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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夏风何醉人(三)

小说:

有方

作者:

涧石蒲

分类:

古典言情

蒋氏坐在炕边的圆凳上,她一身水红色暗花缎圆领袍、鹅黄交领袄,外罩宝蓝素缎比甲,下是湖绿色织金马面裙,两鬓是一对金累丝石榴掩鬓。自正房门口往内,一众拙朴的丫鬟媳妇子不算,站在外围的有犀满脸郁气、有芙五官深邃却仍带怯意,帘下坐着的有颜姿容艳丽、韩氏端庄大方,都不及蒋氏轻飘飘的抬眸。

她眸子抬到一半,怔在那儿,半是讶异半是惊艳,然后唇角的弧度弯得更深。

“我道是嫦娥仙子下凡了!这位就是四妹妹罢。”蒋氏从凳上起,上前与有方见礼,执起她的手,摸到她细而坚硬的腕骨,正欲褪下腕上镶嵌着南珠的牡丹金镯给她,却看她因这个动作衣袖滑落,露出已经滑倒半肘处的珍珠手串,颗颗饱满、成色胜出自己这枚金镯上的不知多少。

蒋氏动作一僵,好在身后陪嫁来的奶嬷嬷机灵,连忙掏出个葫芦状的荷包递给有方身边的居心,蒋氏笑容维持着:“妹妹拿去顽!成婚后就没见过妹妹,母亲说妹妹身子不好,如今可好全了么?还吃着药没有?”

有方从前也没见过蒋氏,当下只匆匆一扫,便觉满室生香,一一半真半假答着。

蒋氏扶着有方在圆凳坐下,年纪小的有衿有年都还站着,她这做嫂嫂的更不好坐了,便在有方身边站定,接过奶嬷嬷递来的绣鱼戏莲叶宫扇,给两个小的轻轻打扇,又笑着接韩氏的话,“看呀、母亲身在福中不知福,儿媳家中姊妹多,却没有与颜姐儿这样投契的,要听甚么好听话?妹妹在这儿站着,儿媳就喜欢。”

韩氏只笑着,却不言语。

有颜却当了真,话语并不遮拦:“大嫂嫂家中的姊妹我泰半都相处过,哼,一个个孤芳自赏跟什么似的,哪儿有大嫂嫂这般随和亲善?从前一道在诗会上顽着,本是趣事儿,却非争甚高低,都说文无第一,还面红耳赤地辩。”

蒋氏身侧几个陪嫁来的脸色都不好,韩氏脸当即一沉,可看女儿喜事在即,又满屋子姐妹、仆妇环绕,话在嘴边转了转,不知该怎么呵斥出声。

有年这时候已仗着人小,从蒋氏带来的仆妇腋下钻来钻去,总算挤到了有方身边。姐姐还挎着她的书袋,书袋半敞着,露出一角蒋氏赠她的琴谱,她看了两眼,仰头对韩氏笑颜一展:“大伯母,那咱们家什么时候能办诗会呀?姐姐们都谦让,想来我也有机会争个第一!辛先生可说了,我的诗赋就他所见,无可挑剔!”

有方淡淡插话:“一塌糊涂得不知从何处挑剔,平日里争个花儿粉儿罢了,诗会上也想与姐姐们耍赖不成?”有年只笑嘻嘻地抱着姐姐的胳膊,“咱们家又不是大伯母与大嫂嫂家那样的诗书传家,三姐姐也说了,添个趣儿罢了!”

有衿觑着韩氏的脸色,大声掺和:“可我也没比年妹妹大几岁!我也可以按岁数争个第一,按理说岁数相近的,总该仔细看诗赋水准了!”

韩氏气泄了一大半,没好气瞪过去:“诗会还没办,就想着怎么走旁门左道!且跟着你们大嫂嫂多读几日书,肚子里没点墨水,真才实学是一字都不提!”蒋氏静静看着有方姐妹一唱一和,有衿也颇有眼色,她面容始终淡然又从容,只是不再看有颜,还是微微含笑的样子,“妹妹们前儿还说要和我学琴,现又要学诗,我可教不过来了!”

