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天炸开一朵雷云,焰光把风都烧出丹雘,熊熊而来。
观音心头一凛:“不好!来的是火语者——是风露版图的追兵!”
她是语力微小、以妙用语芥取胜的水语者,而这个小千芥显然荒废已久,没有风露版图的须弥界那样包裹天地的外部语境、能让她自如调动水语芥,此刻观音十分本事也只能使出三分,却还是毫不犹豫从敲雪肩上跳下,挡在她身前,以自身魂芥撑开一道水伞盾。
守宫身体躬起、四肢紧绷、尾巴直竖,摆出了十足的攻击姿态。眼见那朵红云越来越近,观音前肢后侧小孔已酿出毒液,被两指凉意轻轻按回腺孔。
观音侧过头。敲雪收指,眉间含战意,迎风抬眼道:“你觉得,来人想要我出手么?”
观音还没反应过来,敲雪已飞身出去。
但见钱塘江心处陡然旋起一股水柱,眨眼间上腾作一条鳞甲分明的水龙,张牙舞爪地向那火球扑将上去。火球也不避,赤拉拉烧过来,迎头便撞!
两下一交,只听得惊天动地一声响,顿时爆出漫天巨莲般的白汽,如滚汤扑在熔铁上,白茫茫一片,遮得江天都没了颜色。
白雾未散,水龙已潜。一片雾霭迷蒙中,观音远远看见个柱状黑影自钱江上空缓缓下坠,落于江心。柱是一横,上有一点。一点一横渐灰渐近,只见敲雪足尖点于圆木上,如桴一叶,迤迤然向岸边漂来。
观音看呆了,磕磕巴巴道:“……火、火火,火克尊。”
敲雪用水语芥给她传了个噤声咒,观音一回神,这才又看清敲雪身侧还用水绳绑着另一位火语者,金光灿灿的,还没死,正是火真尊精卫的身边的阳鸾。
观音瞬间反应过来,忙不迭糯糯哭道:“呀,哎呀,火克尊死了!水力尊,我们是不是完蛋了?呜啊啊啊,又是叛出,又是杀死主神,铁定要遭天罚了!呜呜……”
“够了。”敲雪对她无声做口型。
观音的眼泪挂在眼眶边要掉不掉,下一秒,她酝酿已久的毒液已经射进了阳鸾眼中,阳鸾鸟头一歪,昏死过去。敲雪道:“做得好。”
观音抹掉眼泪,在那黑咕隆咚的圆木上来回爬了一圈:“火克尊?火——啊!”
熊熊真火骤然燃起,观音一下跳出几米远,龇牙咧嘴地舔着被烫到的指爪,咿咿呜呜地掉眼泪——这次是真的疼哭了。
方才的死木被焰光托着悬空立起来,还没立稳,冷不丁被敲雪用三尺水劈了一道:“火克尊,收敛些,她刚蜕完皮。”
“哟,小朋友,对不住啊,我以为还在演呢,”丹木瞅着昏死在地的金鸾,叹道:“作孽啊。对不起了,金鸾。”
焦黑的神木抽出枝条揉了揉三尺水留下的劈痕,邪笑道:“不过今日来得值啊!虽说是作秀,不料水力尊居然还会那么张牙舞爪的招式,可把本尊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这在风露版图再呆上一万年也见不着!真是小刀剌屁股——”
敲雪不理会它,问观音道:“你的毒液能撑多久?”
观音有点不好意思,害羞道:“对不起……刚才有点紧张,毒液射多了,它大概能睡……”
她小小声道:“……十年。”
丹木翻了个白眼:“本尊带金鸾来,就是特意留着做信使飞回风露版图给他们报信的!这位小友你倒好,直接让它睡十年,难不成我的死讯要十年后才传回风露版图?在那之前他们就以为金鸾和我一起跟你们叛逃了吧!”
