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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不过一出戏

小说:

恨在许愿池下

作者:

沧崆霖

分类:

穿越架空

传话是下午到后厨的。

管家支支吾吾说了一半,沈雯就全明白了。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回隔间,打开了那只唯一的旧木箱。

箱子里两套衣裳。她拣出最干净的那身蓝布衫,抖开,把褶皱一点点抚平。然后她打来一盆冷水,就着冷水梳理长发。铜镜蒙着薄灰,边缘磕出缺口,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稚气,眼睛却沉得像两口古井。

梳完头,她折回床边,掀开草褥,摸出那片柴刀碎铜,塞进贴身的衣襟。金属棱角隔着布料抵着心口,又尖,又凉。她最后看了一眼床板下的浅槽——木梭、匕首、长鞭,都留在原处。

她不带它们去那种地方。爹的东西,不能沾那种地方的灰。

收拾完了,她把隔间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碗倒扣在桌上,凳子挪到床脚,被子叠成豆腐块——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人出去的时候,屋里要有"人还回来"的样子。她不能让这座宅子里任何一个人,从她屋里的乱,看出她心里的事。

她走到厅堂时,唐朝站在窗前。

窗外的天阴着,落着细雪——上海的雪下不过夜,落地就化,化成灰蒙蒙的水汽。唐朝背对着门,听见脚步,肩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回头。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看窗外,一个看他背影,中间隔着一整个厅堂的冷。

半晌,还是沈雯先开口。她问的是一件细事:

"先生,我屋里那些东西,替我照看着——床板的槽别让人动了。"

唐朝一愣:"什么东西?"

她说:"我爹的。"

唐朝不问了。他点头,说:"在,就都在。"

后来那间后厨隔间翻修过两回,管家要动她的床,都被唐朝拦下了,拦的理由谁也听不懂:"那是账。"——东西是不是账他不懂,可他懂那个丫头的口气:那口气里有一个"敢"字。

"你想好了吗。"他没有回头。

"这话说反了。"沈雯说,"该我问——若是我不去,府里所有人,是不是都活不成?"

唐朝沉默。

沉默就是答复。

"好,我去。"沈雯的声音很平,"只求你一件事。府里下人无辜,四十几口人,事后莫要迁怒,莫要克扣——他们每天的两个馒头,一文都不能少。"

"我答应你。"

"君子一言。"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槛,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唐朝先生。奉天城外,你弯腰拉我上车的那三息,我记着。从今日起——两清了。"

她走后,管家进来收拾厅堂,发现太师椅的扶手上,落着一根长长的头发——是她方才站过的地方留下的。管家要拂去,唐朝忽然伸手拦了。他捏着那根头发看了半天,黑而韧,末端有一点微微的卷。他把头发绕在指头上,绕了三圈,取下来,夹进了自己账本的一页里。

夹在哪一页,他没告诉任何人。页上没有字,只有一根黑发压在折缝里,像一道裁开的年月。

暮色四合,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唐府门口。

来接的人先进了门。四十上下,长身玉立,一身剪裁妥帖的深色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中国话说得极好,好到几乎听不出是外乡人——他是在这一带长大的,口音里连一点外乡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在个别地方,字与字之间要顿半息,像在心里先把话翻过一道,再递出来。

他向唐朝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直起身的时候,抬手掸了掸衣襟——那动作很轻,像掸掉一粒看不见的灰。

"尹尚河。"他说,"早年在洋行里做过事,后来专给人做通译。唐先生不必紧张,我是买卖人,跟您一样。"

他的笑很温和。笑意浮在面皮上,眼底是一片不化的寒潭。

唐朝伸手跟他一握,那只手很干,很稳,温度比常人低。松开手的时候,唐朝的掌心里全是汗。

轿车驶过不太平的街道。尹尚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从头到尾没有看沈雯一眼——他不需要看。东西已经在车上了。

那是一栋小洋楼。厚重的丝绒窗帘死死遮住天光,西洋座钟立在梳妆台旁,钟摆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啃噬时间。空气里混着皮革、香水与烟草的味道。

