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九年腊月三十，除夕。
这是皇后沈清漪薨逝后的第一个年关。按制，国丧期间宫中不张灯、不设宴、不奏乐。但年关是皇家礼制中最重的一节，宗室命妇皆需入宫朝贺。谢景琰下旨：除夕宫宴照设，但一切仪注从简，不奏乐，不点彩灯，只以素色陈设。
景和宫西暖阁，周奶娘正抱着五皇子喂奶。五皇子今日醒得早，被喂饱之后又玩了一会儿，这会儿正躺在厚毯上蹬着腿，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谢景琰坐在书案后批年前最后一摞折子，目光时不时抬起来，掠过那张厚毯，确认五皇子还在视线范围内，才继续低下头去。
怀忠轻手轻脚进来，压低了声音：“陛下，今日除夕宫宴，戌时开席。淑妃娘娘那边遣人来回，说宴席已备好，一切从简，无乐无彩。”
谢景琰翻了一页折子，“嗯”了一声。
“另外，”怀忠顿了顿，“沈相那边递了帖子，说想入宫给陛下请安，顺便看看五皇子。”
谢景琰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厚毯上的五皇子身上。
“沈家的人，”谢景琰开口，“初二来。”
“是。”怀忠应了，“奴才这就去回话。”
谢景琰低头继续批折子，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让他们把沈清远的孩子也带上。”
怀忠应下，退了出去。
除夕宫宴设在景和宫前殿。酉时末，各宫陆续来人。
淑妃张氏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织金褙子，领口袖口滚着银边，发髻上一支白玉梅花簪，比满月宴那日略鲜亮些，但仍在素色之列。她如今掌着后宫庶务，今晚的宴席是她一手操持的。她进了殿，先向谢景琰行了一礼，然后在东侧首座坐下。二皇子谢承祚跟在她身边，穿了一身宝蓝织锦小袍，腰间系着同色绦带，安安静静地坐着。二公主谢亦瑶穿了一身浅粉缎面小袄，梳着双丫髻，乖乖地坐在母亲另一侧。
娴妃陈氏牵着大公主谢亦柔进来。娴妃穿了一身藕荷色素绸褙子，外罩一件灰鼠皮比甲。大公主六岁，穿了一身杏黄缎面小袄，腰间系着鹅黄绸带，梳着双丫髻，簪两朵绢制梅花，乖巧地向父皇行礼。
容妃赵氏和惠妃孙氏前后脚到了。容妃穿了一身浅青色素绸褙子，安安静静地坐到自己的席位上。惠妃穿了一身鹅黄织锦褙子，性子活泼，进了殿先向淑妃行了礼，又逗了逗二公主，这才坐下。
赵贵人抱着四皇子谢承祐进来。四皇子穿了一身豆绿织锦小袄，被母亲牵着，规规矩矩地向父皇行礼。赵贵人今日换了一身藕色暗纹褙子，比满月宴那件半旧的袄裙齐整了不少，但也不算张扬。她行了礼，抱着四皇子坐到西侧席上。
李贵人抱着三公主谢亦禾最后一个进来。三公主两岁，穿了一身月色小袄，缩在母亲怀中不声不响。李贵人穿着一身素色暗纹褙子，坐在赵贵人对面。
李庶妃也来了。按制，除夕宫宴所有后宫位分的人都该出席。她坐在西侧第二席，大皇子谢承祾坐在她身边，五岁，穿了一身靛蓝织锦小袍，腰间系着玉带，脊背挺得笔直。三皇子谢承祈四岁，被嬷嬷抱着，穿了一身深蓝小袍，裹得严严实实。
谢景琰坐在正中的御座上。他今日换了一身素色常服，领口袖口滚着暗金云纹。他坐定之后，目光先落在穿堂方向。穿堂尽头，周奶娘正抱着五皇子站在隔扇门后面。五皇子被裹在一件大红锦缎斗篷里，只露出半张小脸。
谢景琰微微抬了抬手。怀忠会意，走过去推开隔扇门，周奶娘抱着五皇子走到殿中，在御座旁站定。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五皇子今日精神很好，被抱出来也不哭，睁着眼睛东看西看。
谢景琰伸手，周奶娘将五皇子递到他怀中。谢景琰抱着五皇子，让他坐在自己腿上，面对殿中众人。五皇子靠在他胸口，安安静静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襟。
“今日除夕。”谢景琰开口，声音不高，落在殿中每一个人耳中，“一切从简，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宴席开。
宴席比满月宴丰盛了许多。毕竟是年关，纵是国丧期间，也不能太过寒酸。八道冷盘先上，酱鸭、熏鱼、水晶肘子、糟鹅掌、拌海蜇、醉虾、松花蛋、蜜汁火方，摆了满满一桌。紧接着十道热菜，红烧狮子头、清蒸鲥鱼等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主食有粳米饭、银丝面、桂花糕、枣泥酥。虽不张乐不设彩，但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看得出淑妃是费了心思的。
