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年龄相仿的妹妹不过有方有犀二人,在韩氏有意无意的教导灌输下,她自己也暗暗观察着有方,心中已默认了在有方身上绝寻不见优越感,这会儿望过去,看她果真低眉敛目,表情恰到好处带着笑,全然没有犀的脸色让她喜欢。
有颜在纷纷的喜气中忽又黯淡一瞬。
母亲与她说,祖母要为有方定下令国公府。便是日子不安生又能如何,国公府怎么着也比侯府高一大截。
蒋氏一双眼静看自己这小姑子的喜怒悲愤,注视她的眼神先看有犀再看有方,心中顿时明白了大半,不置一词。其实虞国公府中孩子们年岁间隔并不大,韩氏膝下孩子四个,一儿一女已经解决,有衿还小,也不免为次子沈景洲忧心,只是他不过举人身份,就着意再等一次抡才大典,取了进士再议亲。
而姑娘中还有有犀与有方同岁,眼看两位姐姐都定下来,也不好太厚此薄彼。沈三爷这个当爹的从前虽不太上心,现被殷氏推着提醒了两回,终于在一日举家用饭时主动与老太太提出来。
有犀当时正捧着茶,喜出望外。
要说她父亲近日满心满眼都在殷氏的肚子上,她眼红有颜的好亲事,更怕自己的终身大事被长辈们落下,于是屡屡对亲娘张姨娘施压,可惜她姨娘是个扶不起的,根本不肯为她去讨父亲的话,逼得急了也只是一句“老太太与三爷不会忘的”,一心扑在弟弟越哥儿的学业上。
有犀真恨不得没这个亲娘!为着自己的将来,只好又去巴结如今春风得意的有颜,一日里在澄日馆都三五个时辰地待着,在韩氏面前赔笑奉茶,说笑讨好。可韩氏也只会装傻,一句都不接茬;她那大儿媳蒋氏也是个滑不留手的,半点儿长嫂风范没有,闲日里不是弹琴就是绘谱,简直比做女儿的还悠闲。
但无论如何,她不想去找殷氏。不过一妾室,她好歹是正经的主子小姐,去父亲的二房手下讨恩赏,岂非自降身价?
可沈三爷话一出口,不必旁人猜,他也是一口一个“秀箴与我说”。殷氏含笑在屏风另一侧抚着肚子,也并没去看有犀。有犀不大自在地耸肩两下,觉着这殷氏倒还有些眼色,知道不邀功。老太太反应却淡淡:“嗯,犀姐儿是也该议亲了。”而后居然不置一词,甚至未请韩氏帮着相看。
有犀心中又忐忑起来。
她并非坐以待毙的性子,沉寂几日后,又往老太太处跑得勤了。这日,有方又被谭妈妈请来,说是令国公偶感风寒,老太太回去看望兄长,叫她陪着。她嘱咐妹妹看好家,午后用了饭记得午睡,就一身轻地来了。却看有犀早候在檐下等,面上的笑容矜持又隐透得意:“四姐姐好,祖母今日要我也一道去呢!”
有犀穿一件玫红遍地缠枝芙蓉花袄,娇艳动人,有方眉眼一动,点头不说话。有犀早习惯了她这脾气,自顾自地说话,一忽儿问她这些日子是否与施大太太相处十分好,一忽儿又问令国公府中别的表兄表妹是什么脾性。
有方答:“不知。”
有犀一撇嘴,正按捺不住想要讽刺几句,老太太就拎着佛珠出来了。一见两个姑娘,按着长幼次序训话:“你是个性子孤高的,自己姐妹在你这儿十句也讨不来一句话?凡事还要学你大伯母,笑脸迎人、八面玲珑才好。”这话落,她不免想起二儿媳周氏,现下是见不到了,但老二在时,也是个不搭理俗世的清高仙子,真非持家之妇。
而有方恭敬应了,并未见多少诚意。
老太太转头又训有犀:“届时去了外头,也这样话说个没完?是甚规矩?”有犀本还要装模作样地摆一副不计较的态度,却被一句冷喝镇住了,也不敢再弄小聪明,连道自己在外定会守好规矩。
说是来看望感染风寒的令国公,实则兄妹二人无甚话要说,叫有方有犀给令国公磕了头,令国公一摆手,“罢了,年轻轻的小丫头,来我这屋里闷着做什么?一屋子病气。你也是,这把岁数了,也不是能久呆的,自出去叫老大家的招待你们。”
老太太甩了两下佛珠,也不拨弄,缠了两圈在手上,看檀木珠子盘得圆润包浆,衬着自己腕上千沟万壑般苍老,而兄长屋中沉疴腐朽之气,却别有媚香萦绕,蹙眉劝道:“大哥既然病了,怎还烧这样重的熏香?”
