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门一推开,陈嘉树先被热气糊了一脸。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抬手拨了一下额前的头发。
没用。
那撮被工作帽压了一整天、现在又因为夜风翘起来的头发依然顽强地朝右边支着。
沈知蘅站在他后面。
“挡路了。”
“我在适应温差。”
“你在照玻璃。”
陈嘉树回头:“你为什么下班以后观察力还这么强?”
“因为你挡着。”
他只好往里面走。
四个人刚从医院出来。
白大褂一脱,沈知蘅突然发现,平时每天在急诊里见的人,好像和眼前的不完全是同一批。
陈嘉树今天里面穿了件很宽松的深灰色T恤,袖口落到手肘附近,下面是黑色运动裤和一双鞋边已经有点灰的运动鞋。他个子高,四肢又长,白大褂穿着的时候多少还能把人往“医生”那个方向兜一兜,一脱以后,怎么看都更像一个刚从学校宿舍逃出来吃夜宵的男大学生。
尤其是他胸前还挂着工作牌。
周沅在后面提醒:“你没摘胸牌。”
陈嘉树低头。
“我说怎么脖子一直有东西。”
“你从医院走过来七分钟都没发现?”
“这说明它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他说着把胸牌摘下来。
翻过来的时候,背后那只绿色恐龙露了出来。
边缘已经被透明胶固定过两轮,牙倒还完整。
陈嘉树看了一眼。
“这东西比我的职业生涯稳定。”
周沅推了推眼镜。
“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开始。”
“所以更容易结束。”
“你又要退培?”
“暂时没有。”
“暂时是多久?”
“周沅,我们现在已经下班了。”
“我只是问。”
“就是因为你真的只是在问,才可怕。”
他们在服务员带领下往里面走。
火锅店这个点居然还很热闹,靠墙几桌都是年轻人,锅里的红油翻着泡,牛油和花椒的味道往衣服上钻。服务员问他们坐四人桌还是里面的大桌,陈嘉树刚准备说随便,罗静已经扫了一眼过道。
“四人桌吧,大桌离空调太近。”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以后变化最大。
不是因为衣服有多特别。
恰恰因为太普通。
一件米白色T恤,深色直筒裤,脚上还是白天那双穿惯了的运动鞋。她头发本来就不长,工作时勉强扎在脑后,摘了帽子以后耳边两小撮发尾往外翘,显得比平时在医院里年轻不少。
二十七岁。
也就比他们大三四岁。
沈知蘅忽然意识到,自己有时候确实把罗静想得太成熟了。
可能是因为她做操作的时候太稳。
也可能是因为“在县医院干过两年”这件事天然给人增加了年龄。
实际上她现在低头看团购页面的样子,和任何一个算哪份套餐更便宜的人都没区别。
“这个。”罗静说。
她把手机递过来。
“四人餐比单点便宜四十七。”
陈嘉树:“财务总监。”
“你闭嘴。”
“我是在夸你。”
“我不需要。”
周沅已经把菜单接过去。
她戴着一副细框的黑色眼镜,镜框偏方,鼻梁很窄。平时在医院里大家早已经看习惯了,反而是离开白大褂以后,那副眼镜变得特别明显。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面一点,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衣服没有任何图案,也不显得特意打扮,但从领口到裤脚都很整齐。
沈知蘅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灰色短袖。
牛仔裤。
穿了快两年的运动鞋。
脚边是那个黑色帆布包,边角已经磨得有一点泛白。里面塞着水杯、刚买的二手书、充电线,还有半块早上没吃完的巧克力。
很好。
她们四个人如果一起出去,应该不太容易被认成同一种人。
“毛肚要吗?”周沅问。
陈嘉树:“要。”
“鸭血?”
“要。”
“黄喉?”
“要。”
“你什么都要?”
“火锅的意义就是不要克制自己。”
罗静:“预算。”
陈嘉树立刻:“可以适当克制。”
沈知蘅坐到最里面。
刚把包往脚边放,陈嘉树已经把旁边那张空椅子往外拉了一点。
“放这儿。”
“不用。”
“地上油。”
“包不怕。”
“你里面不是有书?”
沈知蘅看他。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拉拉链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为什么看我包?”
“你为什么把我说得像小偷?”
沈知蘅把包放到椅子上。
“这样?”
“对。”
“满意了?”
“非常。”
周沅看了两个人一眼。
没说话。
只是顺手把被陈嘉树胳膊撞歪的碗重新挪正。
陈嘉树低头。
“你是不是动我碗了?”