谢景琰面前摆着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他动了动筷子，便搁下了，他素来少食。倒是五皇子坐在他腿上，小脑袋转来转去，对桌上的东西显出几分好奇。谢景琰低头看了他一眼，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点粥，点在五皇子嘴唇上。五皇子舔了舔，皱了皱小眉头。谢景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殿中其他人各怀心思地动着筷子。
淑妃坐在东侧首座，目光不时扫过御座上的五皇子。她看到皇帝用筷子蘸粥喂五皇子，看到皇帝低头跟五皇子说话时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她垂下眼帘，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二皇子。二皇子正安静地吃着饭，目不斜视。淑妃心里叹了口气。
娴妃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给身边的大公主夹一筷子菜。她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问。
容妃缩在自己的席位上，全程没抬几次头。惠妃倒是活泼，时不时逗逗二公主，又跟身边的宫女说几句闲话。她看向御座的目光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羡慕。
赵贵人抱着四皇子，全程低头哄着孩子。四皇子三岁，正是好动的时候，时不时扭来扭去。赵贵人轻声哄着，不让他闹出动静。她偶尔抬眼看向御座的方向，目光在五皇子身上停一瞬，又收回来。
李贵人抱着三公主，缩在最末席。三公主两岁，瘦小安静，缩在母亲怀里不声不响。
李庶妃坐在西侧第二席，面前那碟枣泥酥从开席到此刻一块未动。她穿的一身靛蓝织锦褙子颜色比旁人深重些，发间那支点翠珠钗在灯影下幽幽泛着冷光。
大皇子坐姿端正，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他偶尔顺着母亲的视线极快地看一眼御座，又收回来，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三皇子被嬷嬷抱在怀里，却不安分，扭来扭去，一会儿伸手去够桌上的枣泥酥，一会儿又拿脚尖踢嬷嬷的腿。嬷嬷低声哄着，把酥饼递到他手里，他咬了一口便嫌不好，随手往桌上一丢。李庶妃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坐好。”三皇子不乐意，扭着身子哼了一声，眼睛往御座那边瞟，正瞧见五皇子坐在谢景琰膝上，忽然伸手指着那边：“母妃，我也要坐父皇腿上。”李庶妃脸色微变，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许胡闹。”三皇子嘴一瘪，又要闹，李庶妃拈了块枣泥酥塞进他手里，他才勉强安静下来，却还是拿眼睛瞪着御座方向，咬着酥饼，一脸不服气。
东侧席上，淑妃不动声色地看了二皇子一眼。二皇子谢承祚接收到母亲的目光，放下筷子，站起身，朝御座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像是提前练过许多遍：“儿臣恭祝父皇新年康泰，万事顺遂。”
殿中安静了一瞬。谢景琰抬眼看了看二皇子，微微颔首：“好。”
二皇子却不急着坐下，又补了一句：“儿臣近日新学了一首诗，想背给父皇听。”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淑妃那边偏了偏。淑妃端着茶盏，面上含笑，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并不在意，可那茶盏遮住的唇角分明微微扬着。
谢景琰还没开口，旁边的大公主谢亦柔忽然也站了起来，六岁的女孩，声音脆生生的：“父皇，儿臣也会背诗。儿臣背得比二弟好。”她母亲娴妃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却不理，仰着头看着御座，一脸认真。
二公主谢亦瑶见状，也坐不住了，从淑妃身边探出半个身子，奶声奶气地喊：“父皇，我也会！”
