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早,苏见微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天还没亮,窗户上糊的纸只透进一点灰白色。她洗了脸,梳了头,出门去市集买了两斤糕点——一斤馓子,一斤糖糕。又买了一瓶酱油、一包茶叶。市集上人不多,卖鱼的、卖菜的、卖豆腐的各自支着摊子,买东西的都还没出来,只有几个老妇人在挑早菜。她买完就走,没多停。糕点用油纸包着,抱在怀里。油纸有点烫——馓子刚出炉。
她回铺子,把糕点放下。阿茯已经在矮桌前抄字了——头埋得很低,握笔的手指上沾了一道墨。她听见苏见微进来,抬起头。
"我今天上午出去一趟,午时再出去一趟。你在铺子里好好待着。"
"好。"阿茯没多问,低头继续抄。
苏见微出门,去南巷。张稳婆住第三条胡同,门口挂个布幡——"稳婆张"三个字已经褪成淡灰,洗过很多次了。门关着。她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进。"
她推门进去。院子很小,但很干净——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没有杂草。一个老妇人坐在院子里晒草药,五十多岁,头发梳得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地上摊着几张苇席,苇席上铺着草药——艾叶、紫苏、薄荷,还有几样苏见微叫不出名字的。空气里有一股清苦的草香。墙根下还种了几棵益母草,是稳婆常用的草药。
老妇人抬眼看她。
"你是?"
"城东苏家代书铺的代书人,苏见微。"
张稳婆"哦"了一声,继续晒草药。没让苏见微坐下。
"张大娘。我今天不是来求您证明什么。我是来请您告诉我您看到的。"张稳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苏见微很久。然后在小杌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苏见微坐过去。
张稳婆说:"读书人都问我'你能不能证明'。你是头一个问我'你看到什么'的。"苏见微没接话。她等。张稳婆叹了口气。
"王氏案那天,是我去的。仵作不能验女尸——验女尸要稳婆,这是规矩。我去的时候,王氏已经从井里捞出来了,躺在后院的草席上。仵作站在旁边——那是周仵作,老周。县衙的差人在外面等,说'快点验,验完结案'。我跟周仵作说,让他先回避——这是规矩,验女尸的时候男仵作要回避。周仵作回避了。我开始验。"
她停了一下。"我看到三件事。"
"您说。"
张稳婆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手指粗糙,指节大,是常年接生留下的。
第一根指头。"王氏的颈背有指印,左右各一处。"她比划了一下手掌按颈背的位置。"是被人从后面按住的。"
第二根指头。"王氏的指甲缝里有泥。我刮出来看了——不是井底的泥。井底是淤泥,黑、滑。她指甲里的是黑色园圃土,干、粒粗。这种土,城东只有几户人家的园圃里有。陈家就是其中一户。"
第三根指头。"王氏的衣服下半身湿透,上半身半干,发髻完好。溺死的人挣扎过、泡了一夜,全身衣物应该都湿透。她不是溺死的。"
苏见微一字一字听完。三条里任何一条都能推翻"自溺"。她抬头看张稳婆。"您验完之后,跟周仵作说了?"
"说了。"
"周仵作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他说回避之前他看了一眼——王氏腹中无水。溺死的人不可能腹中无水。"
"那他跟县衙说了?"
"他跟县衙说,'死者腹中无水,恐非溺死'。结果赵主簿来了,说'你看错了,再验一次'。周仵作没敢再验,他说'是我看错了'。"
"您也被打过招呼?"
张稳婆点头。"差人来跟我说,'稳婆张,这桩案子简单,自溺。你别多嘴'。"
"您没多嘴?"
"我没多嘴。"
张稳婆看着苏见微。"姑娘,我在这巷子里晒了二十年草药,验了二十年女尸。我不识字,不能写状子。我说话他们不记。我多嘴,明天我就晒不了草药了。"
"我懂。"
"那你今天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让您做。我只问了您看到什么。您告诉我了,我谢您。"
张稳婆沉默。
苏见微站起来,把带来的糕点、酱油、茶叶放在小杌子上。"这些是我买的,您留着用。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张稳婆说:"姑娘。"她回头。
"你要是真要做下去——写到要验女尸的地方,你写'稳婆口述,请稳婆作证'。我作证。"
"好。"
她走出张稳婆家。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布幡——稳婆张。记住了。
午时她到周仵作家。县衙后街的一处小院,前后两间屋,中间一口井,井沿边长着苔藓。井边的青砖上有几块凹下去的——是常年踩水踩出来的。妻子和孙子都不在家,他打发出去了。他把苏见微让进里屋。里屋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木柜,简朴得不能再简朴。床头挂着一串干茴香,墙上挂着一只旧木匾,写着两个字:"清白"——不是名贵的字,是他自己请人写的。周仵作把屋门关上。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小木箱,拿出一本残破的杂记。麻线装订,封皮是粗布,没字。他把杂记摊在桌上,翻到某一页,递给苏见微。
苏见微低头看。那一页上写着:
"熙宁九年六月十五。王氏,井溺。井深三丈,水深二尺。验:颈背指印二,左右各一。右肩抓痕一。甲缝有泥——非井底淤,乃黑色园圃土。下裳尽湿,上衣半干,发髻未散。不似挣扎落水。腹中无水。凡溺死者,腹必有水。县衙记'自溺'。余老矣,多言则身危。不言。"
她一字一字看完,抬起头。
"您每一桩心里有疑问的案子,都记下来?"
"嗯。"周仵作说,"每一桩。"
"多少年了?"
"三十年。"
"我能往前翻吗?"
"你翻。"
她往前翻。翻到熙宁三年秋——
"熙宁三年秋。王义,死。村人云被陈氏家奴推倒撞石而亡。验:后脑有伤,与撞石合。然右手背有刀痕一,非撞石可致。报县衙。县衙记'邻里斗殴'。是日赵主簿在场。"
苏见微抄了这一段。又往前翻——治平年间、嘉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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