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正倚在榻上,慢悠悠剥着橘子吃。肚子已隆起得明显,动作也有些笨拙。
见素郁进来,她忙要起身见礼,被他抬手止住了。
素郁在她身侧坐下,也取了个橘子,一面剥着一面问:“仙河之水的事,你可知道?”
水月没料到他忽然问起这个,顿了顿,才轻声答道:“从前,听说过些。”
“只是听说?”素郁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不容闪躲的冷意。
水月不由得低下头,声音更轻了:“那仙河之水,确实与我有些渊源。可当年河水泛滥,真的与我无关。那时众仙都要诛杀我,我不得已才逃。后来,还是被他们寻到,封进了西河底。”
素郁问道:“一千年前仙河泛滥时,是你告诉星溶,说她能控住那水?”
水月点头:“是。”
“那你也能控住仙水?”素郁盯着她。
水月避了避他的眼神:“我不能,只有星溶可以。”
“为何?”
“因为,她是开启仙河之水的钥匙。”
“钥匙?”素郁眉头倏地拧紧,“当初她让你来天宫,究竟所为何事?你为何一直瞒我?”
水月急急解释:“我没有骗你,从来不曾骗过你。当初确是她让我来天宫查探仙河之水,也是她让我假扮成她,接近你。她说,唯有让你心绪平复,她才能安心与宗曳在一起。”
素郁眉心蹙得更深,眸色霎时暗了下来。
“近来我也悄悄去过几回仙河,试过以灵力阻止河水外溢,可根本无用。”水月语气里透出几分委屈,“那仙河之水全然不受我掌控。我虽与星溶生得相似,可能控住那水的,从来只有她。”
“那你可知她如今在何处?”素郁紧盯着她的神情。
水月又拈起一个橘子,低头慢慢剥着:“我哪里知道。你一直将我拘在仙殿中,她的消息,我又从何得知?”
素郁不再言语,将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掷在案上,起身欲走。
水月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费力站起身来:“素郁,这几日我肚子总疼,你陪陪我好不好?我很想你。”
素郁望着那张他曾经拼尽一切也想得到的脸,心中却掀不起半分波澜。
水月很好,温柔顺从,处处依他。可她不是星溶。
自她有孕后,性子也变了。不再冷眼相对,不再说那些他不爱听的话,更不再提仙河与星溶。她仿佛一心只想同他过日子。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素郁,看在孩子的份上,陪陪我吧。”
素郁沉默片刻,又坐了回去。
水月眼里漾开笑意,将刚剥好的橘瓣递到他唇边:“这橘子很甜,你也尝尝。”
素郁身子微微向后一撤,水月却又往前凑了凑。
他有些不自在地张开口,吃了下去。
水月见他吃了,欢喜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将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素郁,你答应月儿,等孩子生下来,别赶我走,好不好?孩子需要娘亲,我,也需要你。这半年来,我是真的爱上你了,离不开你。你那么好,模样俊,性子也好,重情重义,心系苍生,月儿倾慕你,想永远同你在一起。”
重情重义,心系苍生——这话落在他耳中,却只觉得刺耳又可笑。
他素郁哪来什么大情大义。当年弑仙帝、夺帝位,也不过是为了得到心爱的女子。
他以为位高权重便能拥有她,可他错了。
水月的夸赞,他听在耳里,不仅未觉欢喜,反而更添怅惘。
