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群鸦掠过,回宫的金銮架摇摇晃晃。
乌鸦叽叽喳喳的吵闹,又让伯琮之想起今天重阳登高祭祀时的百官。想到白天的种种,一股烦闷感再度油然而生。
“陛下今年冬天天长地平节就要年满十八,可如今却迟迟不娶妻立后,今日钟山祭祀,臣实在是替先皇祖宗们惶恐……”
“陛下,熊公所言极是,陛下的后宫干系皇嗣,此事重大,不可拖延。”
“如今陛下宫中命妇唯夫人羊氏一人,若陛下有心,也不妨先行封妃,绵延后嗣……”
伯琮之闭上眼,钟山峰顶凉爽宜人的山风也没能吹去朝臣们进言的呱噪。
他忍了再忍,最后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脾气,出声呵斥:“羊五乃先帝女眷,因先帝驾崩,故封命妇。尔等此言岂非意欲我玷污庶母?”
面前的一众老者见他动怒,连声道恕罪。
可是看着他们这幅面上恭敬的样子,他却几乎气极反笑。
“古来圣贤有言道,‘老而不死是为贼’。幸得今日重阳,朕孤家寡人,无有老者孝敬,也只有留你们这帮老贼一命,才不负重阳佳节。”
他阴恻恻地拖长了声音,满意地看到众朝臣面面相觑,体面虚伪的假面上总算露出一点真实的惶恐,这才慢悠悠一转话锋。
“众爱卿何故面露难色?朕不过开个玩笑罢了。今日佳节,岂能不君臣合乐?”
百官们闻言,果真赶紧识趣地笑起来,钟山上一时只成一片君臣同心的和睦。
然而,最中间最早笑起来的少年,脸上的笑容却早已悄然褪去。眼睫垂下,遮住了后面的双眸,叫人看不清所思。
还没有到时候,伯琮之告诫自己。
他还需要忍耐。
三年前他继承大统,当时为着仁宗病重,明王桓文熹和成山长公主伯宪已把持朝政十余年。待到他登基之时,国库空虚、氏族贪腐,宫中金银甚至已比不上一个中等世家。
这三年里他抄斩旧臣,查抄了不少氏族私产,又命羊五等人在宫中削减开支,也不过勉强支撑宫中日常。
开源节流,开源节流……更大的问题是,这个源上出了问题。
天子名下的官田数额和收成,正在逐年锐减。
以离建业最远的西南粮产富地益州首当其冲。连续两个丰年,益州却居然报上了欠收的灾情。不说税务,就连地方赈灾,都成了一个打不上补丁的窟窿。
流民成灾、农民起义,还有账上不翼而飞的万亩官田……这就是益州空田案。
——的冰山一角。
太阳底下无新事。地方州牧连同豪绅侵害农田,化民为奴,是各朝各代都发生过的旧闻。
然而州牧暗杀天子钦点的按察使,不是。
神鸾二年正月,益州州牧裴抚之贪腐官田之事败露,为掩饰罪证,他暗中杀害朝廷奉使,后畏罪潜逃。
在事发前,他曾把一封密奏竹简交给他的昔日恩师,司徒庾向,并告诉他那竹简事关自己性命,请老师一定妥善保存。
最终落马的裴抚之在严刑拷打下,承认交给庾向的乃是按察使临死前欲呈给圣上的密奏遗书。
然而裴抚之和庾向皆人头落地,司徒庾府被查抄翻了个底朝天,那竹简却消失无影,再也不见了踪迹。
益州的百万田产和空田案的最后线索,都跟着这封竹简一起,断在了此处。
国库财务的捉襟见肘,和前朝查案的举步维艰,都让伯琮之的处境水深火热。
偏偏他的这帮肱股之臣,最深谙欺上瞒下之术。
西南消失的万亩官田和枉死的朝廷奉使竟然都于他们如空气,在其同党老友的丧期都还未过的时候,还能安然自如地同他笑谈立后之事。
不知道到底是这三日来往钟山奔波劳累,还是心中忧心高悬之事久久不得解决,伯琮之回到含章殿的时候仍觉身心俱疲,只叹出一口浊气。
面前,含章殿的长案上,还摆着层层叠叠的诗卷:原来是重阳佳节,百官照例庆贺进献所作。
他懒得自己翻看,只朝边上的黄中玉一点头。
“你来念。随便挑两首就行了。”
边上人即刻低头恭敬地上前接走厚厚几卷诗稿,随即退到一旁,一首一首地诵读百官诗作。
他百无聊赖地听了几首,只觉得耳朵起茧。
“不是登高祭祀想到了想封禅,就是插茱萸时感念先帝知遇之恩。若是朕的爱卿们果然只有这点文采,那也堪称尸位素餐了!”
