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大作,满堂红绸喜灯晃动不止。
陆常青肩头被一柄刀洞穿,银白灵力在暗黑色鬼影里时隐时现。陆常青缓缓低下头,按了按肩头的伤处,再抬眼时金光一现,陌生的金色灵力荡开,肩头的斩魂刀瞬间被轰飞。
眼前的鬼影被灵力的余波挥退,雾影散去,十七号对上陆常青犹带金芒的双眼,目光扫过他肩头被鬼火灼烧的伤处,抬手按住自己毫发无损的肩头。
结灵契者同生共死,若一方受伤,另一方也难以幸免,可陆常青硬生生受了斩魂刀,她却丝毫没有损伤。
十七号抿唇,面色冷了冷。
陆常青浑身沐浴在金色灵力中,面色惨白,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他强撑着往前一步朝十七号而来,随后却陡然脱力,膝盖一弯,就要跪倒在地。
十七号在他脱力之前接住了他,幽蓝灵力萦绕在他周身,陆常青半跪在地,金光浮现,他只来得及看十七号一眼便昏死过去。
小鬼和小花被从锁灵囊里放出来,十七号将陆常青交给它们看护,抬手在脚下划出一圈,灵力游动形成一道外人不可靠近的禁制。
弓在她手里持续闪动,幽蓝烈焰燃烧着,猎猎作响,十七号眉间幽蓝印记迸发出强烈的光晕。
五枚太平钱从她手中飞出,将摇摇欲坠就要坍塌的喜堂牢牢钉住。
漆黑鬼影停留在梁昭身边。
属于阴差十六号的斩魂刀被它握在手里,银光拂过梁昭的眉眼,最后架在梁昭的脖颈处。
胁迫之意很明显。
十七号的回应是拉弓,箭头再次指向喜堂上的新娘。
鬼影冷嗤一声,漆黑的雾涌上来,阻隔了十七号的视线,它把裴若衣护得很好。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小鬼待在十七号身后紧张得直咽口水,试图向001求助:“怎么办?你能不能帮帮她?”
但001却说:“不怕。”
小鬼急了,“林淮生很厉害的……”
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因为它看见十七号抬手,从黑雾里精准地抓住了裴若衣,将她提过来,掐住了她的脖子。
裴若衣无措地攥住她的手,艰难道:“你怎么……”
十七号并未理会她,看向林淮生,冷声发令:“放人。”
一旁被挟持的裴若衣的后颈处,一枚不知十七号何时种下的木槿花印记显现在小鬼眼前,它恍然地张了张嘴。
林淮生的魂体顷刻间庞大数倍,黑漆漆的鬼影里挤满了肿胀的头颅和鬼眼,青白与暗红交杂着,阴气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爆发出极强的威压。
恶鬼相。
它比初入阵时十七号在祠堂见到的样子还要可怖,十七号的视线扫过上面新鲜的痕迹,短短时日,林淮生又吞吃了不少亡灵。
一声脆响,梁昭被它像丢破烂一样丢过来。
十七号的灵力将人接住,暗淡的灵蝶从十六号心口飞出,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扑棱着翅膀贴在十七号颈间,最后没入她心口。
小鬼小花将十六号扶进去,十七号回过头,看了看陆常青肩头刺目的伤口,垂下眼,咬破指尖在陆常青额间轻点。
随后在小鬼惊诧的目光里单手结印,将其他人全数转移送出了喜堂。
此间无声,惟余一人。
林淮生的鬼眼一沉,注视着眼前瘦小的阴差。
十七号松开手,一道勾魂索将裴若衣捆缚住,落在十七号脚边。手中弓箭变换两瞬,化回蝴蝶刀的模样,被她横握在手心。
她要独自面对这阵中恶鬼。
林淮生嗤笑,“自不量力。”
话音落下,他身后齐刷刷落下众多白影,皆是白袍裹身,手持利刃。
鬼影落地,林淮生饶有兴味地恢复人样,目光落在十七号腰间的蝴蝶刀上,“就凭你这两把破刀?”