并没有否定自己的学识才气。

有方这才侧脸又用余光悄悄打量,便知这位大嫂嫂还是很有傲气的。韩氏听在耳朵里,端茶喝了一口,暗暗将胸腔里的气叹出去,又看自己那个傻丫头才是“孤芳自赏”地昂着头,全然听不懂妹妹们一句接着一句,犹自高傲。

婚事两家虽已揭破了窗户纸,但想着女儿出嫁后恐也难免这样横冲直撞地犯蠢,韩氏什么说笑的兴致都没了。便慢慢倚在炕边,一边思虑着,一边听儿媳与姑娘们说话,适才说到诗会,而后又讲到雅集,蒋氏在闺中的交际比虞国公府的姑娘们都多,“要说鉴画品画,当论我那六妹妹与周家的五小姐最好。”

周家五小姐一出,有年茫然地想了片刻,总算与扶问那手一言难尽的画功对上了,满脸怀疑地看着蒋氏,蒋氏注意到,笑意也有些收敛,话十分漂亮:“赏鉴与作画不可同日而语——对了,前几日母亲让我帮着打理家事,收着了四妹妹舅家的信,说是亲家外祖母已启程上京了。”

韩氏回神,坐正了身子,笑:“我险些忘了这事,叫你来正是要和你说,届时也不知你母亲好不好,不好叫老人家来回操劳,还要你和有年多回去看看才是!”周家到底显赫,也不枉费她在老太太那儿费了大劲儿,将有方从觉非阁里放出来。

“也别空着手回去,要什么到时报给我,或者你们大嫂嫂也成,都给你们备齐了!”

有方心照不宣地笑,起身屈膝行礼。

眼看着日头高升,韩氏正要张罗着午饭,一老太太身边的媳妇子来了,道:“老太太说,令国公府的大太太与大公子午后要去拜见,请四姑娘待用了饭后,过去一道陪着呢。”

韩氏抿唇一笑,“哦?令国公府的大太太来了?是给老太太直接送的拜帖么?我这儿的门房倒不曾收到。”这媳妇子低头细声:“奴婢不知,老太太是这样说的。”有方站起来,牵着有年,“既如此,有方一会儿还要梳洗才好见客,与有年回觉非阁用饭便是,大伯母不必费心准备。”

韩氏点头,又叫蒋氏:“逾玠,你送送两个妹妹。”

蒋氏应声走在最前,出了正房,朝澄日馆外走,有方心中有事,不怎么说话,一心二用地走,觉着日光微微刺眼,蒋氏先她半步,找话聊:“说起来,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二位妹妹住的地方唤作‘觉非’,不知是何意味?”

有方沉吟片刻,“是父亲取的,‘觉今是而昨非’,意为自省……旁的,当时年少,也不曾问他了。”其实有方幼年时,被父亲手把手教的第一首辞就是这句,记忆太模糊了,但这句回忆起,伴随着一阵金石脆鸣声——母亲坐在一旁摆弄金石,说要凿一整套编钟,让丈夫与女儿念书来听;若是下雨就不要念,她更喜欢雨声。

看有方神情缅怀,蒋氏歉意一笑:“是我多嘴,妹妹不要见怪。”

有方摇头道不会。澄日馆大门在前,有方请蒋氏不要继续送,蒋氏却从奶嬷嬷手里取一封信给有方,信已被拆封。她低声抱歉:“这信是周三月前寄来的,先送去了老太太房中过目,后与母亲说妹妹病着,叫母亲代为保管,不让妹妹劳神。”

