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女孩竟不是澹台敲雪,而是她同父异母的庶出妹妹!
长钟说,魂芥跟随人的年岁记忆生长,她跟随敲雪的魂芥来到这段记忆中,却不是在她本人、而是在她庶妹的身体中,说明这个庶妹对敲雪来说很重要。
于子夜正想着,眼前一黑又是一亮,背上皮开肉绽的灼痛,像是烙铁压在背上;双手与大腿却是另一种麻痛,膝盖之下则全无感觉。
身旁隐隐有个孩童在哭。
“母亲,女儿求您了……呜呜……放了谅月吧。”
谅月……是这具身体主人的名字吗?
于子夜抬不起头。周身如火煎蚁噬,却被封在喉咙里宣泄不得。
那女孩跪在一旁哭得着实凄惨,倒像是在替她哭。
“母亲!若是谅月冻坏了腿……也没办法向知府家的郎君交代!母亲……”
“夫人,再冻久些,这小蹄子膝盖以下确实不能要咯。”旁边一个婢子做了个屠夫砍肉的手势。
“行了,将那炭盆撤了。”一个女声说。
于子夜脸贴着地,近前一双金线坠玉的绣花鞋,被热浪融得在眼前乱晃。背上一轻,耳旁哐当一声,竟是个偌大的炭盆从背上被卸了下来,砸在雪地,炭星四溅。
炭盆撤去了,躯干上下仍是撕心裂肺的烧灼感,许是着烈痛一冲,肋骨被踢断的剧痛倒已不大感觉得出。
于子夜这才发现,膝盖之下竟全无感觉,原是被埋在雪地里。
什么变态会想到在这种三九寒冬用炭盆动私刑?
……也不知这名叫“谅月”的庶女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在她身体里也太倒霉了。
“看在敲雪替你求情的份上,暂且放你一马,”那绣花鞋的主人冷哼一声:“劝你老实些。过了门,你便是成日与那生了蛆的师婆待在一处,也轮不着我管。但既还未过门,你便还是澹台家的人,若是再妄想溜进知府宅邸见那脏婆娘,下次放背上的,便不只是炭盆了。”
想必这位便是那冒牌巫觋的正妻了。这些人联手欺负一个小女孩,真是丧尽天良。
“谅月……”敲雪原本跪着,见母亲放过了庶妹,立刻扑上来扶住她:“谅月,你没事吧?”
于子夜只觉得浑身灼痛,皮开肉绽尚不足形容,但身体的主人谅月竟咬死槽牙挣出力气,一把推开了敲雪。
“滚。”她低吼。
敲雪毫无防备地被推倒在地,愣了一秒,委屈地抽泣起来。
正妻冷哼:“你可看到了?你还为她求情,这就是同情她的下场。见其母知其女,师婆之女,能是什么好东西?敲雪,你自由心地良善,可澹台谅月,她就是条捂不暖的蛇,白眼的狼,你要救她,她转头一口先咬你。”
“不是的,母亲,”敲雪满眼含泪:“不是谅月的错!孝养之心人皆有之,若被人强占的是你,我也会想办法……”
“住口!”正妻喝道:“强占?哪有这档子事!何处听来的?不得胡言!那师婆行淫祀为祸,以造妖惑众论处,知府老爷将她捉拿归案,是为民除害。你如今也是得了官府旌表的孝女了,成日与她说话像什么样子!”