此言一出,殿内一众侍御拜倒在地,跪求圣上息怒。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侍御史急切的声音。
“陛下!陛下——!”
“什么人扰陛下安宁?”
黄中玉反应迅速,只伯琮之一个眼风,便疾步迈出殿外呵斥问询。
殿门外的动静随之沉寂了一阵,紧接着,又是一人急匆匆跑进来的急报。
这回,竟是黄中玉。
“陛下,陛下!是骠骑大将军的报信!说,说徐州北一役大捷!”
金銮座上的人闻言顷刻起身,面上的倦容被喜色替代。
“果真是石璟的信?怎么说?”
“回陛下,是石将军的亲笔信。信中上报石将军领兵退胡人百余里,徐州北五郡已复其二。
“依如此形势,进军司州,北望旧都洛阳,也是指日可待!”
“好,好!”
连日的郁郁被一扫而空,期盼已久的好消息终于来到,伯琮之却一时被欢喜冲击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黄中玉,你、你去替朕提笔,回信就说,叫石璟一切小心,万不可莽撞。不求尽复失地北九州,但求上下将士安好。”
“陛下真是欢喜得都忘了,明日早朝,石将军的先锋卫便会赶到带回详细军报,届时陛下再托其传口谕也不迟,不急眼下一夜的时间呐!”
前线捷报的喜讯感染了殿内闻知的所有人。黄中玉把他扶回椅子上时,居然也腾出了空同他小小调笑一番。
“是,是我忘情了。”
他说着,不住地仰面大笑起来。
少年人清脆的笑声里,殿内众人都跪倒在地,齐声口称贺喜陛下。
笑声止歇,伯琮之一回头,却看到边上黄中玉之前读到一半的诗稿。
“黄中玉,那诗。”
“陛下,可要奴继续念吗?”
他歪头想了一想,到底还是喜事盖过了不耐,只微微一颔首。
“继续念吧,权当娱乐了。”
黄中玉依言起身,再度捧起诗卷。他揭过一张,底下紧接着的下一张用的草纸却比前面的薄了许多,他险些漏过。
“登高朝气净,临眺秋意爽。近日天逾清,不觉山风凉。遍野见霜蕊,寒香入杜康。我有寻芳意,何须待重阳?当履天下岭,日日览菊黄。”
这一首很短,他像之前一样一字一顿地读出声,不一会儿就完了。
可谁料,他甫一语音落下,金銮座中那人阖上养神的双眼,却眯开了一条缝。
“慢着!最后两联,再念一遍。”
“我有寻芳意,何须待重阳?当履天下岭,日日览菊黄。”黄中玉不明就里,却乖乖照做。
这一次,他最后一个字都还没念完,伯琮之就出声打断了。
“……我有寻芳意,何须待重阳?当履天下岭,日日览菊黄……当履天下岭,日日览菊黄……”
他把那四句诗在嘴中反复咀嚼了两遍,随即抬眼,正襟危坐。
“黄中玉,这首是谁作的?”
黄中玉赶紧去翻看署名,可那粗糙的草纸上却竟只有这几句诗,题、名,一个不见。再接着分辨那字迹,那墨痕运笔竟然都格外稚嫩,不是他平日念朝臣奏言所眼熟的笔迹。
“陛下,这……这诗,没有署名。”
“这首诗最后四句意气风发,完全不是前面那帮老俗物的诗风。”
他站起身来,在案前来回踱步,垂首沉思。
“黄中玉,我要你一定找出这诗的作者出来,找出来,我重重有赏。”
就在这时,边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循声望去,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宫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婢不敢瞒着陛下……婢前面来送诗卷,不小心搞混了一些,混、混进了别的东西……这纸上的诗,是、是,婢写的……”
伯琮之双眼一亮,叠步走到那小宫人跟前去。
“哦?你竟有这般才华?那么你抬起头来,告诉朕你的名姓。”
“不、不!这张纸是婢写的,但是这首诗不是婢所作!婢不敢欺君罔上……”
“那是谁写的?从实说来,朕不怪你。”
女孩终于颤颤巍巍抬起脸。
“是昭德院的桓女郎作的……婢不过是抄录下来,学习学习。”
桓女郎……?
伯琮之在脑内极力搜寻了一会儿,才把这个名号和那张倔强的脸对起来。
自从那晚她刺杀他,他已经有两个月没听见过这个人了。
这首诗是她作的?
……有点意思。
“黄中玉,传我口谕,去昭德院,把那个桓氏女带来。”
他转身,大步走回高台上的金銮座,只给身后跪地的奴仆们扔下一句话。
……
“婢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见婢,是所为何事。”
这是桓训容第四次见到这个人,然而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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