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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沟渠9

小说:

东厂开戏

作者:

十鎏

分类:

古典言情

怎么说呢?

这事,莫说有没有想过,就是想到了,也不能说。

檀翡实话实说:“未曾想过。”

这人竟然也没打算放过她,直问:“现在想一想呢?”

檀翡便想了一想,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一挑眉,说:“又在诓我?”

这句话有陷阱,是与不是都又要踩进掰扯有无的泥沼,说多错多。檀翡转问:“请问厂公,今日朝堂对此案可有论断?”

王棠寻抬眼,问:“你是为谁问这一句?”

“为我自己。”

“急功近利。”他轻嗤,“今日早朝上,范太傅为你,把番西盐务的旧账都翻出来。好好一个挣清世名的大儒,斤斤计较,就差拿杆秤掂量,简直是叫我开了眼。”

檀翡眉眼一弯,道:“动到厂公的秤砣了?”

“我不差这点东西。”王棠寻不屑,想到什么,转视檀翡,“但,就是掉到地上扔进沟里,也不会给你。”

檀翡付之一笑:“厂公真是讨厌我呀。”

“讨厌。”王棠寻低声,“这两个字太轻了。”

檀翡真心实意表达不解:“厂公何必到此找不痛快。”

王棠寻沉默。

檀翡本是随口一问。此人心思不定行事诡谲,整个东厂也如他一样出名在外,人厌鬼怕。被这样的人憎恶,有什么稀奇。要是混为一谈,才要担心项上首级明日在哪里。

不想,她翻过两张纸,却听见人回答。

他说:“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有谁是经得住长久打量,而不现丑态的。看着看着,我就会看到你处处稀松平常,不过如此。到时,便是你求着我来,我也不来。”

檀翡问:“厂公如今看得如何了?”

他望住某处片刻,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甚好。”檀翡拊掌,“我与厂公一同期待这一天。”

就此安静。

蜡烛是新换的。自不是那夜等人来等不来的那一根,早换了几根。烛火正亮,一椅一床间,距离足够看清彼此面容。

水浇玉,云笼月,灯下看人。檀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禁心道,要是志异里鬼市成真,厂公这身人皮剥出去贩售,大约要遭哄抢。毕竟他披上这一身,坐下来,不开口,就这般垂着眼睛时,一点看不出满腹毒汁。恶鬼游荡人间,可不就需要这么一张光鲜惑人的皮。

真是——

王棠寻转过脸,檀翡险被抓个正着,低头看卷宗,听他纳罕道:“你一份份捷报呈上去,这件案子大半要记你的功不说。便是大理寺都察院,也都要看你下一步行事。怎么我见你,没见个高兴样。”

檀翡一默,道:“物伤其类。”

王棠寻说稀奇,“审问犯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

檀翡平静道:“律法高于个人意志。”

“原来檀主事是这样守规矩的人,定然没行差踏错过吧?”

“翡自然也有自己的报应在等着。”檀翡又翻一页,顿住,道,“崔石招供到最后,求我替他老父妻儿脱罪。”

王棠寻拿杯子的手一顿,道:“死到临头良心发现。他敢犯此大罪,前头怎不知为他老父妻儿着想。”

檀翡道:“他现在做的事,是为老父妻儿。”

“你为他说话?”

檀翡摇头:“两面事,两面论。”

王棠寻停了停,说:“崔石渎职行贿,买凶杀人,欺上罔下,数罪并罚。虽他认罪及时,供出线索主犯。但证据洗得太干净,抓的人不够填那起窟窿。就是上头谅他,判决从宽,也是满门流刑以上。他老父儿子不跟着去,还能充吏司为奴为仆。至于他妻子。内城东的官乐坊,你要为她寻这个好去处吗?”

檀翡安静片刻,道:“让男人一无所有,是剥夺功名利禄,女人,则是名节。”

“你如今不也走到功名利禄这条道上。”王棠寻说,“我提醒你,你再折腾下去,下场不比崔石好到哪儿去。”

檀翡转看他,说:“厂公,厌憎的人,就该旁观其自甘堕落,泥足深陷,悔不当初。岂不快哉。”

“错了。”王棠寻俯身,替代烛火照在檀翡脸上,“我就喜欢把人捏手心里慢慢玩。我不让死,苟延残喘也得活着。”

檀翡轻声:“马有失蹄。”

“你放心。”他挑起笑,“栽下去的何止我一个。”

檀翡往后退,清风忽又游动,脱离桎梏,“厂公总不给个痛快话。”

王棠寻道:“你让我痛快了吗?”

闻言,檀翡张嘴要说些什么,又合上,用那双比日光还烧人的眼睛往他脸上巡过一圈,而后,垂下,又钉回那一叠该死的卷宗去了。

王棠寻跟着看过去,那一堆纸满满当当,溢出窗台,能把那片单薄的墙上人影给淹了,说:“刑部的人都死绝了?”

檀翡听出言外之意,道:“厂公放心,两日内下官会将卷宗供词理毕上呈。”

“……”

吱一声,椅腿狠狠划过地面,砰地撞上墙壁。

“自以为是。”

甩袖而去。

他又生气了。

檀翡关门上闩,盖被睡觉。

——

次日晌午一过,科举舞弊一案裁决颁下。

张平山迈出监门,仰头,抬手挡住慷慨洒下的阳光。

孟医官提心吊胆,扶他靠墙,苦口婆心:“慢点走慢点走,我那哗啦啦使出去的一大堆药啊。”

张平山支着独腿,咬牙站直,郑重朝他行礼:“多谢孟医官救命之恩。”

孟医官回礼,张平山转头,朝聂朝闻再行礼,“劳累聂司狱多日来守夜。字亭铭记二位大恩,难以为报,来日——”

“算了算了。”孟医官说,“你这腿,我可是费了大力气,别弄些虚头巴脑的再弄折了。出去就行,大难不死,你小子后头有大运道等着呢!”

聂朝闻微微颔首,把着监门,侧身让出身后走来的人。

张平山目光定住,一吸气,喉头微哽:“檀大人。”

檀翡快步上前,搀起要矮到地上的人,道:“小心些。记住孟医官的话,别再折腾你的腿了。”

张平山头也不抬,道:“入狱之时从没想过还有出去的一天。大人,我……”

“俗话说大恩不言谢。”檀翡扶他手臂重重一握,“可我今有一忧,厚着脸皮问你,张先生,你可愿帮我?”

“大人不必问这话。无论是什么,字亭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张平山低头看自己的腿,踟蹰,“可我还能——”

“先生答应,便是帮了我大忙。”檀翡引他往门外。

门外,骏马一声长嘶,嘚嘚踏进金黄色晨曦中,邵腾拨起斗笠,长鞭挑开车帘。

送人走了,檀翡自己还要留在这里不得出。整日行在高墙下与卷宗文书为伍,满眼糊涂字,看到墙边一角蹲着的大胖水缸,黑漆漆,圆滚滚,也要看出几分可爱。

坐看云卷云舒,庭中又是数日光阴过。

这一夜,又是埋头卷宗埋到二更天。更声悠长,催人好眠,檀翡沾床便睡。沉梦到半夜,忽然一惊,一睁眼,床头一道黑影。

点起蜡烛。这根蜡烛烧剩半截,烛水流下又凝固,狼藉如同檀翡身处的这间窄屋。

来人立在窗前,转过身来。看清是谁,实属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檀翡还见着他转身时,那片织色华丽的袍尾跑到地上的污水里。是睡前翻倒的一杯凉茶,没精力收拾,想着自然晾干,闻个茶香,如今倒是得了个最奢侈的收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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