子,像古画里的幞头。

“老前辈,塔去哪里了?”于子夜大声问。

“塔?”老人神情木木的。

“六和塔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您不是刚才还坐在塔里吗?!”

“六和塔……”老人喃喃重复:“六和塔,六和塔……”

“铛——”

钟声震响,开化寺旁那口巨钟竟不敲自鸣,震得于子夜脏腑发麻。

“咯咯咯——”

仿佛是被那钟声吸引,老人转过身背对她,身子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一道闪电劈下,白光乍破。于子夜借光一看,头皮差点儿炸开。

老人的背部下方如孕肚般高高隆起,沉甸甸坠到大腿处,遮住了臀部。那巨卵形动了动,忽地自老人的躯干左右刺出六条长足,将人身撑到了半空中。

一道缝自幞头、后脑中线翻开头皮,一路沿着脊骨往下撕裂至□□,竟把把人的躯干剥成一只白骨为睑、血肉为目的巨大眼球。

老人躯体已经被掰开撑平,反弓的四肢却仍兀自挣扎着,腿脚在空中乱踢,手剧烈捶打着背后的巨腹,似乎想把破出孕肚的东西塞回背腹中。

“滚!滚出去!出去啊啊啊!”老人撕心裂肺的叫喊逐渐被诡异的虫噬声替代。

虫身剧烈颤抖,朝她扑来。

腥风扑面,眼见虫足就要碰到她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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