“一个师婆的丫头,也配给知府家的小郎君作妾?不过是老爷抬举她罢了。论起来,她连我身边的通房丫头都不如——至少我的人是从小调教出来的,知道规矩。”
这对公婆靠人家做巫术生意发家,如今靠着卖了女巫母女两个给知府,得了旌表洗清了门楣,倒是着急切割。
于子夜心中听得恨不能上去给她一耳光。
“母亲……”
敲雪还想求情,谁知她母亲却扭过头去:“你们几个,将大姐带下去,禁闭思过,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准探视。”
于子夜想,既然正妻主动提起官府旌表,她应是知道丈夫要将敲雪送去做‘水都’一事的。这做娘的也是狠,为着门楣和面子,连自己的女儿也舍得出去。
正想着,眼前画面一转,是个秀气精致的小花园。
夜色里,连廊水榭墨黑一片,只有房中点了灯,隔着纸窗,溽暑中晕开黄澄澄的一抔。
谅月贴着墙根,猫腰踮脚在蛐蛐鸣叫的草丛中行走。
剧烈的灼烧感已然淡去,只是背部皮肤仿佛牛皮被绷紧张在鼓上一样,像这样弓着身子每走一步,衣料的摩擦都在血肉模糊的旧伤上刮出新鲜的疼痛。
于子夜感觉到背上的衣料湿黏黏的,夏末夜晚的溽热里,不像汗液,倒像是脓水。
她方才就发现了,这记忆是一段段不连续的片段,想必如长钟所言,她回到“彼钱塘”的过程中蛮力撕开扶桑叶,致使魂芥残损,魂芥生长过程相应的记忆也不甚完整。
谅月蹲到墙根,轻轻猫叫三声,碰开了虚掩的门。
一阵风过,吹灭了灯。屋里的人低声惊叫,接着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挪到门边,颤声问:“……是谁?”
一双绣花鞋迈出了门槛。来人探出了身子,正是那天为她求情的异母嫡姐敲雪。
于子夜注意到,谅月是未缠的天足,而敲雪的足则比她小很多,缠成了小粽子尖尖的模样。
“谅月?!快进来!”敲雪极力压着嗓音,却难掩惊喜。
门一阖,她忙凑上前拢住谅月的衣袖:“你怎么来了?伤怎么样了!”
谅月将袖子一抽,偏头道:“早好了。”
“那便好。”敲雪抚了抚心口,长舒一口气:“臭妮儿,你来便来,吓我做什么?你明知我胆小,最怕鬼神之说。”
“鬼神有何可怕的?”谅月自顾自走到桌旁坐下。
“你竟不害怕?”
“世间本无鬼神,皆是人生造出来的。人能平白造出些这么可怖可畏的故事来,怕人才对。”谅月说。
敲雪给她倒茶:“那你倒是说说,人为何要生造鬼神?”
“有神之前,人想与天地万物说话,便直接去与天地万物说话,风雷点火不归神管,山河日月无需神造。天漏个孔,便有石头去补,地裂条缝,便有江河来填,神在何处?又何须神在?左不过是造出些神来崇拜,再将万物造化的功绩安在神头上罢了。”
她这说的倒有点朴素唯物论的意思。于子夜心想。用父亲做生意的那些话头对照,没有鬼神横在中间、与天地万物隔了一道的人类,就像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厂家直销、没有小领导传话的上下级关系。
“那鬼呢?”敲雪问。
“鬼?鬼自然是用来吓你这样的小胆鬼的。”谅月抖了个冷机灵。“神”之说是受到母亲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影响,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人要造出“鬼”之说。
神用来威慑,鬼用来恫吓。于子夜在心里默默替她编了个答案。
神之说让人觉得自己无能,从而失能;鬼之说让人觉得自己脆弱,从而惧怕。人就这样被一撇一捺困住了。
困在天地之间,忧惧和规矩之间,从此再也不得脱身。
“且不说这个。看我带了什么?”谅月转移话题,从袖袋中掏出几枚都被压变形了的小莲花灯。
“哇!”敲雪十分兴奋,两弯细长的远山眉在脂玉般的面孔上漾开:“莲花灯!对了,今儿是乞巧!我可险些忘了。难为你记着,还带这小玩意儿来看我!多谢你!”
“路过街市,看到有人放花灯猜谜,随手捞上来,猜中了,赢了几只。”谅月说得随意,像是随手拈了几片叶子。
“我见着几条有趣的,带回来给你也玩玩。”她又翻出几条字纸。
敲雪“诶”了一声,疑道:“这写了谜语的字条,不都是嵌在莲花灯芯的吗,你怎么……”
她旋即了然,啐道:“你呀你!”
“去岁乞巧,你带着我守在上游,将河中刚放下的花灯一一捞起来看过,猜得中便捞上来带走,猜不中的便放回去……可别告诉我你忘了后面发生了什么!”