令国公毫不在意:“恢然喜欢。”
恢然,就是他最宠爱的那位姨娘的闺名。
老太太默然,知晓谁都不能说嘴兄长这位心头宠一句,只问:“你都病着,屋里还烧她喜欢的香,她去何处了?怎不贴身照顾?”
令国公叹:“她身子娇弱,怎好费心照顾我?正好藉着这时,叫她几个侄儿侄女带她去郊游踏青,散散心罢了。”老太太实在无话可说。当年长嫂病亡时她已劝过,兄长将两个儿子狠心送去外地时,她也来劝过,全然无用。便如鬼迷了心窍一样。
半晌听不着妹子说话,令国公又将榻前立着的两个女孩看一遍,语重心长对着老太太道:“哥儿的婚事,老大家的已经禀过我了。你们说定了,我也不想插手。我看着,老大家的是与恢然势同水火,她有心振我这家门,却无大爱怜悯之心……你们看不见恢然可怜呐,只恐我去后,她被你们欺辱。”
老太太忍了又忍,一手抓住另一手上的佛珠,来回摩挲:“她在府中作威作福半辈子还不够?要旁人如何可怜她?”
老国公面露疑惑:“做人么,谁只稀罕半辈子的风光,一世无忧才好。”言罢,又看着有方有犀两姐妹,因不知谁是老太太给施华疏定下的姑娘,只好话冲二人说,“你们说是也不是?做人还是结善缘才是,看你们面相良善,将来必得孝顺长辈才好。”
老太太几乎要对着兄长冷笑了。他的心头爱妾欺辱旁人时,便是人该肆意潇洒;待到旁人行事,却要善语善言、尊重孝敬。还劳什子长辈,她带来的姑娘们还要对这种搅家精卑躬屈膝么?于是起身甩袖,“大哥病糊涂了!歇息罢!”就领着有方有犀出去。
令国公她自是熟门熟路,一出去,施华疏却领着妹妹施观止在外候着,对她行礼笑道:“姑祖母来了,母亲请姑祖母去厅上吃茶。”
老太太看这侄孙很满意,微微一笑:“今日不当值么?”
施华疏道:“祖父病了,我已告假几日侍疾。请观止带姑祖母与妹妹们去前厅,我入内侍奉祖父。”眼睛便顺势落到老太太身后的两个女孩身上,他的眸光掠都不曾掠过有犀,只看有方一身深蓝织金折枝荷花暗纹袍,整个人宛如佛祖座下修习浸润的幽幽莲花,手执一柄绢面团扇,绣鱼几头,颇有“往来翕乎”的栩栩如生之绣技,半遮着面,引人探究。
他轻声道:“二位妹妹好。”
有方举扇的手不动,屈膝回应;有犀脆生生道:“华疏表兄好。”
施华疏看有方无意搭理,也避开目光:“我近日得了几支好笔,其中一支黑漆描金云龙管笔甚妙,妹妹常日礼佛抄经,我不懂佛法,只好在笔墨上下功夫,望妹妹们不嫌弃,到时叫我的长随去取,妹妹们拣着称手的拿去用。”
说是妹妹们,实则有犀除了每月陪老太太应卯那么些次,其余时候根本碰都不碰。这笔明显是为有方准备的。她眼珠一转,“如此,岂不是叫表兄破费了?”
施华疏笑说不会。又寒暄几句,撩袍上了台阶,入室内见令国公。
施观止就亲亲热热地扶着老太太去前厅,施大太太备好了茶,请老太太上座,施观止就转头挽上有方的手,与她咬起耳朵:“妹妹可知,我哥哥为了那支笔,托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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