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后第三日，淑妃在清晏宫召见了内务府总管。
皇后丧期未满，六宫素色未褪，但后宫庶务不能停。淑妃掌着对牌，每日要处理的琐事堆了满满一案。她坐在正殿东侧的暖阁里，面前摊着内务府呈上来的份例册子，一页一页翻着。二公主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坐着，安安静静地翻一本画册。
“五皇子那边的份例，再加一等。”淑妃头也不抬，“炭火用银丝炭，不必按例减半。药材从太医院直领，不必经内务府。乳母月钱翻倍。”
内务府总管躬身应了，犹豫了一瞬：“娘娘，五皇子的份例已是按嫡子规制，再往上加，怕不合……”
淑妃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不重，却让总管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陛下把五皇子养在景和宫，起居由陛下亲理。景和宫的用度，你还要本宫教你？”
“是，奴才明白。”
总管退下后，二公主仰起头：“母妃，五弟为什么住在父皇那里？”
淑妃低头看了看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因为父皇疼他。”
“那父皇为什么不疼我？”
淑妃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二公主那双干净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父皇也疼你。只是五弟还小，需要人照顾。”
二公主点了点头，继续翻画册。淑妃却看着窗外，很久没有动。
她心里清楚，皇帝疼五皇子，和疼其他孩子不一样。满月宴上那道“按嫡长子礼行”的旨意，已经在朝堂和后宫掀起了不小的暗流。有人上疏恭贺，有人沉默观望，还有人——在等着看她的态度。
她这个掌着后宫庶务的淑妃，如今坐的是风口浪尖上的位置。
按例，淑妃一旬去景和宫请安一次便可。这日午后，她带着内务府的册子去了景和宫。
景和宫前殿的门开着，怀忠站在廊下，见了她躬身行礼：“淑妃娘娘，陛下现在还在后殿，还请娘娘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通报陛下。”
淑妃点了点头，立在原处。片刻后怀忠回来鞠身行礼，引着淑妃去往前殿。殿中，谢景琰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折子。他抬眼看了一下淑妃，微微颔首，示意她坐。淑妃行了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翻开册子，照例禀报后宫事务。皇帝偶尔“嗯”一声，大多数时候沉默。她禀完，皇帝说了句“准”，她便起身告退。全程不过一炷香，君臣之礼分明，不多说一个字。
但就在她退出前殿、经过穿堂的时候，甬道尽头走来一行人。
李庶妃李氏。
她今日穿了一身靛蓝织锦褙子，领口镶着狐毛，发髻上插了一支点翠珠钗。那支钗的成色，一看便知不是庶妃份例内该有的东西。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食盒，一路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下巴微微抬着。
淑妃在穿堂口停住了脚步。按理她该直接出殿，但李庶妃迎面而来，避是避不开了。
李庶妃走到殿前，见淑妃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笑：“淑妃姐姐。”
淑妃点头：“李庶妃。”
“李庶妃”三个字，从前是没人敢当面叫的。但淑妃叫得坦然，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李庶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扬了扬下巴。
“淑妃姐姐这是来给陛下请安？”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姐姐如今掌着后宫，倒是勤勉。一旬来一次，也算尽了心了。”
淑妃看着她，不紧不慢：“按例该来便来。倒是李庶妃，陛下前日刚下的旨意，景和宫非传召不得入内。你今日是得了传召？”
李庶妃的脸色变了。她今日来，自然没有传召。但她从前是德妃的时候，景和宫来去自如，什么时候需要传召了？她攥了攥帕子，声音抬高了些：“本宫给陛下炖了参汤，想着这几日天寒，送过来给陛下补补身子。怎么，淑妃姐姐如今掌了后宫，连送参汤也要拦？”
“送参汤自然可以。”淑妃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交给怀公公便是。”
李庶妃冷笑了一声：“本宫想亲自呈给陛下。本宫与陛下……”
“李庶妃。”淑妃打断她，声音仍然不高，但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陛下前日刚下的旨意。你今日便要破例？”
两个女人在殿前的甬道上对视。一个站着，一个也站着。冬日的风吹过来，卷起李庶妃那件织锦褙子的衣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下巴抬得更高了。
“淑妃姐姐好大的威风。”她冷笑，“从前本宫在德妃位上的时候，姐姐可没这么会说话。”
淑妃看着她，没有被她这句话激怒。她只是淡淡地说：“从前是从前。如今陛下把后宫庶务交给本宫，本宫就得按陛下的旨意办。李庶妃若是不服，可以去问陛下。”
李庶妃被这句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的脸涨得微微发红，胸口起伏着，显然是压着怒气。但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景和宫门口闹，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她咬了咬牙，将那口气生生咽了下去。
“好。”她转头看向怀忠，把食盒递过去，声音还有些发紧，“劳烦怀公公呈给陛下。”
怀忠躬身接过。
李庶妃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她又停住，回头看了淑妃一眼。那个眼神极冷，像是要把淑妃的脸记下来。然后她快步走了，披风被风卷起，脚步重重地碾过甬道上的青砖。
淑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怀忠捧着食盒站在旁边，垂着头，什么都没说。