敲雪道:“你确实是叛逃。”
丹木辩道:“喂!本尊被你水力尊杀死,是因公殉职不是叛逃!殉职能留美名还能在神龛里留位三百年,叛逃可是龛毁像灭!本尊可不想我那完美的金身神像被人砸个稀巴烂扔出须弥界……呃,水力尊,别那样看着我。本尊在说我自己,绝对没有含沙射影任何人。”
敲雪问:“观音,可有解毒液?”
观音做错了事,正愧疚呢,忙点头:“有的有的,能让它尽快醒来……但是我得恢复一段时间,我,我尽量……”
话音未落,一个金钟水罩瞬间将观音拢住。观音意识到这是敲雪用自身魂芥临时为她搭的水语境,登时拘谨得像个陶俑:“语尊不可!这是……”
这个小千芥过于混沌,既无天然语境,亦无可征用的语芥——原本自然存在的少量语芥都已被混沌魍魉污染了。
相比之下,风露版图被“须弥界”这个天然语境笼罩,语芥极为纯净,对于长期生活在须弥界中的语者来说,进入这里无异于骤然进入一个令人窒息的毒气房,只能倚靠长年累月修炼积累在体内的魂语芥构造出魂语境才能正常呼吸。
因而每一次出招都是在消耗、每一次呼吸都是倒计时。
而敲雪把自己的魂芥抽出一部分给她搭语境,等于是在潜入深海时与她共用一个肺部呼吸了。
“抓紧调息。”敲雪打断观音,又将那水语境移得靠近丹木些,给畏寒的守宫取暖。
那球状语境在地上一蹭,带出一层黄腻腻的人类脂肪,丹木这才注意到地上一滩血肉人皮,冷不丁跳开:“噫!好恶心!水力尊,你在以芥聚魂?别什么都往里头塞啊,这肉身都被混沌魍魉蛀得只剩皮了,还不好好超度一下……哦,难道这鬼和你有旧怨呐?”
敲雪不理会,问道:“石和尊如何了?”
丹木笑了:“大可放心,罪名全在你身上。獬豸台梳理出来的版本是这样的,听着哈——你先打晕石中尊,不知使用何种方法抢走了祂的大部分魂芥,然后狴犴圄劫狱,杀死典狱长和狱卒。
“正在坐牢的石和尊与你交手,同样被你重伤,你用同样的妖术征用石和尊的魂芥替你刺穿须弥界、联结此钱塘,和尊是为了自保,不得已屈服于你的淫威之下交出了魂芥由你驱使。
“现场那道刺穿须弥界的扶桑之路残痕中,都是中和二尊的石语芥,显然是你故意设计、想让罪证都指向中和二尊替你抵罪。须弥界破后,石中尊至今昏迷不醒,石和尊留在原地等候裁决,自愿延长刑期谢罪。这说法,你满意了?”
正如敲雪之前和旭松商定的,旭松向獬豸台隐瞒了以天语石唤醒新神一节。
无论是成与否,都必须向风露版图隐瞒新神的存在。
不知丹木此番前来助她,到底知道多少。
“水力尊,你是不是在好奇本尊知道多少?”下一秒,丹木就贱兮兮地凑上去:“告诉你,本尊全给猜出来了!”
敲雪微抬了一边眉,斜睇丹木。
“事发之后本尊可是第一个被派往现场的,你可烧高香拜谢昨日去的人是我吧!”丹木顿了顿:“不过,就算去的是别人,换个笨点的光看现场那些痕迹还真不一定猜的出来,说来还是本尊太聪明了。”
“本尊知你向来自行其是、我行我素,却未曾想你竟胆大包天至此!连天语石这种东西你都敢伙同石和尊瞒天过海地乱用!十二尊之外突然多出来一位新神……你以为封神是种豌豆啊还可以催熟!哎呀呀呀真是亏你想的出来!”
丹木竟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那敲雪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丹木满身枝条都写着“我厉害吧”:“水力尊,想不想知道本尊是怎么猜出来的?”
