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黎站在谢筠面前,身材显得格外厚壮,却不如面带微笑的谢筠气势逼人。
“公子猜得不错,许长宁的确一直在暗中打探什么。”
他将一封情报交给谢筠,“东宫有一批内卫,近日都不在宫中,我差人暗中查探,发现他们往东边去了,一直去到了洛宸,但之后我的人便跟丢了。”
“果然。”谢筠轻笑一声。
上回在含元殿试探许长宁,他便推测她已对十二年前之事起疑了。
她在怀疑,和宁宴事变与他们谢家有关,而许长宁一旦怀疑,便绝对会咬着此事不放,甚至手中可能已经有了证据,才会越来越明目张胆地与谢家作对。
恰逢许长宁正千方百计想拉拢南衙十二卫为她所用,尤其是其中最重要的金吾卫,掌握了金吾卫,便如同掌握了雍京城与皇宫外围的最强兵力。
金吾卫大将军是折损了,但他们谢家手中,又怎止大将军一人?
谢筠展开情报看了眼,并未看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又问:“那婢女可有透露什么?”
“目前我只能借接近她为由,观察内卫的动向,并未从她口中得到什么可用的消息。”万黎不紧不慢,语气颇为自信,“不过薛竹铃与许长宁极为亲近,相信总能套出些东西来。”
“那便仰仗万将军了。”谢筠笑笑,坐回了椅子上,“父亲一直很器重你,你是知晓的。”
“相爷提拔之恩,万某铭记在心。”万黎对这一句话并无什么反应,这些年来,已经听得够多了。
一句夸赞又有何用?他就会因此更加拼命效力谢家吗?
或许十二年前的他会是如此,但十二年,足以让他看清谢家的面目。
谢家不会在乎任何人。
“对了公子,许长宁前些日子启用的那位女将军,姓名与那救驾的果毅都尉一样,名为李安然,当初我们的确只查到黄钤坐船出逃的踪迹,并无她的消息。我今夜从东宫一太监口中打听到,她是因为得罪了黄钤而害怕,以救命之恩去投靠许长宁了。”
万黎冷笑一声,“小小果毅都尉,一下子跃升金吾卫大将军,果然,女人最能与女人惺惺相惜。”
谢筠稍稍拧眉:“此人可与和宁宴有关?”
万黎摇头:“当年之人,黄钤早在十二年前便处理干净了,他不敢,亦没有必要骗我。”
“谁做金吾卫大将军并不重要,有万将军在,许长宁啃不下金吾卫,对吗?”谢筠又朝万黎笑笑。
明明笑得温润,却如屋外寒风般凛人。
“公子放心。”万黎一直不喜欢谢筠的笑,垂下眼作揖,避开了他的眼神,也避开与他对视,以免暴露心中所想。
谁做金吾卫大将军并不重要?
这谢家,还真是将他当做一条不用喂的狗了。
万黎的声音愈发没了温度:“万某还有一事,需向公子确认。”
“说。”
“万某行事,定会万分谨慎,但难以避免与薛竹铃来往密切。”万黎顿了顿,“万一,她发现了什么……”
“杀了便是。”谢筠仍是笑着,可那笑已然扭曲,“许长宁信誓旦旦能护住身边的人,我便让她再回味回味,失去的滋味。”
*
万黎离开后,谢筠又在桌前坐了许久,终是将那几封来自洛宸各大世家的信拿起来,要去呈给谢望松。
谢望松可能看了信后,会更加迁怒于他,可他却没有选择,仍是不敢隐瞒什么。
谢筠换上一套素色的衣裳,摘除所有饰物,辗转几处,得知谢望松在书房,便去书房求见。
他本以为自己要跪上一段时间,谢望松才会见他,怎料谢望松当即便让他进去了。
谢筠眼中又添了几分欢喜,然而刚踏入书房,浑身便凉了半截。
书房中左侧有许多本覆盖着黑布的鸟笼,都被掀开了黑布,其笼中之鸟,悉数死了。
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羽毛落了满地。
相比之下,右侧覆盖白布的鸟笼,毫无改变。
谢筠咬紧牙关,跪了下来,朝正在喂那只玄羽鹦鹉的谢望松,双手呈上几封密信。
“信上说了什么?”谢望松并未正眼看向谢筠。
“洛宸几大世家,问候父亲在朝中是否一切顺利。”谢筠如实答道。
谢望松面无表情:“你说,是否一切顺利?”