谅月道:“你给我买了烤红薯。”
敲雪伸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臭妮子,就记得吃了!……后来我们猜中太多,衣兜都装不下了,你说干脆只将字条摘下来,还把花灯放回河里去。结果可好!围观大伙见半天也没一个猜中回去兑奖的,都道那卖花灯的老板黑心,辇着铺子里伙计撑着小舟去河里一捞,谁料除了那些晦涩难懂、语焉不详的,全是空壳莲花!那老板吃了哑巴亏,愣是给大伙把钱全退了!你这丫头,如今长了年岁,怎的还如此不稳重!”
“要稳重何用?”
敲雪一愣,只听谅月接着说:
“早些稳重,也是早些被卖了给那知府的傻儿子做妾!”
于子夜心中叹了口气。
这谅月再要强,到底还是喜怒形于色的孩子心性。
敲雪未曾料想触到了她的伤心事,立刻不自在起来:“我母亲那日……实在抱歉,我……”
“不必说了,”谅月展开两张字谜:“猜谜吧。”
“嗯,好。”敲雪碾开一张谜纸,念道:“有人有口不开,打一字。”
“这简单,囚。”她说。
谅月道:“未必,我还有一解。”她用食指在桌上划了几笔。
敲雪捉住她的手,笑道:“谅月,你这可是牵强附会了!虽说‘石’字中也有口,但一横一撇,如何作‘人’?”
谅月道:“一横一撇斜过来看,不就是一撇一捺的‘人’了!”
敲雪道:“这位小娘子,偏要死犟!就算字形可解,你要如何解字义?石头如何是‘人’?又如何‘有口不开’?‘囚’倒从字形字义上来讲都说得通。”
谅月辩道:“世间万物有灵,如何只有人才能‘有口不开’?你若说只有人能讲话,我还认了。难道一言不发、缄默不语,也唯独人能做到?”
敲雪听出她话中有些巫俗的说法,不欲与她争辩,牵过她的手晃了晃,柔声道:“你说得有理。字谜并非只有一解,咱们俩解得都不错。”
谅月哼了一声,展开第二张。
“十月十日雨。”
谅月读完便道:“这个太简单了,换一个。”她要将字条团起来扔掉,被敲雪拦住。
“如何简单了?”敲雪道:“我看是有人自作聪明,想得简单了。我倒还得再想想呢。”
谅月正要讲话,灯花爆了一下,静夜里把敲雪吓了一跳。
谅月嗤道:“再不答,灯花也看不下去了。”
“可是‘露’?”敲雪解道:“十月十日是为‘朝’,朝雨是为‘露’。”
“是你想复杂了,”谅月道:“雨解作‘水’,可不就是‘潮’?”
敲雪屈起指节弹她鼻尖:“我就知你要这样解。要说你这丫头当真古怪!方才一撇一捺都非要拗过来看,如今‘雨’却草草简化作‘水’。不对!倘若谜底真是‘潮’,出题人就该将谜面写作‘十月十日水’了!”
“雨可不就是‘水’?江河溪流为地上水,雨雪霜雹为天上水,潮汐波浪为海上水,世间之水循环往复,却皆是水罢了。”谅月道。
“诡辩。”敲雪笑叹道:“说来也都怪你我,去岁将那原先的老板坑害惨了。今年这新来的花灯老板只会做灯不会作谜,怎么出的谜个个都有歧义!算了,咱们换下一个罢!”
又捻开一张,敲雪道:“终于不是字谜了!”
两人一起凑上去读。
“近之怯也远之勇,爱之深也悲之怯,恨不能也救不得——打一物。”
敲雪皱着眉头犯了难:“这倒比前两个有意思,却也实在晦涩。要打一物,我一时真想不出来。”
门扉突然一声轻响,两人登时不敢动了,警惕地望向门口。敲雪与谅月对了个眼神,提着声问:“谁?!”
无人应答。
谅月抄起案上的砚台便朝门口走去,敲雪阻拦不及,一推门,便见一道青色人影缩在墙角。
那丫鬟颤声道:“娘子饶命,娘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偷听的!”
“小惠?”敲雪望向谅月:“这不是你母亲的丫头吗?”