十七号催动灵力,幽蓝烈焰在她周身燃起,招魂铃腾空笼罩着整个喜堂。
“一起上吧。”
十七号冷静开口:“我会在这里解决你。”
林淮生面色一沉,阴鸷的目光露出不加掩饰的狠毒,朝后一招手,白袍鬼听令行事,一齐向十七号杀去。
白色的鬼影迅疾掠过,刀光和鬼气在十七号眼前闪过,她满头乌发散乱,发间鲜艳的红绸带随风飘扬。
十七号闭着眼,负手静立,周身是盘旋的蝴蝶双刀,灵力在她手心团聚,一直被锁魂阵压制着的灵力尽数释放,涌入窄小的两柄刀刃中,漫天鬼影里一抹幽蓝灵光,蝴蝶刀犹如利箭,瞬间割破了鬼影重重。
数声重响后,寒光铺天盖地,白袍鬼来不及发出哀嚎便被悉数击溃,化作虚空中的缕缕银白残魂。
林淮生和十七号隔着漫天残魂对峙,恶鬼相的皮肉发出血肉模糊的闷响,十七号当着他的面一挥袖,残魂尽入锁灵囊。
周遭一片死寂。
林淮生往前两步,盯着十七号,正要说什么,十七号的蝴蝶刀便至身前,不打算给他任何多话的机会。
“真是心急。”林淮生躲过一击,人面剥落,露出青白的鬼眼,鬼气汹汹,丝丝缕缕朝十七号涌来。
蝴蝶刀散开,悬停在半空,十七号腾空避开杀气腾腾的鬼气,脚尖轻点,落在蝴蝶刀的刀尖,凌空睥睨。
另一柄刀裹挟着灵力破开林淮生的鬼气,势不可挡,直指他命门。
恶鬼不动不退,任由蝴蝶刀没入魂体,连带着十七号的幽蓝灵力,全数被吞进那团血肉中,隐没不见。
林淮生鬼眼一眨,无数鬼手自他身后伸出,利爪扑向半空中的十七号,犹如探囊取物。
十七号灵巧避开,翻身后退。
然而另一只鬼手已至眼前!
她的脸溅上恶鬼血肉的腥臭,鬼手捏起她的脖颈,脚下的蝴蝶刀护主,径直砍向林淮生。
闷重的一声后,这只蝴蝶刀也没入恶鬼身躯,无声无息。
林淮生轻叹,“都说了莫要心急。”
他端详着十七号的脸色,哂笑道:“怎么办呢?你的刀没了。”
恶鬼皱了皱眉,浑身的鬼眼眨了眨,很有兴致地开口:“听闻冥府阴差都有自己的法器,都要死了,不如给我也瞧瞧你的?”
十七号仰着头,喉间紧缩,鬼手的力道越来越大,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林淮生顿觉乏味,收拢手心,十七号的喉骨被他捏住,整个魂体爆发出濒临破碎的战栗。
幽蓝灵力也随之衰弱,地上的裴若衣挣脱勾魂索,火红嫁衣在风中翻飞,她仰头看去,十七号意识全无,头耷拉下来,像只被攥住双翅的蝶,无处可逃。
“大人!”裴若衣陡然出声,“阴差大人!”
她竭力呼喊,试图唤醒十七号,求一线生机。
惊叫之际林淮生骤然暴起,一只鬼手将裴若衣捏起来,林淮生鬼眼血红,近乎咬牙切齿道:“若衣,就这么想杀我么?”
裴若衣攥住鬼手,双腿在半空无助地挣扎。
陡然间一道金色灵光划破虚空,天地间铮然一声,长剑忽至,斩断林淮生一只鬼手。
陆常青浑身爆发出金光,恶鬼的血溅开,血雨纷落好似飞花。
十七号自半空坠落,林淮生的残肢回缩,另一只鬼手卷起十七号,顷刻间便吞入血盆大口中。
“灵真!”