“麻烦怀公公验了再送给陛下。”淑妃说。
怀忠点头。
淑妃出了景和宫，沿着宫道往回走。她的贴身宫女跟在后面，小声说：“娘娘，李庶妃今日好大的火气。”
淑妃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李庶妃这个人，脾气张扬跋扈，从前做德妃的时候就是这样，满月宴上能忍成那样已经是她最大的长进了。今日被自己当众叫了一声“李庶妃”，又拿陛下旨意压她，她大概是恨上自己了。
但淑妃不后悔。她掌着后宫，皇帝前脚下了旨，后脚就有人破例，这庶务还怎么管？更何况，她隐隐觉得，李庶妃今日来送参汤，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来试探的。
试探皇帝对五皇子的态度，试探自己这个掌后宫的淑妃有多少分量，试探她李庶妃还有没有翻身的余地。
淑妃回到清晏宫，刚坐下，内务府总管便来了。这回他脸色有些发白。
“娘娘，内务府查了库房，那对点翠珠钗是去年李庶妃生辰时，陛下按例赏的。不算逾制。”
淑妃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一事。”总管压低了声音，“今早李庶妃身边的宫女去了趟翊晖宫，出来时捧了一个匣子。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内务府的人没敢拦。”
淑妃抬起头：“翊晖宫现在是空着的。”
“是。李庶妃虽然被贬了位分，但两位皇子还养在翊晖宫偏殿。她本人在宫里的走动，按例也不该拦。”
淑妃放下册子，沉默了片刻。翊晖宫是李庶妃从前住的正殿，她被贬后正殿封了，可偏殿还留着给两位皇子住。李庶妃本人则被移到了宫后一处小院。今日她去了翊晖宫，取了东西出来，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但她一个被贬的庶妃，身边宫女还去旧殿取东西，这就不寻常了。
“派人盯着。”淑妃说，“别打草惊蛇。”
总管应声退下。
淑妃独自坐了一会儿。二公主从内室探出头来：“母妃，怎么了？”
“没事。”淑妃招了招手，二公主跑过来，靠在她膝边。淑妃摸着女儿的头发，心里却想起了方才李庶妃在景和宫前那支点翠珠钗。陛下按例赏的，不算逾制。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戴出来，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李庶妃虽然被贬了，可她的两个皇子还在。大皇子承祾已经五岁，正是懂事知事的年纪。李庶妃戴那支钗来景和宫，明面上是送参汤，实际上是想看看皇帝的态度。
而淑妃拦下了她。这个举动，在李庶妃眼里，大概被记在了心里。
可淑妃不后悔。她掌着后宫庶务，更重要的是，她隐隐觉得，皇帝把五皇子养在景和宫，绝不只是顾念皇后旧情那么简单。
皇帝看五皇子的眼神，她见过。
那日满月宴上，皇帝低头看着襁褓中的五皇子，伸手去接金剪时，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淑妃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种眼神，皇帝看其他任何一个皇子公主时，都没有过。
事情在当天夜里起了波折。
淑妃刚把二公主哄睡，内务府总管连夜求见，这回不是从正门来的，而是走的偏门。
“娘娘，出事了。”总管额上全是汗，“李庶妃今日派人出宫，去了李府。李府连夜给宫里递了折子，是给陛下的。折子内容不知道，但递折子的李府家人没有走正门，是找了宫里的熟人从侧门塞进去的。”
淑妃面色一沉：“折子呢？”
“被怀公公拦下了。怀公公说，陛下有旨，凡涉景和宫的折子，不论来源，一律先呈景和宫。李府那封折子，现在在景和宫。”
淑妃沉默了片刻。李府是李庶妃的娘家，李家世代为官，在朝中有些根基。李庶妃被贬之后，李家一直安安静静的，如今突然递折子，还选在夜里从侧门送入，其中必有蹊跷。
“怀公公那边，你怎么知道的？”
总管压低声音：“怀公公身边的福安，跟奴才手下的一个小内侍是同乡。福安漏了一句，说怀公公看完折子之后脸色不太好，连夜进了西暖阁。”
淑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掌着后宫，出了这样的事，她不可能置身事外。
“明日一早，”淑妃睁开眼，“你去景和宫递牌子，本宫要见陛下。”
“是。”
总管退下后，淑妃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是那本翻了一半的份例册子。她的目光落在“翊晖宫”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李庶妃被贬，是因为算计了皇帝。可那件事没有实证，皇帝的处置已经是留了余地。如今她戴点翠珠钗、派人去翊晖宫取东西、让李家连夜递折子，这一连串的动作，分明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同时也在试探她淑妃的底线。
李庶妃在赌。赌皇帝对五皇子的恩宠只是暂时的，赌李家在朝中还有说话的份量，赌她还有翻盘的可能。
可她不知道，满月宴上皇帝看五皇子的那个眼神。
淑妃合上册子，起身走到窗前。夜深了，窗外只有风声。她想起白天在景和宫前殿，怀忠说的话：“陛下还在后殿。”
后殿，西暖阁，五皇子在那里。
皇帝把五皇子放在自己床边，亲自照看。这件事，她是从福安那里听来的，当时只觉得皇帝对五皇子确实上心，可现在想起来，心里却生出另一种感觉。
皇帝不只是在疼这个孩子。他是在护他。用自己的寝殿、用自己的床、用自己的身体，把五皇子圈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任何风雨，得先经过他，才能落到五皇子头上。
李庶妃想从外面破局，可她可能没想明白——皇帝这堵墙，有多厚。
淑妃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内室。二公主睡得正熟，小脸安安静静的。她给女儿掖了掖被角，然后躺下。
这一夜，她没有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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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宫西暖阁。
谢景琰批完最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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