“你压线了。”
“什么线?”
“桌子中间。”
陈嘉树仔细看。
“这桌子哪有线?”
周沅伸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中间位置。”
“你脑子里真的自带网格?”
“这样不容易互相碰到。”
“可是吃火锅就是会互相碰。”
“那也可以尽量减少。”
陈嘉树看向沈知蘅。
“你看她。”
沈知蘅:“我觉得有道理。”
“你俩为什么突然站同一阵营?”
罗静正在扫码下单。
头也没抬。
“因为你确实占地方。”
三比一。
陈嘉树选择闭嘴。
锅底很快上来。
他们最后选了鸳鸯。
理由并不是谁完全不能吃辣。
而是罗静说:“明天还有班。”
这句话把所有关于“全红锅才有灵魂”的争论都压了下去。
红油锅先沸。
清汤那边慢一些。
陈嘉树伸手准备下肉,被周沅拦住。
“水还没开。”
“红锅开了。”
“那你放红锅。”
“我本来就放红锅。”
“那你刚才筷子为什么往清汤那边?”
陈嘉树盯着自己的筷子。
“周沅。”
“嗯?”
“你以后谈恋爱会很累。”
周沅的手停住。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对方每一根筷子的运动轨迹都要接受审查。”
沈知蘅原本正在倒茶。
手抖了一点。
罗静直接笑了。
周沅皱眉。
“这和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陈嘉树:“看吧。”
“看什么?”
“我收回。”
“你先解释。”
“不解释。”
“陈嘉树。”
“我退培。”
“又来了。”
火锅开始真正沸起来的时候,桌上终于暂时没有人说话。
四个人都饿。
尤其罗静。
她吃饭快得很自然,不狼吞虎咽,也不挑,毛肚烫好夹起来,蘸一点油碟就吃。陈嘉树刚想研究七上八下到底算不算伪科学,她已经吃完第二片。
“罗姐。”
“嗯?”
“你以前县医院是不是吃饭都这样?”
“哪样?”
“快。”
“有空就吃。”
她把一片藕放进锅里。
“以前门诊那边一忙,中午一点半吃饭也正常。急诊更不用说。你有二十分钟就吃二十分钟,有十分钟吃十分钟。”
陈嘉树:“如果只有三分钟?”
“先喝水。”
“非常现实。”
“你以为呢。”
沈知蘅注意到,罗静说起以前医院的时候,语气总会变得更随意一点。
不是怀念。
也不是抱怨。
更像提到一个她已经熟悉了很多年的地方。
哪里的打印机爱卡纸。
哪个科的护士长脾气大。
夜班哪家外卖凌晨还能送。
值班室哪张床翻身会响。
这些东西她不会写进履历,却比“工作两年”四个字更像生活。
陈嘉树捞出一片肥牛。
“所以你毕业就去县医院了?”
“嗯。”
“为什么?”
罗静看他。
“什么为什么?”
“就是为什么选那儿。”
“那年他们招人。”
陈嘉树等了两秒。
“然后?”
“我考上了。”
“没了?”
“你还想要什么?”
“比如童年理想,基层情怀,建设家乡——”
“没有。”
罗静回答得特别快。
沈知蘅笑了一声。
罗静自己也笑。
“我毕业那会儿哪想那么多。那边招人,我家也在附近,工资虽然一般但能发,考上就去了。”
“你大学时候没想留大城市?”
“想过。”
“然后?”
“没留下。”
三个字。
很平。
陈嘉树反而没继续问。
他有时候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虽然不是每次。
周沅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锅里的热气一直往她脸上扑,镜片已经开始起雾。
她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摘下来。
陈嘉树第一次看到她在外面摘眼镜。
愣了两秒。
“你不戴眼镜长这样啊。”
周沅眯着眼看他。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语气明显有。”
“就是……”
他认真观察了一下。
“比较像好说话的人。”
周沅:“……”
罗静差点呛到。
沈知蘅抬手挡了一下嘴。
周沅拿纸巾擦镜片。
“不戴眼镜只是看不清,不代表脾气改变。”
陈嘉树把自己的脸往前凑。
“那你现在看得清我吗?”
周沅眯了眯眼。
“一个模糊的东西。”
“……”
沈知蘅彻底笑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周沅没戴眼镜的样子。
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
眼镜把她眉眼里的锐利压得更集中,摘掉以后,人反而显得柔和一点。只是她为了看清东西会不自觉眯眼,于是刚柔和不到三秒,又像在怀疑全世界。
“多少度?”沈知蘅问。
“左眼四百多,右眼五百左右。”
“这么高?”