三公主谢亦禾缩在李贵人怀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李贵人连忙按住她，摇了摇头。
四皇子谢承祐从赵贵人膝上滑下来，摇摇晃晃站在席前，仰头看着谢景琰，忽然大声道：“父皇万福！”赵贵人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拉他，他却躲开了，又喊了一遍：“父皇万福！”
殿中一时热闹起来，几个孩子七嘴八舌，都想在除夕夜让父皇多看自己一眼。谢景琰坐在御座上，膝上还抱着五皇子，目光从一张张仰起的小脸上扫过去，开口：“一个一个来。”
他声音不高，殿中却立刻安静下来。二皇子挺了挺胸，张口便背：“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声音清亮，抑扬顿挫，背到一半，还特意朝御座方向微微侧了侧身，像是要让父皇看清他脸上那副认真神色。淑妃坐在一旁，垂着眼，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早知他会如此。
二皇子背完，谢景琰点了点头：“不错。”
二皇子脸上笑意一盛，正要再说些什么，五皇子忽然在谢景琰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谢景琰低下头，拿手指轻轻蹭了蹭五皇子的脸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极淡，可殿中所有人都看见了。
二皇子张了张嘴，嘴边那句“儿臣还会背下一首”忽然咽了回去。大公主咬了咬嘴唇，默默坐了回去。四皇子还站在席前，仰着头，不明白父皇为什么不看他了。
李庶妃坐在西侧第二席，将这一切收进眼底。她忽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偏偏能让邻近几席听得清清楚楚。她也不看旁人，只拿帕子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地开口：“二皇子背得倒是卖力，把我们五皇子都给背困了。”
淑妃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了过来。李庶妃却连眼皮都不抬，只偏过头，对身边的大皇子道：“祾儿，你背一首给母妃听听。”
大皇子放下筷子，端端正正站起身，声音平稳：“是。”
他刚要开口，御座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谢景琰抱着五皇子站了起来，五皇子在他怀里已经阖了眼，睡得人事不知。谢景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扫了一眼殿中众人。
“你们继续。”他声音不高，说完便转身进了穿堂。怀忠连忙跟上，周奶娘也轻手轻脚地跟了进去。御座旁那盏灯影晃了晃，那道玄色的身影便消失在隔扇门后。
殿中静了一瞬。李庶妃脸上那点挑衅的笑意僵了僵，随即沉了下去，手里的帕子被她攥成一团。大皇子还站在原地，张了张嘴，那首准备背的诗忽然没了着落。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空了的御座，慢慢垂下眼，坐了回去。
淑妃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她没看李庶妃，只对身旁的嬷嬷道：“撤了吧。”各宫见状，也纷纷起身。
宴席散了之后，各宫各自回宫。淑妃牵着二公主走在宫道上，夜风很冷，她拢了拢披风。二公主仰头问她：“母妃，父皇为什么抱着五弟就走了？”
淑妃低头看了看女儿，走了一段路，才轻声说：“因为五弟还小，要早睡。”
二公主点了点头，没再问。
淑妃牵着女儿的手，在夜色中慢慢走着。她想起方才殿中那一幕。皇帝抱着五皇子，低头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温柔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皇帝。
---
景和宫西暖阁。
谢景琰把五皇子放在小床上。五皇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谢景琰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案前，翻开《安儿记》，写道：
除夕宫宴，安儿随朕同席。坐朕膝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