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桓训容获封太极宫舍人的事,羊五儿无疑是最高兴的。
“太好了!这下你也有了品阶,可以长久留在宫中,就不愁往后余生的事了。”
她热切地捧着她的双手,显然是真挚地替她感到高兴。桓训容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朝她笑一笑。
她搬离昭德院的那天,庾令姬不在,两个人错过了最后一面。
这或许反而是件好事,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令姬。她那双与她哥哥肖似的眼睛,只会时刻提醒桓训容今后到底是要为什么人奔走效忠。
对于新差事,桓训容没有什么期待的。
她唯一的指望大概也只有,日后也许终有那么一天到来,至少处置她爷娘父兄的旨意不要由她口中念出。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那么伴身一个曾经亲自下诏杀害自己亲眷的君主之畔,是不是也算得以身伺虎?
那个人讳“琮”字,古经道,“苍璧礼天,黄琮礼地”。
可她现在只觉得天地和那外方内圆的礼器一样,都只合做一张口,要将她整个吞下。
九月十一,徐州北五郡的捷报传来,过去三个月,骠骑将军石璟领兵北上直击胡人营地,一举收复失地百里。
早朝上,石将军的先锋卫快马回朝,呈上了详细的军情。
太极殿里,百官齐声称颂,躬身颔首、不敢见天颜。
高台之上,伯琮之撑着头等了一会儿,才想起今日念奏的换人了。
他往下一看,果然今天边上的黄中玉迟迟没有动作,仍在等他的意思。
他突然觉得很有意思,有些突兀地高声开口:“桓氏。”
边上果然响起一个内敛的声音:“妾在。”
他头也没回地朝黄中玉的方向微微一扬首,金銮座旁一个着襦裙的身影随之出列,形影单只地走往下首,接过贴身常侍手里的奏书。
朝堂之上,千百双视线哑然无声地转向那女子声音传来的地方,又惊愕无言地随着她移动。
桓训容不敢多看,却能感觉到下面百官朝臣愕然地盯着她的目光。
那里面有她的耶耶和哥哥们么?他们认出她了么?他们现在在想什么?
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襟。
她不知道那人此举将她推出在众矢之的是为何意。饶是她有所准备,现在也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绢布轻轻抖开,显出里面的军报。
“臣璟谨奏:
“神鸾二年六月十三日,臣率步骑三万二千出下邳,北渡泗水,取广戚、留二县。
“六月廿七日,至彭城北,与胡人相遇于吕梁。战三日,斩获三千七百余级,俘千九百人,胡兵退保相县。
“七月初五日,臣军进围相县。敌军守将据城,闭门拒守。至七月十三日,城中粮尽,将帅弃城北走,臣军入城,收粮八万斛、甲六千三百领、马一千一百八十匹。
“七月廿三日,臣分兵两道:偏将军率八千骑趋萧县,臣自率二万四千人北进,取下相、萧二县。八月八日,萧县降。八月十七日,下相亦降。自此彭城郡北境尽复。
“八月二十日,臣军渡汴水,进至沛郡界。敌军三千屯于留城,臣遣骑断其后路。
“廿五日,留城守军弃城而走。臣军入城,得仓粟二万七千斛。
“八月廿七日,臣进至沛郡郡治沛县。胡人守军五千余,凭城拒战。臣军攻城一日,敌军守将开门降。
“廿九日,沛县平。其余诸县闻之,多遣吏奉印归附。
“三月之中,凡复郡二、县十七,斩获及降附共一万四千六百余人,得马三千二百匹、甲一万一千八百领、弓弩七千余具、粮十万八千余斛。
“臣军战死一千三百七十二人,伤二千九百余人。
“今徐州北境二郡已复,惟其北诸郡尚为敌有。臣已遣游骑北出二百里,探得胡人大军聚于睢阳以北,约一万五千人。臣军粮尚可支两月余,军马损耗三成。
“臣不敢轻进,谨俟诏命。先锋都尉奉臣军书先还,谨以军报驰奏。
“神鸾三年九月初一日。
“骠骑将军臣石璟顿首。”
沉稳的女声落下,太极殿内一片寂静。
百余字的军报里密密麻麻的地名、日期、数字,殿内众人方才被一个小小女子引去的注意力,瞬间回落。
桓训容在接到奏书前,并不清楚内里的具体内容。
然而,她毕竟家中祖上世代出身行伍。读到一半,就看出了全貌:三月里连下百里,取两郡十七县,只折损了将士一千余人,这已经是天大的捷报功绩!
她并不认识这位骠骑将军,“石”是一个陌生的姓。
她有所耳闻圣上三年前登基时曾排除众议,在军中提拔了许多自己的亲信,甚至有的从前不过是王公家的马奴,却翻身当上了将军。她的几个哥哥都是武官,虽未听他们有什么异议,但她也能看出一点不睦。
为此,她一直以为圣上是任人唯亲。可如今看来……
“臣贺喜陛下、恭喜陛下。北复失地、还于旧都,指日可待!”
正当她将将读完军报,暗自沉思之时,殿内堂下却响起一个老者拖长了调的声音。
她朝那个方向眯眼细看:是齐国公姜道。
他的先母是她的外祖,他的女儿是庾九的嫂嫂。
“石将军三月之内,连复二郡,功不可没。
“然臣窃以为,徐州新复,百废待举,军士久战,亦当休息。石将军亲率大军在外,转战三月,未尝解甲,今虽得胜,兵马亦多有损耗。
“陛下素来爱惜将士,岂可使有功之臣独当边事,久劳于外?
“故臣请诏石将军暂还建业,论功行赏,令其休养。徐州军务,则可择一宿将代领。
“况今北境未靖,敌军聚于睢阳以北,正须持重。
“石将军新胜,锐气虽盛,然麾下兵马已有损耗;与其令其再冒险深入,不若使善守者据其地,善战者养其锐。
“——如此,方为长策。”
说罢,他高举笏板,躬身俯首。
桓训容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番话看似体恤功臣,可实则却是暗地里抢功。如今石将军立下战功,徐州收复在即,姜道却提议替换将帅,让石璟班师回朝,这岂不是司马昭之心……
就在她正暗自心惊之时,堂下竟又有人出列发话了。
“陛下,臣窃以为姜公所言极是。
“今朝中诸将,多有熟知北方军情、久历边事者,若遣其往,与石将军所部交接,既不负石将军三月之功,亦可使新复诸郡有所倚重。”
她再次闻声转头看去:这次是吕家长子、给事黄门侍郎吕游飚。
他和桓训言自幼交好,对待桓训容几乎像对待自己的亲妹妹。
“臣意同姜、吕!”“臣意同姜、吕!”“臣——”……
一道接一道她熟悉的声音,一张接一张她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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