水月见他依旧没有笑意,却仍耐着性子柔声道:“等孩子出世,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好不好?我会好好照顾你,照顾孩子。你不开心时,我逗你笑;你需要时,我就在你身边;你难过时,我也陪着你。总有一日,你也会对我说,月儿,我也爱你,我也离不开你。”
爱上一个人,有时来得猝不及防;爱上的理由,有时也荒唐得不可思议。
而她水月爱上素郁,恰是因为他对星溶那份痴情,以及星溶传递给她的、二人之间那些爱恨纠缠。她仿佛已将自已当作了星溶,当作了那个让素郁爱到痛彻心扉的女子——尤其在怀上他的孩子之后,她已深深陷进这片迷障里,再挣不脱。
如今她不在乎什么天下苍生,不在乎仙河之水,也不在乎星溶生死。她只在乎能与素郁长长久久,只在乎腹中孩儿平安坠地。
人总是自私的,有时一念之差,便是一生之转。
水月这般的情话,对素郁说过许多回。每回素郁只是沉默。从前他还会因那一时冲动对她生出歉意,甚至在得知她有孕时,也曾想过要好生待她一辈子。
可情之一字,岂是说转就能转的?若真能轻易移情,他又何至于为得星溶苦熬数千年。
——
陆界极北有一处,名曰北郊谷。此地乃下界至寒之域,终年风雪不休,从无一花一木生长,连半个活物踪迹都难寻。
可北郊谷的地底,却藏着一座城。
城郭广袤,似无边际,几乎将整个北郊谷尽纳其下。
此城唤作北郊城,立于万载之前。城中住着各族幻化人形的生灵——龙、凤、白鹿、红鹤、豹、白虎,乃至魔族。
皆是各族中顶尖的人物,或勇武善战,或灵力卓绝,或胸有韬略,或才识过人,或精于剑术,或擅使法术,
可这些难得一见之辈,却在此地隐伏了万余年。即便已十分出众,他们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修习与锤炼。
不为成仙。
只为有朝一日,辅佐一位天选之子,统御天地,福泽人间。
而那所谓天选之子,正是昔年为镇仙河之水而殒身的苍河,亦是曾立志统御四海、睥睨天下的宗曳。
此刻,北郊城大殿之中。
面色苍白的宗曳立于殿心,又一次问道:“您当真,是我的祖父苍青沥?”
站在他面前的白衣老者须发如雪,闻言眼眶微湿,声音发颤:“城儿,是我,是你的祖父。”
宗曳目不能视,却从那声音里辨出了熟悉的苍老与慈爱。
他蓦地屈膝跪下:“孙儿拜见祖父,是孙儿愚钝,未能早些认出您。”
苍青沥望着他满身伤痕、不复旧日神采的模样,急忙上前搀扶,心疼道:“孙儿,你可是忆起了前世?”
宗曳缓缓点头,喉间尽是苦涩。
苍青沥拉他坐下,温声劝慰:“孙儿莫要难过。既已忆起前尘,便该振作起来。你原不该受这般苦楚,当年你服下赤天丹,本可脱身而去,却为封住仙河结界,甘愿舍了性命。祖父得知时,心痛难当,却无能为力。如今见你又成了这般模样,实在,”
他顿了顿,握紧宗曳的手:“但你放心,祖父已为你备好一切。只要你一声令下,百万雄兵立时可直捣天宫。”
宗曳知晓祖父本是雄才大略之人,曾驯服兽灵,创出魔族,却未想到他竟不声不响训出百万兵将,更在这北郊谷地下筑起一座城池。
沉默良久,宗曳方道:“多谢祖父为我筹谋。若再攻天宫,断不能如上次那般仓促。从前未料素郁会揭穿我身负妖力之事,才会败得如此彻底。这一回,绝不能再让妖力成为绊脚石。”
“您曾说这妖力或可为我所用——纵是邪力,孙儿也信自己能驾驭它,令其化作不伤百姓的正道之力。只是如今我体内有一剑镇着这妖力,不知祖父,能否为我拔出?”
“孙儿能振作,祖父心甚慰。”苍青沥眼中泛起欣慰之色,“你体内这剑,乃是镇妖剑。当年我正是持此剑斩了妖王。后来剑被仙帝收回,不想竟用在了你身上,还好祖父尚能驾驭它。我这便为你拔剑。”
他略顿,又缓声道:“只是这剑威力极猛,拔出时必是痛彻骨髓,孙儿可受得住?”