敲雪问:“獬豸台可有加罪于中、和二尊?”
丹木又在她面前自讨了没趣,瘪瘪地说:“水力尊,你自杀回来平反封神之后便一直扮猪吃老虎,兢兢业业执行回收任务六百多年,大家都以为你转性了。你倒好,一朝捅穿须弥界,风露版图现在都乱作一团了,谁还有空管一个老实巴交的石和尊、一个三棒子打不出屁的石中尊?獬豸台昨夜点了一宿的灯商议如何追杀你呢!”
“不过你和石和尊这连环计使得滴水不漏,叫人佩服,地方选得更是真真妙极!”
敲雪神色未动,由着丹木大发议论。
“天语石在哪儿不可以用?偏偏狴犴圄那鬼地方看似由扶桑子重兵把守、干净得连一粒可调动的语芥也无,但恰恰因为没有语芥,出事也不会第一时间被对语芥极为敏感的语尊们察觉到。最危险的地方恰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和石和尊就是看中了狴犴圄这一点,才故意设计让旭松这么个老实人提前犯事下狱,挑了个虽然离谱但是对祂来说最可信的犯罪理由,然后再由你劫狱,好‘胁迫’祂助你捅穿须弥界,将祂身上的责任脱干净。然而你独独没算到……”
“我知火真尊加固语境时在狴犴圄留了语芥。”敲雪打断丹木。
丹木一愣:“知道你还敢……!!”
火真尊精卫是丹木的师父,也是风露版图火语三尊中最强的火语者。
九百年前岚河城征讨神兽文鳐鱼时,精卫被文鳐重伤,之后身体虽然康复,但因头部受伤,神识受损,只识父后一人,也只听这位父神调遣。
“……罢了,一会儿我师父来,你负责扛住她。她如今你也不是不知道,出手完全不认人。我一招一式可都是她教的,打得过她才有鬼了!”
“火真尊何时来?”敲雪问。
丹木看了看天际:“估计快了。本尊是先遣,来时师父已在獬豸台调兵遣将。不过她有扶桑之路的加持,不断给她输送语芥;即便你我二人联手,仅靠自身魂芥所储语芥,也必然不是她的对手。”
敲雪不语,望着丹木的魂焰出神。她侧颜如雪如山,此刻被丹木周身阳火映得一片金红,让人生出些亘古寒峰欲烧欲化的错觉。
丹木向来是最耐不住寂寞的,受不了这混沌阴恻之处再叠上如此安静,忍不住开口问:“水力尊,本尊一个中立派,不仅不是水恒尊那神棍‘未来眼’的信徒,当年祂被设计叛出的时候我还站错队了。这次本尊明明是被獬豸台派来追杀你的先锋、还一眼看穿了你做的这离谱勾当,你就一点儿也不好奇,为何本尊却敢冒大不韪反水诸神帮你?”
敲雪道:“你既来了,便是选了;既已选了,何须再问?”
丹木抚掌大笑:“好!好一位‘金口难开水力尊’。从你只有土豆那么高的时候,本尊就看好你这利落乖张的臭脾气,料定此女必成大器!”
本在安然调息的观音闻言睁开了双眼:“……土豆?”
“对,土豆。诶小朋友我跟你讲啊,当年水力尊刚被水恒尊带回风露版图的时候,以‘如是观’瞧着,还是个雪玉可爱的人类娃娃,结果本尊换用‘众生眼’一看,诶呦,活脱脱一个小土豆,长得矮,又黄又皱,看着气鼓鼓的,再放几天都能发芽了……”
敲雪的三尺水化作利刃劈下去,丹木烧起阳焰隔挡,焰浪“哗”地震开,把敲雪短发掀起,露出的鬓角弧线像工笔宋画一毫一毫描出来的。
“诶,这就急了,怎么对前辈动手!长钟真是没给你好好立过规矩!行了行了,本尊大人有大量,不与你小孩计较。不过水力尊,你就这么相信水恒尊还活着?”