谢筠低下头:“是孩儿让父亲失望了,还请父亲责罚!”
谢望松放下喂食的玉盏,缓步行至左侧密布的鸟笼前,望着笼中死鸟,沉默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不是我的孩儿。”
“丢了太医署,丢了南衙十二卫,还不知何处露了破绽,让许长宁知晓十二年前之事与谢家有关……”他转过身,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谢筠,声音很轻,“筠儿若能活下来,现在的你,甚至不及他的一根手指头。”
“你一点,都不像我的筠儿。”谢望松冰冷的目光,落在谢筠身上,仿佛泼了他一头冰水,“这便是我对你最失望的地方。”
谢筠身形一僵,抬着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的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竟一时觉得双眼有些刺痛。
他想问,于谢望松而言,衡量他价值的唯一标准,便是扮演得像不像一个死人吗?
凭什么说,一个死人便会比他好多少?
这十几年的陪伴与孝敬,百依百顺,奔走办事,都是他,而非那个早已入土化作白骨的谢筠。
他的确失手了,可谢望松也不曾料到许长宁如此步步紧逼,为何要对他苛求至此?
一次两次的错误,便能抹掉所有的功劳苦劳吗?
谢筠仰起头望向眼前这个,他敬仰爱戴的父亲,眸中翻腾的情绪,刺红了他的眼。
可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只化作哀求。
“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黑笼中的鸟儿,我会为您换上更加名贵的。”
“那难驯的白鹇,我会为您彻底驯服。”
“在外叫嚣的那些乌鸦,我会想办法让他们闭嘴。”
“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谢望松垂眼望着苦苦哀求的谢筠,笑着抚上他的头,却又忽然揪住他的发髻,猛地往后一拽。
谢筠不敢动,亦没有挣扎,只是仰着脸,望着谢望松。
他竟生出了一瞬的恐惧,眼前这一幕,与被他努力掩盖的不堪过往,渐渐重合。
那座破庙,几个比他大许多的乞丐,逼他跪在地上,扯着他的头发,唾沫与其他脏东西迎面喷来。
他们要他张口,否则就将他打死。
他记得每一个瞬间,每一分屈辱与恶心,最刻骨的,是那份恐惧。
他从他最渴望获得爱的人身上,获得了最深的那份恐惧。
“若那质子顺利成了翊圣郎,雍京,将不会再有谢家嫡长子。”
紫檀雕笼中的玄羽鹦鹉吃完了果肉,似乎想要更多,朝着谢望松的方向,唤了两声。
鸟鸣婉转,温柔乖巧。
谢望松笑了笑:“我手中,可不止你一颗棋子可用。”
*
春寒料峭,卧房中却隔绝了寒冷,只留下一片暖阳。
许长宁的手脚暖了一夜。
她从无梦的好觉中醒来,睁眼便看到枕边那只毛绒绒的“猫”。
江鹤一仍静静地睡着,头发有些凌乱,从被褥中露出来的一截脖颈,尽是她留下的痕迹。
昨夜,仿佛回到了前世六年间的那些夜晚,唯一不同的是,今晨醒来,她能望着他的睡颜。
他睡着的模样,比醒着的时候乖巧多了,甚是讨人喜欢。
许长宁侧着身子,忍不住凑得更近,习惯性抬手,隔空描摹着他的眉眼。
起初是一样的轮廓,完全不同的性子……
如今……
“性子倒是越来越像了……”许长宁用极轻的声音,自语一句。
她微微扬了扬嘴角,悄声起身,为他掖了掖被褥,完全盖住他的脖子,随即穿好衣服离开了。
关门声响起之时,榻上之人便缓缓睁开了眼。
江鹤一微微蜷起身子,拢起许长宁的暖香与余温,望着留有她痕迹的软枕,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越来越像那个人……
到底是好,还是坏?
因为他越来越像,所以她这些时日,才待他愈发温柔吗?
江鹤一越想越烦闷,直接用被褥盖住了头。
那人到底是谁?到底身在何处?到底好在哪里?
到底为何许长宁会对他念念不忘?
去太医署的路上,江鹤一仍在思索这些问题,直至去到太医署,与等候在门口的苏明烨汇合。
今日,他们要验尸,验那死在狱中的赵晖,与自尽的洛宸刺客。
为避人耳目,许长宁夜里已安排人,提前将几具早已入土的尸首运了过来,放至在太医署一隐秘的屋子里。
江鹤一拄拐入内,苏明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屋内顿时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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