周三正是指已嫁入陈家的扶晦,这样称呼,可见蒋氏闺中与扶晦扶问关系亦很亲密。有方静静盯着破口的信封,蒋氏又低声道:“我已与门房说了,往后妹妹的信不必过手,我瞧着,妹妹院中有一婆子时常溜来前院吃酒,若是可信,专给她多派个活计罢了。”

这封信,有方是知道的。

庆昌家的酒不是白喝的,早私下愤愤与她说了,道那日亲眼所见,本来韩氏派了专管信件的婆子被老太太身边的人拦住,一通搜罗,将信截了去。但有方也料定这信内容平平,她往日与扶晦、周二太太通信,都是夹带进来的,韩氏兴许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不管这信重要与否,这番作法着实叫人不舒服。

有方拿了这封开口的信,道:“谢嫂嫂了,那婆子懒惰,我也是管不着,既祖母体谅,就按祖母的意思办。”

蒋氏细细观察她的眼神,没有好意被驳的不悦。目送她与有年走远后,见四下只有自己人,奶嬷嬷扶着蒋氏,低声:“看着四姑娘也是胆小怕事、没半点儿气性的,奶奶多余给她卖好,可别与老太太一说嘴,将奶奶卖了。”

蒋氏卸下端庄,面容十分冷淡:“这事儿我那嫡亲小姑子指不定稀里糊涂做了,二房两个妹妹可聪明的很。”

奶嬷嬷迟疑:“……这,我是看不懂,不过二房也碍不着咱们什么事儿。”蒋氏道:“是碍不着,你看母亲的意思,是要与她们打好关系呢。这些日子下来,嬷嬷自己也说,有年是极聪明的,到底是公府小姐,未来嫁哪家勋贵,舅家又是周家,卖点好又不费银子。”

奶嬷嬷撇嘴:“也就十姑娘知分寸!看三姑娘便是姑爷的亲妹子,太太多少贵重家私,自小娇养着长大,眼皮子竟这样浅,恨不得一双眼睛长进奶奶的嫁妆匣子里!今日要这个金钗,明日要那个绸缎,无底洞一样!”

蒋氏往前走,澄日馆栽树颇多,夏日到了,已是一片绿意袭人,她听着,说:“哪儿有十全十美的?何况,母亲与相公心中知道,她从我这拿一匹料子,母亲就补十匹;提一盏灯走,母亲就寻个孤本来给我。相公但凡下值早,撞见了,每回都将她骂走的。看她们疼女儿、疼妹妹的,也不慷他人之慨,这就够了。待她嫁了,更没有烦恼了。”

奶嬷嬷露出笑:“当初老太太为着奶奶定下这桩婚事也是为着这个,看太太与姑爷品性好,又想着太太是韩家的姑娘,虞国公府再怎么做有爵之家的做派,也不会委屈奶奶,果真没错!”又感慨,“还得是老人家眼睛毒辣,大姑奶奶的婚事,老太太怎么说也不同意……看现在过成了甚么模样!被娘家送回去,竟娘仨全被晾在府门外,张家真是什么脸都不要了。”

蒋氏低声叹道:“我总以为京中高门作风大差不差,交好的周家、韩家都是和睦友爱之家,现嫁过来才知道,有爵人家的媳妇不好当——便是女儿,都分档次。相公对我不设防,将先头的成王妃的事儿说了,我真是想不通。低门小户要攀荣华富贵,国公府绞尽脑汁将姑娘嫁去是为了什么?还截自家孙女的信,一院子的人彼此防备,做贼一般。”

奶嬷嬷将蒋氏手腕上的金镯摆正,“还能为着什么?得陇望蜀,总怕盯着公府的名头被世家比下去,姑爷立身虽正,仕途却不很顺,老国公与姑爷的祖母不满意罢了。”

蒋氏眸光放远:“祖父修道,总说万事讲缘法。为官之事讲究天资,使了歪劲儿,可走不上正途。”

奶嬷嬷慈爱地看着她:“奶奶自个儿知道就是,我看太太也是一个意思,奶奶只管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公府之中,姑爷仕途再不顺,别去干系什么抄家灭门的祸患,哪有不风光舒坦的日子?”