观音紧绷四肢,发出“嘶嘶”的威胁声:“火克尊,师祖是否活着,关你何事!”
“哎,我说,你师祖没脾气到了像演出来的地步,倒是你们这些小辈,一个个……我还以为你是最乖的,竟也这样!我说什么了?我不过就问一句嘛!”
丹木大摇其头:“不过说来也是,昼竹都那样了,石和尊还一厢情愿地相信它活着呢,水力尊相信水恒尊活着自然也不奇怪。诶诶,这位小朋友,别凶得把你那大尾巴给摇断掉了,像你这样张着大嘴哈个几万年的气也哈不死我的。”
“她的毒液能让你几万年抽不出新枝。”敲雪淡淡道。
“……啊,哈哈,厉害!好生厉害的小朋友。”丹木背后一阵恶寒。它是神木,几万年抽不出新枝等于几万年的修为都无法储为自身魂芥。
“话说,你们接下来计划如何?连未出世的新神也强行唤醒了,须弥界都捅穿了,接下来怎么做,你们不会毫无打算吧?”
丹木漆黑的树皮在黑暗中毕毕剥剥地烧着。一片静默。丹木瞥向观音,观音瞥向敲雪。敲雪一言不发。
丹木:……
丹木环顾四周:“咳,很好,没打算也没关系。这儿没有成形的语境,据本尊推断,‘此钱塘’非‘彼钱塘’,不是獬豸台要回收的那个中千芥。对吧?”
观音点了点头。
丹木露出“不愧是我”的骄傲火光:“本尊还猜,我们现在待的这个钱塘,和当年的岚河城一样,是个出于不明原因没被风露版图观测到的小千芥废墟——唔,就像树上被好果挡住的烂果。”
九百年前岚河城一役,文鳐鱼孤身对战精卫、兑震二尊与数千扶桑子。
这一战打得翻江倒海、地动山摇,虽说最终以文鳐寡不敌众、身死魂灭,岚河城被彻底碾为废墟告结,却也将整个“海沙”中千芥翻搅得了无生气、语境全破。在死气沉沉、了无动静的两三百年过去后,风露版图决定回收语芥干涸的海沙,而作为海沙这个中千芥内包含的小千芥,岚河城行将一起被回收。
可就在回收的前夕,怪事发生了。岚河城奇迹般死而复生——这个小千芥的废墟不仅在一夕之间重新生长出了完整、独立的语境,还如同果实成熟坠地般,从扶桑树的枝头脱落。
但岚河城没有坠地。这个小千芥球顺着树干下落了一段距离,便开始沿整棵扶桑巨树做着迅速而不规则的绕行,从树根到树顶、从南梢到北枝,永无止息。它仿佛在用这种不规则的轨迹丈量着扶桑树的尺度。
这场绕行持续了五百年,獬豸台也对此束手无策了五百年。
扶枢院设计出的方案有从外部捕捉、有试图以扶桑之路进入内部回收、有拖网捕捞……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渐渐地,岚河城的绕行已经成为了风露版图的一道独特景观。从远处望去,一树相叠的芥球乖顺地长在扶桑树虬结通天的枝桠上,只有岚河城如一粒耀眼的珠玉,在枝桠间往复穿梭、昼夜不息。
岚河城的死而复生、坠落与逃逸至今无法解释,但它确实避免了被回收的命运。
“水力尊,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我们能找到办法使‘此钱塘’这个小千芥球像岚河城一样死而复生、重新长出语境,那么即使‘彼钱塘’语芥干涸混沌,作为包含‘此钱塘’的中千芥球,獬豸台就没有理由将它回收。水力尊,本尊猜得不错吧?”
敲雪只是揉着腕间念珠,没理它。
丹木接着道:“嗯,看来全给猜中了,果然什么都逃不过本尊的法眼。此举虽险,额,胜算也几乎为零……不过勇气可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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