“初中开始近视。”
陈嘉树:“学习害人。”
周沅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也近视。”
“我一百多,不戴也能活。”
“活和看清不是一回事。”
“你看,又开始了。”
说到这里,服务员送来一壶酸梅汤。
陈嘉树立刻把话题扔了。
沈知蘅低头喝了一口。
很甜。
比她想的甜。
她又喝了一口。
罗静看见。
“你不是说不喝饮料?”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酸梅汤算火锅配套。”
陈嘉树立刻:“这是什么财务分类?”
“合理消费。”
“你对自己的甜食真的很宽容。”
沈知蘅抬头。
“谁告诉你的?”
陈嘉树没说话。
沈知蘅立刻看向周沅。
周沅:“我没有。”
再看罗静。
罗静:“我也没有。”
三个人一起想起一个名字。
“唐梨。”
陈嘉树说。
就在这时,桌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谁叫我?”
四个人同时抬头。
唐梨站在旁边。
白天在医院里扎着的头发已经放下来,用一个奶黄色的大抓夹松松夹在脑后。她换了件短款针织外套和牛仔裤,肩上背着一个小包,手机壳上挂着一串晃来晃去的透明珠子。
和护士站那个动作利落、手里永远有事的人几乎像两个人。
她看了看桌面。
“你们都快吃一半了。”
陈嘉树:“你迟到了四十分钟。”
“我下班以后洗头了。”
“为什么我们都没有?”
唐梨看他一眼。
“你可以现在回去洗。”
“算了。”
罗静往旁边挪了位置。
“坐。”
唐梨把包放下。
“我就说跟你们几个吃饭不能穿好衣服,一会儿全是火锅味。”
她一坐下就先给自己倒酸梅汤。
周沅问:“你不是说明天早班?”
“是啊。”
“那你还来?”
“早班又不是今晚。”
陈嘉树立即点头。
“这才是正常人。”
周沅:“我没说不该来。”
“你语气像在审核她的睡眠时长。”
唐梨笑:“她平时也这样?”
三个人同时点头。
周沅看着他们。
“你们是不是有点夸张?”
“没有。”沈知蘅说。
“你也?”
“我只是陈述。”
“……”
唐梨拿起筷子。
“我喜欢这个群体。”
“你还没进群。”陈嘉树说。
“你们那个有事说事?”
“你怎么也知道?”
“医院有秘密吗?”
陈嘉树看了沈知蘅一眼。
沈知蘅平静地喝酸梅汤。
最近这句话已经在急诊出现太多次。
唐梨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们今天发工资?”
“嗯。”陈嘉树说。
“多少?”
四个人同时看她。
唐梨举手。
“行,不问。一个个隐私意识真强。”
陈嘉树:“你先说你的。”
“我为什么说?”
“你看。”
“那不是一样?”
“所以工资不应该成为社交话题。”
周沅点头。
“同意。”
陈嘉树看她。
“你们两个现在为什么越来越容易达成共识?”
周沅:“因为有些事情本来就有共识。”
“可怕。”
唐梨倒不在意。
“第一笔工资你们都干嘛了?”
罗静:“他们第一笔,我不是。”
“对,你工作过。”
“所以我没有仪式感。”
唐梨看沈知蘅:“你呢?”
“转了一部分回家。”
陈嘉树立刻转头。
“你已经转了?”
“嗯。”
“多少?”
沈知蘅看他。
“工资不应该成为社交话题。”
陈嘉树:“……”
周沅喝水。
明显在忍笑。
“那你呢?”唐梨问陈嘉树。
他放下筷子。
“目前没有花。”
“真的假的?”
“真的。”
“你居然这么稳重?”
“因为我妈已经知道今天发工资了。”
“然后?”
“她让我别乱花。”
说到这里,他手机像配合一样亮起来。
屏幕顶端跳出家庭群消息。
陈女士:第一笔工资别全吃了。
桌上一片安静。
陈嘉树盯着手机。
唐梨先笑出来。
“阿姨有远见。”
“她为什么知道我现在在吃?”
“可能了解你。”
第二条又弹出来。
爸:你车票什么时候买?国庆回来吗?
紧接着第三条。
陈橙:哥,恭喜发财。
第四条。
陈橙:给妹妹发个红包不过分吧。
陈嘉树把手机扣下去。
“我家里没有隐私。”
罗静笑:“妹妹?”
