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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烟灰坟

小说:

恨在许愿池下

作者:

沧崆霖

分类:

穿越架空

第二天晌午,唐府大门外来了一个人。

青布长衫,瘦,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用棉线缠着的眼镜。他站在门外,被两个兵"陪"着,脸色白得像纸。那两个兵不进门,就站在台阶下,抱着枪,像两根拴人的桩。

"我叫周子明。"他对门房说,声音很轻,"通译。奉命……传话。"

周子明,大连人,那边的话说得比那边的人还文绉绉,替人做了五年翻译。这五年里他给自己立的规矩是:传话不添一个字,也不减一个字;能拖就拖,能救一个是一个。同僚笑他"周半字",他不应声。他自己知道,那半字省下来的是人——五年里他省下来几个人,只有夜里睡不着的他自己数得清。

他的住处也像他这个人:一间屋,一床,一桌,桌上砚台、字典、一沓旧报纸,报纸上用红铅笔画了圈的地方,都是时局的消息。他没有家眷——有过,大连老家,爹娘没了,媳妇在关外出事那年失了音信。有人给他说过媒,他摆手。他说通译这个行当,朝不保夕,不能连累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笑着,笑完夜里把媳妇的照片拿出来看了半宿。照片是拍照馆修过的,修得比真人白净,他嫌修得太白净,又舍不得重拍——她如今只在这张纸上活着了,白净一点,也好。

今天,他传不下去这句话。

难,不在话本身——这样的话他五年里传过四回,回回都传了,回回都有人应了,应了的人家的女儿、媳妇、小丫头,后来一个音信都没有。难就难在,今天这一回,他头一回想抗。

抗的法子他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第一遍,他把"侍女"两个字往含糊里念,念成"帮佣",指望唐家听岔——可他念不出那个岔,尹尚河的信上白纸黑字;第二遍,他想把信压一天,拖一天是一天,可带他来的人就在门外站着,拖过今天,明天来的就不是信;第三遍,他想在传话之前,先给唐家递个暗号,暗示这一单是"脏活",让唐家自己早做打算——可他跟唐家无亲无故,递暗号,就是把命递出去。

三遍法子全走不通。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一遍,擦完,戴上。他跟自己说:周子明,你传。你把每一个字都传清楚——传清楚,是你如今唯一还能做的"作证"。

他被引进厅堂。唐朝坐在太师椅上,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周子明展开信纸。他的手在抖,抖得信纸簌簌地响。

"对方……条件如下。"他一字一字地念,每个字都像从碎玻璃里滚出来,"唐氏货物,可免查抄,仓库即日启封,唐家上下,性命无忧。"

"代价。"唐朝说。

周子明的喉结滚了一下。

"尹先生的意思——唐府有一婢,关外沈氏女,小雯。请该婢随尹先生过府,充作……侍女,随尹先生居住,直至时局平复。"

厅堂里死一样的静。

茶碗里的水汽袅袅地升,升到一半,散了。

"就这些?"唐朝问。

"就这些。"周子明低下头,"我只是传话。唐先生——我没有选择。"

"我知道。"唐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东西,"你先到偏厅等候,容我想一想。"

周子明躬身退出去,走到廊下,扶着柱子,胸口剧烈地起伏。他传了五年话,今天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舌头是脏的。他摘下那副断腿眼镜,用袖子擦了擦,擦完又戴上——镜片干净了,眼前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穿过后院的时候,正在井边打水的沈雯,已经把它听全了。

井绳在她手里停住。

桶里的水晃出来,泼在她鞋面上,冰凉。她提着桶站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上拉。一桶,又一桶,直到水缸满了,井绳收完了,她的手还在稳稳地动。井绳磨着掌心的老茧,一下,一下,像在替她数着什么。

井是老井,水是活水。关外的人见过枯井,见过一村人守着一口干井排队的模样;上海的水不打在井里,打在银钱上——有钱,水哗哗地流;没钱,这口井再深,也没人多看一眼。

她一桶一桶往上提,提着提着,把那句话在心里过完了秤:姓尹的要她,是拿她这个人,去唐朝的账上抵一笔债。债让一个丫头去抵,这本账是脏的;可脏的也得有人认。她认。她这一认,这笔债就从唐朝的册子上,过到了她的册子上——往后讨本讨利的,是她。

