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观止退至旁侧，这小径之后，一方凉亭屹立高树矮丛之间，题有“清凉”二字，清凉亭后成片成片幽绿静水，极简、又艳，已能见含苞待放的荷花或舒展腰肢、或藏于宽大荷叶下。
有方与施华疏步入清凉亭内，施观止便与亲近的丫鬟仆妇在外攀花扑蝶，又有一众嬷嬷妈妈眼紧盯着，她们之间遥隔一臂，说话声掩于潺潺塘水下，外人听着很是模糊。
施华疏将装了象牙绘彩笔的木盒托在掌心，伸长手臂递过去，“这支笔乃是我授业恩师一位好友所制，象牙从海外流入国中，又辅以雕刻彩绘，触手温润细腻，笔头是貂毫与羊毫复合，极是好写。这位老先生几年前过世，诸多珍藏皆被子孙后人出手，辗转几番，我才寻到。”
他说着，侧脸看过去，有方目视前方，眼中好似只有摇曳的荷叶，扇握于手上，扇柄上坠一枚络子，青线编织并一颗形状如莲的石头，这石头天生形状奇崛，未经雕琢过，通体透明泛光。“……只是妹妹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兴许这笔于妹妹来说不过尔尔，只是我思来想去，所能想到、寻到的这支笔，是我心意最重。请妹妹收下。”
施华疏也将目光放在前面的荷叶群上，他结了几分忐忑在情肠中，心里觉着有方大抵不会收下，一缕叹气才从胸腔里悄无声息飘出，便觉掌心一轻，有方素白微凉的手擦过他的掌侧，将木盒接过。
他抿着笑，总算敢正大光明地去看有方脸上的表情。
谁知，有方竟在面上露出个很明显的乏味表情，坦率道：“你的心意我不喜欢。”
她半侧过身，直视着施华疏的眼睛，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可居然带着绵长与认真：“你说你知晓我平日总在抄经，这话不错。我总是要抄很多的经——”现在还要写打断策论文史，不过这倒不必要与他倾诉。
“从七岁开始，很多字看不懂也抄，一日日抄得指节上全是茧。那时只以为是人小手小，握不住重笔，不过时至今日，单论作‘笔’之用途，什么象牙玳瑁、紫檀花梨，我觉着最好用的是竹笔。”
施华疏诧异地怔愣着，突读懂她言下之意，缓缓放下紧绷，唇边的笑更轻松自在：“……我、思虑不周。妹妹留着赏玩也好，我是想着，送出手的东西，只拘着实用，不太够看。”
有方摩挲了两下木盒上的纹饰，又道：“幼时读一则买椟还珠的故事，我不觉涉事人有眼无珠，人之喜好，本不该立成规矩。只是奇怪，缘何不能只买椟，却以买珠的价钱来做生意——”她仰头看着施华疏，眸光中燃烧着璀璨的琉璃色泽的火焰，黑色的琉璃，浓重而逼人。
这是要他来回答。
施华疏收了笑，静静看着她，斟酌很久，清凉亭外施观止欢声笑语地顽耍，都不能掺和进她们之间死寂的郑重中，“因为、世上事大都不尽如人意罢。买椟人选椟是喜好，卖珠者却是生意，岂愿卖椟留珠？”他又沉默片刻，“可是，有方——”
他重复了一下，“有方，可是之于我，我想要的正是那枚宝珠。我也不信你心许别的价贱之器，你用竹笔而弃象牙，是因为竹笔确行书如飞，若将这二者捆绑，或许你会如买椟者般抉择；可是对于我，我在你心里既非好用的竹笔，更匹配不上连城的宝珠。”
施华疏语气愈发沉，一句句几乎伴随着叹息，但他还是没避开有方的眼睛，“那我只好另辟蹊径了。我这一身，总有可以让你另眼相看的地方。”
“不论是什么，我都奉上。”
有方眸光颤动一下。