陆常青执剑,斩开横乱的鬼手,惊竹剑刺入恶鬼血肉,在他身后,梁昭手握斩魂刀,劈砍直下,二人合力斩断了林淮生的一只手臂。
林淮生吃痛,后退两步蓄力,一阵鬼啸后,两人被兜头的鬼气击退。
陆常青持剑半跪在地,周身萦绕着金色灵力,林淮生迷起眼,看见自己的鬼气被他的灵力拂过,顷刻间就褪去了阴气与污浊。
恶鬼目光骤然一顿。
这小子的灵力竟能洗魂。
林淮生喃喃道:“地仙……”
只是个凡人,竟有地仙相助。
恶鬼低吼一声,看向陆常青,磅礴的鬼气蓄起,地仙从不插手阴阳之事,纵然赐给他灵力,也奈何不了他今日要杀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阴差。
喜堂上的瓦砾扑棱棱往下掉,十七号遗留的灵力逐渐消散,林淮生发出桀笑,踱步往前,看向两个负伤的年轻人,背后的鬼手伸出,将他二人也捏起来。
体内十七号的灵力已近乎绝迹,林淮生满意地长吁一口气,将裴若衣放下来,半蹲下身看着她,意有所指:“若衣,这次又叫你失望了。”
林淮生低笑,摸着她的脸,语气变得阴测测,“一会儿我会给他留口气,让你亲眼看他魂飞魄散。”
裴若衣浑身颤抖,痉挛一样,随后无计可施一般咬住林淮生的手。
发泄一般,徒劳地咬着早已没有痛感的恶鬼。
连十七号也做不到,裴若衣想,大约命该如此,她的眼角落下两行血泪。
身后忽然有人伸手擦去她的泪水,裴若衣松口,怔怔回头,看见了林淮安。
她眉心皱起,似笑似哭,“为什么还要回来?”
明明方才便是他离开的最佳时机。
林家后宅,锁魂阵中,这困了他一生的牢笼,明明自由唾手可得,又因何折返?
林淮安轻抚她眼角,“我说过,要和你一起。”
林淮生嗤笑,“好一对郎情妾意。”
言罢,身后的鬼手自行脱落,活生生地继续捏着陆常青和梁昭,林淮生拎起裴若衣的衣领,拖着她往喜堂里走。
林淮安被阵法逼停在喜堂阶下。
林淮生一步一步,鬼相剥落,露出穿着新郎服的人样,一旁的新娘裴若衣被控制着往前走。
红烛重燃,喜堂里焕然一新,恢复如旧。
新娘跪在地上,新郎与她共执红绸。
“一拜天地——”
裴若衣不受控制地往下叩拜,红盖头的流苏轻轻晃,林淮生脸上浮现出笑意,两人调转方向。
“二拜高堂——”
座上两块牌位静立,林淮生与裴若衣叩首。
“夫妻对拜——”
裴若衣用尽全力抵抗,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转向林淮生,头颅宛如有千斤重,逼迫她往下叩拜。
林淮安就在阶下,他只能看着。
看着火红的喜烛,看着心爱之人重蹈覆辙。
“不……”裴若衣嘶哑出声。
林淮生置若罔闻,维持着微笑继续行礼。
寂静中,裴若衣的脊骨骤然断裂,她完全无法抵抗,浑身剧痛脱力,就要低头叩拜。
仿佛碎裂的骨头刺入血肉中,发出一声闷响。
裴若衣昏昏沉沉,以为已成定局,抬手扯下红盖头,却惊觉自己竟然行动自如。
清脆的一声。
蝴蝶双刀破体而出,斩断了束缚着陆常青和梁昭的鬼手,耀眼的灵光乍现,喜堂骤然倒塌。
强烈的幽蓝火焰爆体而出,直冲云霄。
一杆长枪破云而出,引雷直下,破入林淮生的魂体。
轰隆隆!巨响在阵中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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