这里没有嘶吼。

只有斯文外壳包裹的、一寸一寸的毁灭。门外的枪口,府里的四十几条命,抵着心口的碎铜——沈雯死死咬住嘴唇,口腔里漫开铁锈的血腥味。

座钟的黄铜外壳映着微弱的灯光,冷漠地记录下这一夜。那一夜里她数过钟摆——身子替她数的,数到三百以后就乱了,乱了再从头数。数数是她从关外的官道上学会的本事:走夜路的时候数步子,躲兵的时候数心跳,数着数着,人就熬过去了。

这一夜她数的东西比哪一次都多。数到最后,天光从丝绒窗帘的缝里挤进来一线,落在座钟的黄铜上,亮得刺眼。她盯着那一线光看了很久。光不认人,落到谁身上,就照谁。她想,她也要活成这样一线光——被压在最深的地方,也要有本事,从缝里挤进来。

漫漫长夜耗尽。天亮时,轿车把她送回唐府后门。

她走进后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泪痕,没有抓痕,衣衫齐整,只有嘴唇上一排深深浅浅的齿痕。

阿四嫂正在熬粥,看见她进来,粥勺停在锅沿上,停了足足三息——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盛了一碗滚烫的白粥,搁在桌上。

沈雯坐下,喝。

一口,一口,一口。

喝完,她说:"四嫂,昨夜让你备的饭,还有吗?"

"有。"

"留着。"她说,"往后的日子长,谁都需要一碗压惊的饭。"

说完,她回隔间,做了一件她后来重复了一辈子的事:她把身上那身蓝布衫脱下来,就着井水,把袖口洗了三遍。水凉得刺骨,她洗得很慢,很用力。

阿四嫂隔着窗看见,以为她爱干净,没言语。只有沈雯自己知道她在洗什么——那夜坐在尹尚河的车里,她的手一直攥着袖口;袖口的布上,留了指甲掐出来的四个月牙印。

她洗不掉月牙印,可她要把别的味道洗掉。

洗到第三遍,月牙印还在。她把手拧干,看着那四个月牙印,忽然不再拧了。她把袖口抖开,晾在窗前的竹竿上——晾干了,明天接着穿。月牙印就让它留着。留个来处。

这是阿四嫂教她的话,她今天才真正用上。

周子明是在两天后的夜里死的。

那个夜里,他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城边上,一条弄堂的二楼,房租欠了两个月。他把门闩上,把油灯点起来,铺开信纸。

他写得很慢。

他写开战的次日,对方如何找了个"敌产嫌疑"的名目围住唐家仓库;写那个姓尹的男人如何开口要人,开的价码如何干净;写唐东家抽了半宿的烟,烟灰堆成一座小坟;写那个十九岁的关外姑娘如何自己梳了头,出门前只求了一件事——求府里下人的馒头一文不能少。

他写到最后一行:

"我周子明传话五年,到今日才明白,最毒的话,是商量出来的。此信留作见证。若有朝一日有人问起那一夜的事,望见字如面。"

写完,他把信纸折成四折,装进一个油布包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怪事——他没有把这包东西留在自己屋里。

他下了楼,穿过弄堂,敲开了唐府后门。开门的是阿四嫂。他把油布包塞进她手里,只说了一句:

"替我收着。什么时候有人来问那一夜的事,你就把这个给谁。"

"你是谁?要我问什么?"

"不用问。"周子明笑了笑,"到了那一天,你自然知道。"

他转身走了。阿四嫂站在后门口,捏着那个油布包,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走进弄堂深处的黑暗里,越走越慢,最后不见了。她想喊住他问一句冷不冷,话到嘴边,又咽了——上海滩的规矩,多问一句,是害人。

走到弄堂口,他停下来,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大嫂,账这个东西,抄没抄得走,人心里那本,抄没抄得走。它搁在哪儿不要紧,要紧的是——搁着的地方,得是个信得过的地方。"

他说完,等了一息,像是等她问"那你信我吗",可她没问。他笑了笑,走了。

阿四嫂在门口站了很久,把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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