她不置可否，复望着荷叶一池：“这是今岁栽种着赏乐用，还是往后岁岁年年都种着？”施华疏想了想，“端看家中主母心意。”
有方神色渺渺，“那、会否如观止表姐所说，养几头小鱼？”
施华疏朝她伸出手，有方犹豫片刻，将手上的绢扇递给他，听他轻声问：“妹妹喜欢小鱼？”而后翻动绢扇细看，还是隔着那一臂之远，举扇为有方挡着烈阳。有方也重复着他的话，“对，妹妹喜欢。我的妹妹喜欢小鱼。”
施华疏了然，读懂这醉翁之意，立于她身侧，道：“好。”
她们并未在此处站多久，不多时，施大太太就遣人来寻，叫她们去厅中一道用饭。席上，施大太太热情招待，有方话还是不多，有犀倒响应热络，可惜施大太太却不甚搭理。两位长辈不住地谈论着已回京的周老太太，施大太太拉着有方的手，眉开眼笑：“好孩子，这便只等着去拜见你外祖母了。”
意有所指，有方只是低眉点头。
有犀忙活一日像是白忙，不免面色郁郁，待饭毕告辞，上了马车后，旁敲侧击：“祖母，我看大太太真是喜欢四姐姐呢！表兄也是，给四姐姐的笔那样贵重，却只分我一支木头的打发……”
老太太眼一横：“两支笔都是相当的贵重，你倒胃口大，这也叫打发？”有犀面色一讪，“是孙女失言了……只是瞧着，四姐姐也好事将近，大太太与表兄这样重视，我为姐姐高兴罢了。”
老太太不紧不慢：“这都是长辈的事儿，便是方丫头自己也不置喙，你的话太多了。”
有犀面色染上惶恐，谨慎打量着老太太的神情，没再说话。她心底戚戚，茫然无措，回府后也不敢凑去老太太院中，回了富春轩正撞上沈三爷在院中亲手给殷氏扎秋千，来回嘱咐，要她傍晚天凉才准坐，也不许太过，恐伤着腹中孩子。而殷氏倚在廊下，半点儿太阳沾不上，笑着看沈三爷满头大汗地做劳力。
她上前行礼，沈三爷也只淡淡几句，就将她挥退。
有犀腹中措辞半晌，踌躇不肯走。殷氏扶着肚子换了个姿势，状若无意：“五姑娘是与老太太、四姑娘去了令国公府回来的？四姑娘貌美大方，想来令国公府上下都很喜欢。”
有犀不屑地板着脸，藉着老太太训她的话：“姨娘，这本是主子们的事儿，哪有你说道四姐姐的份儿，也不怕坏了四姐姐名声！”
沈三爷当即皱眉要呵斥她，殷氏却叫秋妈妈打着伞扶到沈三爷身边，捏着帕子给他拧了拧额上的汗，笑容温婉，“是我多嘴了。我这孩儿不知男女，府上姑娘们个个明艳和善，总想着若是女儿，也要养得和她姐姐们一样才好，不免窥探了姑娘们的事儿。五姑娘也是，三爷为着姑娘的事儿，也多番请求老国公与老太太的。”
沈三爷叫殷氏的浅笑迷了眼，稳重温柔附和：“像你便是最好的了。”
有犀扭着帕子瞪大眼，半是急切半是羞涩：“我的事儿……”
沈三爷接过秋妈妈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语气随意：“哦，也要谢你殷姨娘提醒为父，我已与你祖父祖母商定了，有意为你定下你祖父在军中看好的一后生。”
有犀追问：“是何人？年岁几何？甚么品级？”
沈三爷蹙眉：“这我怎知？不过你祖父看定的人总不会错……好似是个世袭的六品百户罢。”殷氏暗暗站远了半步，侧开沈三爷正对的手，护着自己的肚子，怜爱与忧愁无限。
有犀面色惨白下来，仿佛喉咙被掐住了般：“百户！？”
沈三爷不解，却不很耐烦：“听清了便退下罢！”有犀不可置信，有颜有方，一个侯府、一个公府，到自己便沦落为百户了？她又直愣愣地去看殷氏，这位她不大放在眼里的姨娘兄长，还尚且是个千户！