这句话她不是没掂过。井边那一个时辰,她把自己从头到尾称了一遍:不去,仓库封死,唐朝塌半边,府里四十几口跟着遭殃,她自己呢?她自己活着,可活着跟死了一样——她出去,是个死字搁在后头;不去,也是个死字搁在前头。横竖有死,她挑了个死在明处的。不为唐家——唐家的账她另算。为她自己:她这条命是从火里爬出来的,爬出来是等着算账的,不是等着躲账的。

尹尚河要的若是她的命,她给得起;要的若是她的账本,那得先问过她怀里那片碎铜。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后厨,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阿四嫂面前。

"四嫂。"她说,"今夜的饭,能不能多做一个人的量?"

阿四嫂看着她:"给谁?"

"给你自己。"沈雯说,"今夜府里无论出什么事——你都不许出厨房的门。"

阿四嫂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十九岁的丫头,眼里的东西不像十九岁。

她没多问。她只是转身进了灶间,把大锅刷了,添水,坐火——多做的那个人的量,她做的是两个人的量。

做完,她从碗柜的最里头,取出一只瓷碗——那只碗她收了十几年,一直没舍得用,白瓷,薄胎,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她用这碗,盛了今夜的头一碗饭。

沈雯看见那只碗,愣了一下。

阿四嫂说:"要紧的日子,用好碗。人这一辈子,好日子少,坏日子多;可坏日子里头,人得有点好东西——哪怕就是一只碗。"

沈雯接了碗,捧在手里,碗是温的。她后来一直记得这只碗,记得碗沿上那一道细细的金线——那道金线,是老百姓家里讲究的"锔碗留痕":碗裂过,锔过了,可锔过的碗,比原先的更结实。

唐朝抽了半宿烟。

厅堂里灯焰昏昏,他坐在太师椅上,一锅接一锅。烟灰落满桌面的瓷缸,堆起来,塌下去,又堆起来——到后半夜,那座小小的烟灰堆,已经像一座坟。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路。舍货,货是三成本钱,舍了唐家伤筋动骨,可伤筋动骨不至于死;搬家,这年头的上海滩,往哪儿搬?搬去城南,城南的门朝谁开,得看人家收多少门槛费;求人,满上海的体面人,这一夜没有一个的电话肯往唐府里接。

他把所有的路在心里过了一遍秤——每一条的分量,都压不过那两张笑眯眯的脸。

后半夜,他叫管家进来问过一回话。他问:府里上上下下,连大带小,四十几口,眼下能领了钱走的,有几口?管家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说:东家,时局这样,走的人一个也没有——府外头在乱,府里头有饭吃,人又不傻。

唐朝挥挥手让他下去,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走的人一个也没有——这话说得好听,他知道底下是什么:走不了。这一府的人,吃他的饭,住他的房,铺保押在他手上,身家押在他手上,他这个东家就是他们的天。天塌下来,砸的先是他。这个道理他认。

可认了道理,不等于心里平——天平上那个十九岁的丫头,砝码太轻了,轻得他每次把秤杆扶平,都觉得自己在作恶。

厅堂里那座钟走了一夜。他数过它的响,数到后来数乱了,索性不数。买卖人的夜是账做的:货折多少银钱,欠条拖到几时,上上下下的嚼裹一个月几何,这些数目他闭着眼都拨得出来。可天平另一头那个数目,他拨不动——那丫头在他账上,月钱两百文,一文一文攒着,攒到哪一年,才抵得上仓库里一匹布?

这笔账,他用半辈子练出来的算盘打了一夜,打出来的总是零。零不是没数。零是数不出来的意思。他把烟锅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头一回觉出自己这杆秤有亏空——秤称得动货,称不动人。

天将亮时,他终于拿定了主意。

拿定主意之前,他还做了最后一件事——他起身,走到后院,在井边站了一会儿。井是他父亲那辈打的,井栏上的青石磨出了两道深槽,一道是打水的绳磨的,一道是谁的手常年搭出来的,他不记得是谁的手。

他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井水黑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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