“娘子有所不知,我家谅月小娘子下月便要……便要去州府侍奉了。知府老爷说小娘子年纪小,怕礼数有亏,于伺候人不甚精通,先遣着奴婢回来为娘子讲解一二。”
“下个月……”敲雪低头望着脚尖:“竟这么快。”
她的愧怍与难言于子夜都看在眼里,心说是啊,你下个月也要被你那杀千刀的爹安排一个完全不属于你的命运、一辈子当个尼姑了,但再怎么说,也总比你这可怜的庶妹好。
“你今夜不是要同那州府的黄马倌逛集市去么?”谅月问小惠。
“小娘子,这……”小惠瞟了一眼敲雪,支支吾吾。
敲雪知她有话不好当面讲,拍了拍谅月的肩:“你先同她去吧,我也要歇了。悄摸些走,别被人看到。”
谅月点头,走了几步,又转身道:“最后那谜是我出的。”
敲雪倚门,松了松云鬓笑道:“那我定要好生猜一猜,你且等着。快去罢。”
谅月随小惠疾步穿出角门,走过一道狭窄的小巷,又拐了几个弯。
钱塘城东西窄、南北长,街巷本就逼仄。入夜后,两侧高墙夹峙,天光只余一线。今夜无月,浓云隐了星光,更生黢黑压迫之感。
于子夜发觉谅月在黑暗中几乎不能视物,几次都险些撞墙崴脚,却只是加快脚步一声不吭地跟上小惠。
竟是个夜盲。
小惠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停了下来,于子夜看不清檐下面孔。那人很高,同小惠点了头。
小惠对谅月道:“小娘子,衣物已备妥了,我若再不走,黄马倌要起疑心了。您打三更前务必出府,别撞上换班的府兵。”
小惠走远了,谅月才开口,语气是于子夜从未听过的焦急:“赵叔,为何今夜突然……是母亲她……”
被唤作“赵叔”的汉子从檐下走出来,神情肃穆:“谅月,你……要做好准备。我只是听府中的人说,她已绝食五日、滴水未沾,恐怕……”
谅月眼眶一热,可饶是在黑暗中也硬憋了回去,道:“我们现在就走!”
“今夜过节,角门是封的,我这样的雇役都进不去,你虽有黄马倌的腰牌,也须得走正门。守卫我打点过了,只是这府里头要靠你自己。府里地方大,你装个新来的问路倒是不打紧,只怕是遇上认识你的人……”
“不妨事,赵叔,我能找到。”谅月语气坚定。
“你没有走过正门,我怕……”
“……我可以。赵叔,带我去罢。”
今夜过节,府治的朱漆大门开了一线,门环上垂着的铜锁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门前两尊石兽的轮廓被月光削得极锐,影子斜投而下,像两把插进地里的刀。
回廊的阴影一层叠着一层,廊柱与廊柱之间,黑暗稠得能淌下来。每每有脚步声经过,于子夜都不由替谅月捏一把汗。
可她竟然走得十分顺畅。扮作小惠用黄马倌的腰牌入府后,她熟练地绕过正厅,穿过天井,又走庭院绕过三两厢房,很快就到了官邸深处。
这府邸极大,她究竟是怎么……
于子夜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说,当街被小厮踢伤那日,她强忍着剧痛也不昏过去,竟是在默默记下从正门入府的路线?!
一个十岁上下的女孩?
她从那时就已经在想着日后如何潜入府中了么?
为了找母亲,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想到自己多年来连母亲的联系方式也没有,还不敢找父亲要,于子夜心中一阵自惭形秽的涩意。
正想着,谅月突然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豆油灯。知府这种富贵人家,夜晚必然是点白蜡或桕烛照明的,看光线就能分辨出不同。
谅月侧耳在门缝边听了许久,终于颤着声,轻唤道:“……娘?”
屋内无人应答,谅月推门而入。
一阵恶臭扑鼻而来,于子夜从未闻过如此令人作呕的味道——腐臭中杂着发腥的酸,又混着排泄物的气息,比她那日翻垃圾桶找观音时难闻千百倍。
谅月不为所动,直直朝那散发腐臭味道的源头走去。
床褥凌乱,靠墙一角蜷着条鲜蓝色的巾子。巾子露了一小半在外头,另一大半掖在被褥中。
似乎终于听到有人走近,那巾子下意识往墙角一缩,却已是退无可退。巾子蜷得更紧,不受控地剧烈颤抖起来。
“娘……是我,我是谅月。娘——”谅月又大声些说了一遍,掀开了褥子。
那条巾子没了庇护,登时暴露在空气中。裹着巾子的人终于翻了个身。
这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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