她顾不上更多，扑上前勾住沈三爷的手臂，语带哀求，面色楚楚：“爹！这怎么行？”
沈三爷被这个女儿搅得莫名其妙，挥开她的手，喝道：“要说便说！你倒讲讲，为何不行？”有犀素来机灵讨巧的口舌张结不动，眼泪掉了两滴，愤恨全现，“自然不行！三姐姐、四姐姐皆是门当户对的婚配，怎么我却要与一百户结亲？大伯父、二伯父的女儿们是祖父祖母的孙女，我为父亲的长女，怎能厚此薄彼？”
殷氏暗笑，怪道这富春轩中两个姨娘从前被太太宋氏折腾得喘气也不敢，有犀还能如鱼得水的混日子，真是巧言善辩的能手，三言两语，倒成了三爷不受父母宠了。不过……若沈三爷真有那个脑筋去听女儿的话外之意，之前与宋氏吵嘴，也不会轻易动起手来了。
果然，只看沈三爷对着有犀目露鄙夷：“你祖父祖母哪儿有厚此薄彼？是你输两个姐姐诸多，妄议长辈，果真没判错你！”
有犀一呆，随后尖叫：“爹！”
沈三爷颇觉刺耳，大手一挥，让秋妈妈把人送回房。
富春轩是个四面漏风的洞，这话下午就传到了有方的耳朵里。赵妈妈道：“老国公也只年轻时在军中摸爬滚打，现下只不过时常维系旧谊，能看上甚好后生？应当也是家族雄厚之辈，光听品级军阶闹这一出，恐老国公不悦。”
有方正是那个惹老国公最不悦之人，对此只言：“端看祖父所持几门姻亲，妈妈前句话倒不错。”三个儿媳里，除宋氏是偷龙转凤嫁进来的，韩氏与周氏俱是老国公挑的，有方那位远嫁在外的姑姑，据说也是他择选的夫婿；后来的殷氏也是老国公挑选的，看起来大差不差，总有可取之处。
她揉了揉眉心，将绣歪的字拆剪了。到底有一阵没有做绣活，手生疏了。周二太太的请帖送上了门，要有方几日后带着有年往周家，不必单独再去拜见周老太太。她这便赶着给周老太太绣画作礼。
赵妈妈心疼：“没几日就要去拜见姑娘的外祖母，这又是字又是画，绣着也费神费时，只怕不熬几日做不完，姑娘自在库房中挑些稀罕玩意儿，何必这样折腾？”
有方道：“库房里都是母亲的嫁妆，用周家的东西送还给长辈做礼，哪有这般道理？”
有方熬了三日两夜，总算断断续续绣完了。韩氏因要给有颜准备婚事，有颜也预备着待嫁，就只叫有方与有年自去外祖家。周家只是办场小宴，请些个表亲通好之家，或是周老太爷的门生弟子，排场并不很大，所以老太太也不着意贴上去，只待这场宴后，再给周老太太下帖。
有方有年这一日一大早便出发往周家，在旁的来客上门前，先给周老太太请安。有年是从没见过外祖母的，有方的印象也不太深了，只看上座的老妇人虽灰发半头，眼角眉梢俱是细纹，但气韵华贵，温和慈祥。
甫见着有方有年，也顾不上和几年没见的孙女扶问说话，一眼盯在有方与周氏极为神似的面庞眉眼上，潸然泪下：“来、好孩子，外祖母瞧瞧！”她伸出手，不待有方与有年走近，自己实在情难自禁，起身上前拥住两个女孩。
可惜，有方对这样磅礴的慈爱很无措，身躯僵硬；有年也有些接不住，只好抽出丝帕，踮脚给老人家拭泪，周老太太细细端详着有年，又哭又叹：“好孩子，唉，眼睛生的又大又亮，怎么瞧着与灵意不甚像？”
灵意，正是有方有年母亲的闺名。
周老太太又摸着有年的脸转了一圈，“与你父亲也不大像……竟与你姐姐很像！”有年牵着周老太太往座位去，安顿老人家坐下，仰头冲人爽朗地笑，“之前二舅母与扶问姐姐也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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