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的冬天，一旦撕破了秋雨的阴沉，便显出一种湿漉漉的冷意来。这里的雪不同于北方的泼洒，往往是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上一层。
到了早晨，天光还未大亮，雪片还在半空里不疾不徐地飘着。但只要一过晌午，地气一升，这雪便留不住了，连同地上的枯叶一起，化成一地泥泞和水洼。
假期的第一天，汤愈年到底是没有跟着汤母回上海。她跟家里软磨硬泡，说是在江淮还有些功课没理清，想多待几天。汤母对这唯一的女儿向来是纵容的，见她这几日心情好了大半，便也没多说什么，自己先飞回了上海处理公司的事。
早晨的气温正是最刺骨的时候。杨谧桉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没戴，一头乌黑的长直发柔顺地披在身后，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清冷。她站在有轨电车的站台上，手里捧着一杯刚买的热豆浆，看着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消散。
远远地，汤愈年像只圆滚滚的小白熊一样跑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款面包服，下面配着加绒的牛仔裤和雪地靴，脖子上围着那条粉白格子的羊绒围巾，大半张脸都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杏眼，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
“你等很久了吧？”
汤愈年跑到她跟前，喘着气，脚下的雪地靴在站台薄薄的积雪上踩出几个深印，靴底带起的雪水溅了一点在路沿上。
“刚到。”
杨谧桉看着她，目光在她冻红的鼻尖上停了一瞬，伸手把那只快掉出肩膀的斜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动作极自然。
“电车也没进站呢，跑这么急干嘛呀。”
“我怕你等嘛。”
汤愈年笑着凑近，自然而然地往杨谧桉身边贴了贴，眼睛瞄到她手里那杯热豆浆，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表情。
“我也冷。”
杨谧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豆浆递了过去。汤愈年双手捧住，暖意顺着纸杯壁渗进掌心，她低头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像只终于晒到太阳的小猫。
“今天去哪儿？”
汤愈年仰起脸问，语气里带着没睡醒的雀跃。平时都是她绞尽脑汁找地方，难得今天杨谧桉主动发消息叫她出来。
“森林公园。”
杨谧桉转过身，示意她跟上的同时，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江淮的雪留不住，趁现在还没化完，带你去看看水杉林。再晚点过去，就只能看一地的泥水了。”
有轨电车在湿冷的空气里平稳地行驶，车轮碾过轨道接缝处发出规律的咔嗒声。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几个提着布袋去早市买菜的老人，就只有她们两个。
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汤愈年靠着杨谧桉的肩膀，随着车身的微微晃动一蹭一蹭的。
杨谧桉没推开她，只是偏着头看着窗外，沿途的街景从熟悉的老城区慢慢变得开阔，行道树也从梧桐换成了高大的杨树。
直到电车报出森林公园站的站名，杨谧桉才轻轻拍了拍汤愈年的手背。
两人下了车，一股不同于市区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气温明显比市区低一些，空气里混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树脂气息。
步道旁的松柏上还挂着没有化尽的残雪，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带着水汽的瓷实白霜。路两旁积雪掩盖了枯黄的杂草，石板边缘已经化出了一圈水渍，踩上去要格外小心。
“跟着我走，这边路有点滑。”
杨谧桉自然而然地走在靠外侧，把稍微平坦一点的内侧留给了汤愈年。
“这里的树真高。”
汤愈年仰起头，看着直插云霄的水杉。
这些水杉即便在冬天落了叶子，也依然挺拔笔直。红褐色的树干笔直地刺向灰白的天空，干枯的枝桠交错成一张细密的网。
薄雪落在树干上，被湿气一沁，半融不融的只见一层冷霜。几缕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冰晶上，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这是水杉，江淮这边很多。”
杨谧桉放慢了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在空旷的林间显得格外清透。
“前面那片更密，一般人少往深处走，所以雪景保留得最好。”
“谧桉，你冷吗？”
汤愈年走着走着，忽然靠过来，用肩膀蹭了蹭杨谧桉。
“不冷。”
杨谧桉摇摇头，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几片雪花落在她的发丝上，黑白分明。
“这雪下得一点都不大，估计到中午就全化成水了。”
汤愈年有些遗憾地抬头看了一眼天。
“我还以为能看到那种踩下去能没过脚踝的大雪呢。”
“江淮的雪就是这样，等到中午全化了，好冷的。”
话音刚落，汤愈年脚下忽然踩到一块长了青苔的残雪石板。她轻呼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杨谧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肘，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人稳稳地捞了回来。
“没伤到吧，牵着我的手走吧，好嘛。”
杨谧桉微微蹙起眉头。
汤愈年吓得心脏砰砰直跳，双手下意识地抓住杨谧桉的黑色羽绒服。等站稳了，才发现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得她能看清杨谧桉眼底的自己，也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海棠花香气。
“那你…把我抓紧点。”
汤愈年的脸一下就红了。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把手塞了过去。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沿着步道一步步往密林深处走。
不知不觉中，在杨谧桉的带路下，她们偏离了主路，拐上了一条通往密林深处的木栈道。木栈道被雪水泡得有些发黑，踩上去有轻微的木质空响。
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粗壮的水杉遮天蔽日，将头顶的光线过滤成灰蒙蒙的冷光。这里的地势微微下凹，刚好挡住了外围的冷风，形成了一个相对静谧的氛围。
“走不动了。”
汤愈年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喘了口气，靠在一棵粗壮的水杉树干上。
“这里没人，我们歇会儿好不好？”
杨谧桉看了看四周。这片密林确实是个避风的好地方，地上的积雪比外面稍微厚一些，树与树之间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
“好。”
她松开手，在附近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擦掉上面的雪水，坐了下来。
汤愈年也跟着凑过来，挨着杨谧桉坐下。刚一坐下，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林间的湿冷穿透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缩着脖子，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哈气，来回搓着。
杨谧桉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拉过她的手。不仅解开了自己的手套，也把汤愈年的手套摘了。然后，她将那两只冻得微红的小手，合拢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搓了搓。
温热的触感从光裸的皮肤传递过来。杨谧桉的手并不算很暖和，但这已经足够让汤愈年浑身僵硬了。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杨谧桉低垂的眉眼。头发从她的肩膀滑落下来，扫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杨谧桉低着头，动作很认真，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谧桉。”
汤愈年的声音很轻。
“嗯？”
“这里好安静。”
汤愈年盯着她的侧脸，心跳得飞快。她往杨谧桉的方向挪了挪，两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了一起，毫无缝隙。
杨谧桉没有动，也没有躲。
“放假了。”
汤愈年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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