“嗯,大三。”
“你刚才说工资不能社交。”
“妹妹不算社交,她算债权人。”
唐梨:“关系怎么样?”
“非常差。”
手机又震。
陈橙:我看到了,你别装死。
陈嘉树叹气。
“你看。”
沈知蘅第一次有点明白,陈嘉树为什么那么习惯群聊。
他家大概就是这种氛围。
谁也不等别人把话说完整。
一件事能同时跑三个话题。
有人催回家,有人问车票,有人趁机讨红包。
他从小待在这种声音里,长大以后很自然地把安静当成一种需要填上的空白。
“你国庆回去吗?”沈知蘅问。
“看排班。”
“家离江州远?”
“不算特别远,高铁两个多小时。”
“你爸妈都在那边?”
“嗯。”
他夹了一片毛肚。
“我爸国企技术岗,我妈初中老师。我妹还在念大学。反正全家都默认我以后回去。”
唐梨:“你也这么想?”
陈嘉树停了一下。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
他把毛肚蘸进油碟里。
“先把今晚吃完。”
唐梨:“回避问题。”
“我擅长。”
他说得理直气壮。
大家都笑了。
只有沈知蘅注意到,他说“以前是”的时候,并没有笑。
火锅翻着泡。
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周沅的镜片又开始起雾。
她已经懒得反复摘,干脆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唐梨问她:“你家呢?也在江州?”
“在隔壁市。”
“爸妈做什么?”
“我爸做工程设计,我妈高中老师。”
陈嘉树立刻:“难怪。”
周沅看他。
“难怪什么?”
“老师的女儿。”
“老师女儿怎么了?”
“有一种……”
他斟酌措辞。
“从小作业就不用催的气质。”
周沅没说话。
唐梨笑:“说中了?”
“我妈确实不怎么管我作业。”
“因为你自己会写?”
“嗯。”
“从小就这样?”
“差不多。”
陈嘉树听见这个词,眉毛挑了一下。
周沅也意识到。
立刻补:“基本如此。”
唐梨笑得筷子都快拿不稳。
“你们这群人真的有病。”
周沅手机亮起来。
她看了一眼。
没拿。
沈知蘅正好坐在旁边,只看到预览最前面几个字。
妈妈:今天导师那边……
周沅把屏幕按灭。
过了几秒,又亮。
这次是另一条。
妈妈:吃饭了吗?别又一忙就——
周沅还是没回。
陈嘉树看见。
“你妈?”
“嗯。”
“怎么不回?”
“正在吃。”
“那就说在吃。”
周沅看他。
“我会回。”
“我只是——”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像我?”
陈嘉树愣住。
桌上安静半秒。
罗静笑了。
“报应。”
陈嘉树非常诚恳。
“我以后尽量少管你。”
周沅这才低头回消息。
很短。
【在外面和同事吃饭。】
那边几乎秒回。
【挺好,你也该出去吃吃饭。】
下一条。
【你做事我们一直放心,别太累。】
周沅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锁上。
沈知蘅没有看她。
只是低头把一块土豆翻了个面。
有些话别人听起来很轻。
“我们一直放心。”
如果是她母亲说,沈知蘅可能也会觉得温暖。
可放在周沅这里,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线。
不疼。
却一直系着。
唐梨不知道前后,只问:“你妈妈也当老师?”
“嗯,教数学。”
陈嘉树立刻说:“破案了。”
周沅:“你再说一句。”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说了。”
“你戴眼镜以后观察力恢复得真快。”
周沅夹了一块刚出锅的藕放进他碗里。
陈嘉树低头。
“这是?”
“堵嘴。”
“很烫。”
“效果更好。”
唐梨笑得趴到桌上。
罗静一直没怎么说自己家。
直到唐梨问:“罗静你爸妈也是医生?”
她摇头。
“不是。我爸以前修家电,现在还开个小店。我妈什么都干过,食堂、门店,后来我外婆身体不太好,她就顾家多一点。”
“你家县城?”
“下面一个镇,离县城不远。”
陈嘉树:“那你回家是不是全村都找你看病?”
罗静想了想。
“差不多。”
“真的?”
“我姨发血常规,我舅拍CT报告,我妈邻居问感冒药,我爸店里修电视的客户也能顺便问血压高不高。”
唐梨:“那你怎么回?”
“统一回复:去医院。”
“有效吗?”
