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用走后,宋海晏再次来到后院。
这两日天气好,梨花已到极盛之时,满树琼英堆云叠雪,风过处便簌簌落下,像一场漫不经心的春雪。
花瓣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落在 “长乐公主” 的青石墓碑上,连碑底的青苔都沾了几分莹白。他站在梨树下,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花海,恍惚间竟分不清眼前是今年的春色,还是八年前那个埋下香囊的午后。
指尖抚过墓碑上被鲜血浸过的刻痕,前日撞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心口那片空茫,这点疼竟算不得什么了。
他重新倚在墓石上,抓起一坛酒。宿醉之后头痛阵阵,可除此杯中物,又该如何排遣此刻心怀?
刚拍开泥封,正要仰头灌下,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海晏——”
宋海晏转身,见裴光献穿过后园大门,正朝这边走来。
临走前一日,能见到金陵城里唯一可算朋友的人,终究是桩喜事。他抓起另一坛酒扔过去,笑道:“裴兄来得正好,陪我喝酒。”
裴光献素来好酒,也不推辞,打开酒封,同样海饮一口。
宋海晏这才问道:“裴兄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裴光献理了理衣摆,在虬结的老树根寻了一平坦处坐下,道:“自初八那日朝会后,便不见你上朝。我猜你许是因北伐之议受阻,心里不痛快。今日办完差事,我去将军府寻你,谁知你不在府中。府上仆人说你这几日都在老宅,我便寻过来了。”
宋海晏叹了一声:“裴兄有心了。今日不说这些,只谈风月,莫论国事。喝酒,喝酒——”
说罢仰头便灌,酒液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洇湿了衣襟。
裴光献与他相交不浅,知他虽有量却不好饮,少见这般牛饮的模样,显然是心绪极差。他按住宋海晏的酒坛,沉声道:“海晏,我今日来,原是想向你赔罪。”
宋海晏狭目一挑:“裴兄何过之有?”
“那日朝上,世家勋贵纷纷反对北伐,声势滔天。我……”裴光献脸上浮起深深的惭色,声音艰涩,“我本是想站出来支持你的,可……可又觉得自己人微言轻,恐开罪于魏中书及一众权贵,是以……做了缩头乌龟。”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宋海晏的眼睛,“如今想来,心中羞愧难当,夜不能寐。这几日我反复忆及八年前旧事,那时朝野上下,个个摩拳擦掌,同仇敌忾,恨不能即刻北上,收复故土!我想……如今朝中也并非人人甘愿偏安这江南一隅之地,只是守成避战之风已成滔天之势,无人带头振臂一呼,所以主战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宋海晏沉默片刻,望着飘落的梨花出神。裴光献毕竟是文官清流,存有一丝天真的幻想。
可他怎会不知,这根本不是什么主战主和的分歧,分明是九重宫阙之上的帝王之心,已然对他生了猜忌,不再信他了。那冰冷的御座,已将他视为威胁。
他抬手拍了拍裴光献的肩:“裴兄不必自疚,便是当日你仗义执言,朝议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裴光献:“我知道,但你是我们大楚一朝的大将军,又一贯力主北伐。南朝偏安两百年,若我们还有机会收复中原,这契机一定是落在你身上。我该让你知道,朝堂上仍有人是支持你的。”
宋海晏嘴角扯出一个极苦极涩的笑意,“裴兄,我很快就不是什么大将军了……”
裴光献如遭雷击,猛地直起身:“这……这从何说起?”
“我已经向皇帝递了辞呈,抄送给中书省和尚书台,不出半日,满朝都会知晓。” 宋海晏仰头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继续道:“况且,我在南方迁延太久,北魏那边已蠢蠢欲动,青州有些吃紧。我已决意明日率军北归,这金陵城,怕是此生再难踏足了。”
裴光献一时语塞,怔怔望着他。
宋海晏笑道:“裴兄难道忘了吗?我与人有洛阳之约,一约既成,山海不阻。不管朝廷支持还是反对,我终有一天会兵进洛阳,以践此诺。”
也许最早他决意北伐,确实是为了履行和阿幸的约定,可是这么多年以来,那约定早已化作浸透骨血的执念,与收复河山的壮志融为一体。
洛阳道八达,洛阳城九重。
重关如隐起,双阙似芙蓉。
王孙重行乐,公子好游从。
别有倾人处,佳丽夜相逢。
他曾亲眼见过那座城,见过它的繁华与壮丽,见过它的倾颓与血火,见过无数的大楚士兵为它抛弃头颅、倾洒热血。
最后,他倒在距离这座城一步之遥的地方。那一箭穿透盔甲时,他耳中仍是三军将士的厮杀声,眼中是越来越高的战旗。
他曾立下誓言,终有一天,他要回去,回到那片浸染了忠魂热血的战场,回到那座承载了兴衰荣辱的城池。
裴光献喉结滚动,声音发涩:“可朝廷那边……”
宋海晏长身而起,声如金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目眺北方,纵使她已不再是他的阿幸,但他还是她的将军。此后余生,他或许不会再入金陵,却仍愿在北境的风霜里,为她守住帝国的万里河山,不让胡虏的铁蹄向南踏进一步。
***
送别静仪师太后,萧含光步履匆匆地回到御书房,目光扫过御案,心骤然一沉。
她反复斟酌后最终决定撤回对澹台恭的任命,而眼下那封圣旨竟不翼而飞。
她心中一惊,连忙召来女史白令瑶询问。
白令瑶躬身回道:“陛下,下午齐尚书来过御书房,本是要与陛下议事。他见您正与静仪师太用茶,便未敢打扰。他说取走您已批复的几道圣旨,许是见那封诏书已加盖玉玺,便一并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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