蒋氏便点头。

有方与有年回了觉非阁。

有年缠着要有方答应,午后带自己一同去老太太处,有方没松口,牵着她往里走。廖嬷嬷正在书房外等,见着有方,她言简意赅道:“太太今岁的尺寸已给赵妈妈了,不过姑娘多请了个针线娘子,还要给太太亲自做衣裳么?”

有方与有年走进书房,仔细看着尺寸,廖嬷嬷站在书房门口,面容板正,不再进一步。大约尺寸与往年差不多,有方就没有多问,道:“我亲自做,大伯母与下头的人各送了一批料子来,嬷嬷去挑挑看,选中了送到我这儿来。”

廖嬷嬷公事公办道:“姑娘不要绣太花哨,太太不喜欢,里头的针线也收着些,太太说袖口处磨着不舒服。还有,姑娘这些日子多奉些经,太太瞧着身子与眼睛不很好,姑娘多奉些,她总肯歇一歇的。”

赵妈妈早将这几个月的事一概说了,也知道廖嬷嬷与周氏说了,此时越听越气,这老货话抖了一箩筐,却没一句该说的。有年睁大眼睛看着廖嬷嬷,听着听着泪意蓄着,默默埋进姐姐怀里。

有方将绣棚周边的杂书杂卷收起来,一手摁住妹妹的后脑勺,语气平淡:“我知晓了,她饭用的多吗?”

廖嬷嬷:“还是老样子。近来有些睡不好,前阵子有味熏香太太用着好,松香气味的,我看库房中已没了,用姑娘绣的药包顶上,只是太太不喜欢那图案,姑娘重做几个罢。”

有方还是道:“熏香我使人去找,药包你明日来取。若是她精神还好,叫有年去给她请安。”有年突含泪抬头,一眼撞上姐姐腮边那道淡褐色的疤痕,愤愤,“我不要!”

有方手搭在妹妹后颈上,手指僵直,声音严厉:“放肆!”

有年哭着跑出去。

书房中气氛凝滞,居常直把牙咬得咯吱作响。有方深觉喘不上气,抖着手去推窗,这时夏日的风稍带闷热,吸进胸腔里很堵,有方安静喘了几口气,对廖嬷嬷继续道:“按我说的做。”

廖嬷嬷的反应没有任何变化:“是。”而后退下去。

赵妈妈与居常等人怒火烧了满身,有方只翻着自己从前描的花样子,又问:“给有年做的药包还有没有能用的?先送个样子好看的过去给母亲。”

没有人回应她,兰石兰客到底来的不久,也不敢作声。

有方甚少得此对待,正想自己绕去屏风后的榻旁挑,想着有年刚才的泪眼,只好作罢,挪好绣棚,赶着绣新的。赵妈妈走过去夺过她手中的针线,一句句话要冲破克制,有方沉静的眼神拨过来,又哑火了,闷声道:“姑娘歇着等用饭就是了!做什么亲自动手?针线娘子请了做什么?”

有方看一个妈妈四个丫鬟齐齐造反,只好迂回怀柔:“把小丫头叫回来。”

居常学着赵妈妈的语气:“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姐儿一会儿自己就回来了。”

有方无法,转过身支着头看窗外发呆。院中的梅树彻底沉睡下去,鸟儿蝉虫都不光顾,比冬日红梅覆雪还要冷清,光秃秃的地上老枯树歪七扭八立着,院墙高高,怎么品都不好看。有方与赵妈妈等人僵持着,居常说话却准,要用饭了,有年自己回来了,只是不搭理有方,坐在离有方最远的地方。

有方从柜中最上层取了一件新衣裳,语气一点儿也不讨好:“沈有年,过来。”

有年腮帮子紧咬着,不情不愿听命过去,却看姐姐抖了一件新夏衣在她眼前,衣上绣着黑白锦鲤,精致又带着趣意,看着低调,实则一针一线低调奢华,金线隐晦地掺着绣,她腮帮子松了一大半,别扭:“……不是说、没工夫给我绣衣裳么……”

有方比划了一下:“就这一件,还想每件都给你精细地做吗?”然后伸手把小丫头剩一半咬着的腮帮子揉开,用已是她最柔和的语气,“和姐姐生什么气?脾气见长了?”