宗曳淡淡一笑:“无妨,这算什么。”
“好。”
苍青沥扶宗曳站定,双掌运功。片刻,他掌心凝出一团银辉流转的光球,缓缓推向宗曳心口镇妖剑所在之处。
光球触及身体的刹那,宗曳浑身一颤。
胸口如被利刃寸寸割开,血肉仿佛正一片片剥离。冷汗霎时浸透衣衫。
随着银球渐入,那柄镇妖剑自他体内缓缓外现,心口随之裂开一道骇人伤口,鲜血汩汩涌出。
剑每出一分,痛便添十分。
宗曳攥紧双拳,齿关紧咬,生生扛下这从未经受过的剧痛。
苍青沥仍在缓缓推送银球,见他胸前伤口狰狞可怖,不由也红了眼眶。
不多时,镇妖剑终被银球逼出体外,“铛”一声落地,银辉也随之消散。
只是宗曳心口,却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望之令人心悸。
见镇妖剑落地,苍青沥急忙催动魔力,欲为他疗愈伤口。宗曳却抬手止住了。
“祖父不必费心。”他唇边浮起一丝淡而苦的笑,“这伤,留着慢慢好罢。身上的疼,倒能压一压心头的疼。”
苍青沥轻轻一叹,如何不明白他心中所痛——定是为了那位只余两月寿数的仙子。如今,她怕是早已不在了。
老人俯身拾起镇妖剑,递给一直静立旁侧的黑衣男子澈鹰。
澈鹰收好剑,朝宗曳单膝跪下,行了个郑重的大礼:“属下澈鹰,自今日起追随左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宗曳微怔,只听苍青沥温声道:“澈鹰随我教养万年,是众人中灵力与才智最拔尖的。他精于剑术,亦擅幻影之术,有他相随,对你必有大助。”
宗曳点头,朝前挪了半步,伸手虚扶:“既愿随我,便不必如此多礼,更无须跪拜。你我生来平等,你既助我,我自当以兄弟相待。”
澈鹰握了握他伸来的手,站起身。原想再行礼,终究忍住了,只道:“好。”
“孙儿身子尚弱,我已为你备好住处,先扶你歇下罢。”苍青沥说着便要搀他。
宗曳却道:“祖父且慢,孙儿尚有一事相求。”
言罢,他忽地张口,吐出一簇火焰。
那火不过杏核大小,悬于空中静静燃烧,焰光明澈,生生不息,仿佛永不会灭。
“这是玄灵最后一缕魂魄。”宗曳声音低沉,“那日他为挡火剑,形神俱散,再无转世之机。玄灵一生为我付出太多,我不能眼睁睁看他这般湮灭,祖父且看,这一丝魂魄,可还有救?”
苍青沥细观那簇魂火,良久轻叹:“起死回生,难。但若将魂魄寄于他人之身,或可保灵识不灭。”
寄于他人之身?
宗曳心下一沉。谁愿容旁人魂魄栖于己体?
他沉默片刻,道:“那便寄于我身罢。终归是他救我性命。”
苍青沥摇头:“万万不可。你如今身躯已至极限,再添负担,恐有不测。”
宗曳低低一叹。想救玄灵,却又不愿伤及无辜。
“不如,寄于我体内罢。”一旁澈鹰忽然开口。
“不可。”宗曳立时拒绝,“这不该由你承受。”
“无妨。”澈鹰神色平静,“我天生性情寡淡,七情不显。若能与玄灵魂魄共处,想来也是件趣事。我很是期待。”
宗曳仍欲推拒,苍青沥却劝道:“孙儿,成大事者,不可过于心软。澈鹰是我看着长大的,日后是要辅佐你统御天地之人;玄灵又是你故友。他二人相伴你身侧,未尝不是好事。”
宗曳默然片刻,终是点头:“如此,委屈你了。”
“澈鹰不觉委屈。”
澈鹰自幼跟着苍青沥,平生寡淡得很。除却修炼,便是训教。他活着的唯一念想,便是辅佐苍河——如今的宗曳——统领天地,福泽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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