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摇曳，随着话音振动，一颤一颤。
“印章不用担心了。”
那背影没有回头，只是出了声。
温玉鸾没有料想到第一句话回是这个，转而一想，这确实是梅如锦的风格，不管心情如何、自己遇到了什么事，最先解决的永远是正事。
无边静寂，地下内间的门没有关，可里面仍是漆黑一片，仅有影影绰绰昏黄的光透出，想必只点了一盏小灯。
人性本趋向光明，可她看起来，非常享受黑暗。
梅如锦每天就是在这样的黑暗里，想如何在孙家的掌控下维持酒楼、维持上上下下近四十口人的生计吗？
她是觉得，即便地上明亮又宽阔，也由不得她控制，所以选择在地下钻营吗？
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酒楼有希望摆脱掌控的前夜，在明与暗的交界处，与她神秘的故交相见的呢？
“梅姐，喝酒吗？”
温玉鸾举着灯走近，放缓了语气，笑着问。
颇感意外地，梅如锦回过头，看见温玉鸾的笑脸。
她摘掉了面纱，脸上尚存男子妆容，墨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并未做过多装扮。
梅如锦被她的坦诚打动，本来想要谢绝的表情变了样，欣然赴约。
梅如锦带着她一路向上，来到了五楼。
温玉鸾第一次来五楼，不住地四处打量，只见整个五楼都被打通了，看面积竟和她府上的正堂差不多，各种会客厅、书房、卧房一应俱全。
浅淡的痕迹，证明这里有人住。
可这里不是梅如锦的店吗？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问，梅如锦道：
“这里是我的家。”
梅如锦拉开一个梨花木柜门，拿出一坛酒，冲温玉鸾招招手，示意她跟着去。
又拉开一道小门，温玉鸾的眼前豁然开朗。
小门后，是直接通往外面的一个小露台。
小案一张，木椅两把，梅如锦把酒坛放在小案上，对温玉鸾道：“喝酒要对着风才畅快。”
温玉鸾随之坐下。
这个角度望出去，恰好正对着街市。晚上宵禁后路上没有行人，白日最容易被忽略的景色，此刻才能显现出来。
星星点点的灯笼还亮着，大小错落，红得生艳。青石板变得深黑，偶尔有水迹反射着月光，像大地上的一碗水珠。
夜风轻柔吹过，带起树叶簌簌声响，听着，心情变得平静。
“看见他了吧。”
梅如锦的语气确定，这不是在问她。
而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嗯。”温玉鸾知道没瞒过去，歪着头笑了笑，拿起酒碗，带着歉意喝了一口，“我真的没想到会遇上……”
“没关系，本来就不想让他久留。”梅如锦跟着喝了一口酒。
“你有没有觉得命运很爱捉弄人？”
梅如锦给她讲了一个恩将仇报的故事。
刘万仇是梅如锦的师父，是师，也是父。
梅如锦前十年的人生，是靠着跟野狗抢食，捡人家扔掉的饭菜吃度过的，多久能吃顿饱饭，多久能换一件衣服，全看她能什么时候抢到新的。
她昏昏沉沉，疲于挣命地长到十岁，直到有一天，在路上撞翻了刘万仇的车。
刘万仇身无长物，只有一身力气，当天正给雇主送货，马上就要误了时辰，正在路上拼命拉车的时候，一个脏污的小孩撞上来，一车的货全洒了，生意也泡了汤。
刘万仇好不容易从翻了的马车下爬出来，怒气冲冲地想找到罪魁祸首，却在车轮下发现一个小孩。
她闭着眼睛，泪珠怎么也止不住，冲刷得脸上道道黑印。
刘万仇无奈地伸出手去。
从此，就再也没放开。
捡到她的时候，刘万仇也不过才十八九岁，家中只剩下他一个。原本只需要卖力气养活自己一张嘴，现在，又多了一个孩子。
邻居有热心的婆婆，帮着给梅如锦擦脸擦手，找出家中孙子穿小了的衣服给她，可也会在私下对刘万仇说，带着这么大的孩子，可怎么娶亲？
刘万仇洒脱一笑，说不用大婶担心。
他真就没有娶亲。
托祖辈的福，在燕京给他留下个大院子。刘万仇守着这个院子，每天从外头带回来新鲜玩意，自己拆开再装上，研究卖力气之外的营生。
没有玩具，梅如锦就拿在刘万仇家里翻出来的算筹玩，拿着毛笔蘸水乱画。
直到有一天，刘万仇带回来一本算数书。
他才发现梅如锦在算账上，异常有天赋。
他用尽方法为她请先生，在学堂获得一个旁听的资格。
相依为命而幸福的日子，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预示，那天梅如锦高兴地回家，想给刘万仇展示新学的法则，先生说那叫物极必反。
还没踏进家门，她的行李就被打包成一团扔了出来。
随之，“啪”的一声碎瓷声，“滚出去，永远别回来。”
梅如锦僵立在门口，看向地上的碎瓷片。那是有一天刘万仇回来，献宝似的递给她一个茶杯，说是雇主赏给他的，刚好一对，两人一人一个。
现在，被他摔得再也拼不起来了。
碎了就没有了。
“……师父，为什么？”梅如锦呆呆地问。
没有回答。
回答是另一个杯子，也被扔了出来。
邻里有人家养鸡鸭，此刻太阳将近落山，鸡鸭不安地叫唤起来，一声一声唤得凄惨。
风吹动梅如锦额前的碎发，泪水被吹得歪斜，在脸上乱画。
她站在满地碎片里一动不动，因为不敢，怕一动就发现这是现实。
从日落一直到深夜，再从深夜到日上三竿，她一直站在门前。然而等她的泪风干在脸上，再流了满脸，再到风干。
她感觉不到任何事情了，是昏还是醒，是冷还是热，她只是看着家门。
那扇门一直都没有开。
她看看刘万仇卧房的窗口，那里没亮灯，漆黑一片。
自那一句话和两个扔出来的茶杯后，刘万仇就没有了任何声音。
无论她大喊或者是哭着请求，都没有回应。
直到第三天日落，梅如锦的心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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