有年收好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有方头很疼,细细给她擦了:“最近这样爱哭?不喜欢这衣裳?姐姐改一改,成么?”有年哽咽着摇头,几次张嘴想和姐姐把话说清楚,却一个字讲不出来。

有方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有你想做的事,姐姐也有,别这样和姐姐生气……姐姐很累了。”她一字一言说得很轻,有年边哭边怔,大感愧疚,无措地攀住她的肩膀,被她搂进怀里。

这个午间的饭有年也是叫有方一口口喂的,她亦步亦趋被姐姐哄上床,叫姐姐搂几下拍几下,就囫囵睡过去了。有方叫兰石兰客轻手轻脚撤了屏风,门窗相对,夏风在屋中贯通着,虽有闷意,还是带着丝丝的凉。

有年一觉睡得舒适极了,一睁眼,发现给自己打扇的人不知何时金蝉脱壳成了居常,跳下床糊涂绕着一览无余的书房转了一圈,才听居常轻声道:“姑娘去老太太处了。”

她没不懂事地闹着要再过去,又在书房转了一圈,发现原本堆在绣棚旁的花样子已全部挑好了,也许是为了等廖嬷嬷选料子来,所以没急着动;桌案上磨了新墨,墨香飘过来,引她去桌边看,有一卷新抄好的经,居常道:“姑娘抄了五卷,带了两卷去老太太处,另两卷并前些日子抄的送去太太那儿了。”

有年默默问:“我睡了多久?”

居常看了眼滴漏:“半个时辰罢。”半个时辰,姐姐做了这么多事……有年将桌案上摊的这卷摆远,拿过有方适才抄经的笔,叫居常为她铺好新纸,也埋头抄起来。桌案上,微微泛黄的纸页沙沙随风动。

黑亮的墨于纸上翻飞得晃眼,有方伸手压住,捧着几本自己抄的经书坐定,老太太屋中的小丫鬟给她上茶,轻声细语:“老太太刚睡醒了午觉,请姑娘等一等。”有方本没觉得不对劲,老太太从来不叫她进内屋,此前也只是侍奉在东侧的小佛堂里抄经,若不是为着礼佛,也多数是等在花厅或院外。

——直到施华疏迈步进来。

有方立时起身,花厅中一个丫鬟、一个媳妇子,年岁资历稍大的媳妇子道:“姑娘且坐着,老太太片刻就来。”

此处连屏风也不架,显见是谁的意思。

好在施华疏知情识趣,也不是第一回瞧有方的冷眼,意会了这个眼神的意思,停在五步之外,礼数周全:“方妹妹。我与母亲不久前到了,她正服侍姑祖母起身。”即便意会了有方的拒绝,他还是忍不住一下下打量着她。每一回、每一回见有方,他总是会被她的头饰吸住眼。这一次是一粒粒泛着蓝紫光彩的珍珠。

上一回是刻画的银簪。

再上一回是一枚琉璃簪。

……每一回他都记得。

而这些熠熠生辉的头饰却更不及她本人璀璨万一。

——“你看够了么?”

有方冷冷道。

施华疏却不似往日那样流露出歉意与局促,大大方方道:“没有。”他看见有方本就细长的眼眸眯起来,神色很不善,朝她身后的媳妇子与丫鬟处看一眼,这二人面面相觑,纷纷退到了院子中,听不见花厅里人说话,却能看见。

有方几乎将手中的经书攥成卷,“表兄倒如回了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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