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墙的喜鹊笑闹不休,书房里的林大人却听得直皱眉头。他早也将那写了名姓的书信烧干净,可肚子里翻来覆去几次,那日渐长进的左手字却在这会惹得他老大人头疼。
没缘由!
书房里的暖意未消磨,混合着书香墨香,又遭了一丝果香调和。石榴籽浅浅在碟子里扑一层,南海珍珠也落下风。
可林如海却不知觉,两根手指捏着眉心,再甜的果子也在此时生涩。林茂不晓得他家老爷现在为什么烦忧,蹑手蹑脚进来,禀告过往荣国府送节礼的事以后,便又悄没声地侯在桌子旁侧。
“这般说,薛家是极欢喜的了。”
林如海的声音如墨色化开在水中,既不怎样浓稠,又不似雾气般轻薄。林茂拿捏不准老爷的意思,只得老老实实回道:“欢喜得很,咱们府上人到底那一日,正赶上里头给那薛爷儿办接风。李婆子原本还想见见姑娘去,可那府上……三推四阻的,老爷又嘱咐不要多留,只好请他们跟咱们姑娘递个话,这便回来了。”
听得荣国府推阻,林如海的眉心更皱。他虽不在京城,可各方亲朋故旧,那边的事也不尽传不到耳中。他也知贾家族长是为何人,因此只暗地里提醒妻兄约束儿孙。可去到的书信不少,此刻观来,终究是他做无用功。
且罢,且罢,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拦着不叫自家人见自家姑娘算什么?
近来冷热交替间,林如海的咳疾更犯得厉害。身上不爽利,心绪难免焦躁些。可林如海惯来不朝着旁人迁怒,此时长吁短叹,却也是把满腹伤心截断在自己的喉咙间。
压下一口腥甜,林如海挥手叫林茂下去。可林茂并未离去,他眼瞅着林如海喉咙滚动,心头却也是被不忿盈满。
荣国府的下人向来算不得嘴严,林府的人送去节礼,一路上也少不得给他们打点。可便是这般,当日犹有懈怠……
林茂思量着,自觉是他们林家远离京城。老爷虽被圣上点为巡盐御史,掌一方盐政。可到底是积年的炭炉不如现成的烟花敞亮,听那边说王府的王子腾大人生了官,眼瞅着薛府的大爷也有后来。
人家瞧不上自己这边,林茂心里不管。可牵扯到自家的姑娘,林茂便少不得难受起来。尤其他还记得自个当时不知怎么犯浑,对着黛玉便更觉得多一层亏欠。
这会有心想在老爷跟前上点眼药,可他跟着林如海一道长起来,也读书识字,这卖弄口舌的事还真做不来。
林如海见他站在原地许久不挪窝,不禁心里奇怪。又惦记女儿,便深怕林茂跟从前似的遮掩,赶忙急声道:“怎么,莫非还跟姑娘有什么相干?”
“跟姑娘没相干,跟姑娘没相干——”林茂被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紧接着,又把腮帮子咬得拨浪鼓一样:“跟姑娘有关,是好事——”
“应当是好事。”林茂不敢把话说死,急急咬住自个舌尖:“咱们的人回程时,倒是遇见袁家大爷家的。他们听说是老爷的人,便叫咱们给老爷带声好回来。只是又问起姑娘是不是还在荣国府住着,说府上办宴,想给姑娘去请帖……”
越到后来,林茂的声音却低下来。这位袁大人比林如海还长十岁,当年科举,林如海为探花,这位袁大人便是榜眼。一样是天子门生,又同在翰林院中熬过几年资历。林如海与他论起交情,却也比旁人深厚些。
只是后来林如海外任,袁大人留京,二人便渐渐少了往来。远远只听得他在宫中的妹妹诞下十皇子,进位贵妃。虽说送去节礼贺礼,两家却也早不似当年。
而今忽然听得林茂说起袁家邀请女儿,林如海自然而然便想起女儿与太子妃的一段缘分。他虽不愿在心里猜忌旧友,可事关黛玉,林如海便不能不想多些。
偏外头的喜鹊不知他这老父亲的愁绪,扭来扭去,满腔喜气。不知在哪觅得一颗甜枣,墙沿上蹦跳着啄食,看了就叫他没来由得赌气。
林如海又挥挥手,林茂便不再多留。转身将中间一道门帘卷起,又在退出去的时候将门页闭严。
‘噗’得一声,喜鹊吃完了蜜枣,将枣核丢在底下的叶丛里面。扭着一张小脸,见林如海还朝这边看。扑腾着翅膀欢叫几声,复又飞向北边。
林如海并未追到窗边去看,他只瞧着喜鹊变作窗棂上的一段木纹,手却缓缓覆盖张大人的女婿,递运所大使甄大人的回函。
将这一段消息递上去,确可解陛下鼻子底下的火焰。而他学圣人词,也情愿那些借着灾情敛财的人受到惩戒。
可一但递上朝堂,后果便再不能预料。若是陛下一心将他拔上前台,于林府,于政局,与他的女儿,又究竟是好是歹……
不知哪里传来的钟鼓声,黛玉听得入了神,问紫鹃与雪雁,二人却都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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