“没用。”
桌上一片笑。
罗静自己也笑。
“最麻烦的是他们觉得你学医以后,所有科都该会。”
“我爸朋友上次问我他孙子牙齿为什么长歪。”
“你怎么说?”
“我说因为我不是牙医。”
“然后?”
“他说医生不都学过吗。”
陈嘉树扶额。
“人民群众对医学教育充满想象。”
罗静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她低头。
屏幕上是一个名字。
妈。
她接起来。
“喂。”
语气一下变了。
不是在医院里那种简洁,也不是和他们说话时的平。
更松一点。
“吃饭呢。”
电话那边声音不小,坐得近的人隐约能听见。
“跟谁啊?”
“同事。”
“男的女的?”
罗静闭眼。
陈嘉树立刻把头低到碗里。
肩膀在抖。
“都有。”
“你王姨那个小周——”
“妈。”
“我就问问。”
“我现在在吃饭。”
“吃饭又不耽误说。”
“我信号不好。”
沈知蘅看了一眼她手机。
四格。
满格。
罗静面不改色。
“真不好,回头说。”
她挂掉。
陈嘉树已经快憋死。
“罗姐。”
“你敢笑我今晚把你扔锅里。”
“没有。”
“你肩膀在动。”
“咳嗽。”
“你咳嗽只动肩膀?”
唐梨已经笑得不行。
“你妈催婚?”
罗静很平静。
“日常项目。”
“你真不考虑?”
“考虑什么?”
“相亲。”
“我连下个月排班都不知道,跟谁相?”
陈嘉树:“非常医学现实主义。”
“你闭嘴。”
罗静刚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一次。
这回不是母亲。
沈知蘅无意中瞥见名字。
何主任。
罗静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点开。
直接把手机倒扣。
这个动作很快。
可她和沈知蘅坐得近。
沈知蘅看见了。
没有问。
火锅店里太吵。
旁边桌正在生日,服务员端着蛋糕过去,一群人拍手唱歌。红油锅翻得厉害,陈嘉树往里面下了一整盘肉,被周沅阻止了一半。
“不要一次全下。”
“为什么?”
“熟的时间不一样。”
“它们都是牛肉。”
“厚度不一样。”
“最后都会熟。”
“但会老。”
“我不介意。”
“我介意。”
陈嘉树筷子停在半空。
“你知道你很难伺候吗?”
周沅:“我没有让你给我夹。”
“那我全下。”
“你下吧。”
“你生气了?”
“没有。”
“你这样明显有。”
“我只是觉得你想吃老的就吃。”
陈嘉树转头看沈知蘅。
“她是不是生气?”
沈知蘅:“有一点。”
周沅:“我没有。”
罗静:“有。”
唐梨:“非常有。”
四比一。
周沅摘下眼镜。
“锅太热。”
陈嘉树瞬间转回来。
“你摘眼镜就不能证明自己没生气。”
周沅眯着眼。
“陈嘉树。”
“嗯?”
“我现在看不清你。”
“所以?”
“很好。”
桌上又笑成一团。
笑完以后,唐梨突然问:
“你们到底为什么学医?”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陈嘉树:“火锅吃得好好的为什么开始面试?”
“随便问。”
“你为什么学护理?”
唐梨夹毛肚。
“我先问的。”
“你逃避。”
“我后面说。”
她环顾四个人。
“来,第一位。”
筷子点到陈嘉树。
“为什么学医?”
陈嘉树想了两秒。
“分数够。”
唐梨:“没了?”
“高考完填志愿,我妈觉得医生稳定,我爸觉得也行,我自己不知道干嘛,分数又能上。”
“就这么草率?”
“十八岁的人选一辈子职业,你想多严肃?”
周沅扶了一下眼镜。
“也有人从小有明确目标。”
“那不是我。”
陈嘉树很坦然。
“我十八岁最大的目标是别去复读。”
唐梨点点头。
“真实。”
她看向周沅。
“你呢?”
“家里觉得适合。”
陈嘉树:“老师工程师组合给出的最优解。”
周沅没理他。
“我当时成绩还可以,理科也比较好。家里觉得医学相对明确,我自己也不排斥。”
“你小时候没想过别的?”
周沅停了一下。
“想过学建筑。”
陈嘉树愣住。
“真的?”
“嗯。”
“为什么没学?”
“后来觉得自己不适合。”
“哪不适合?”
“我画图很慢。”
陈嘉树:“你居然会因为慢放弃?”
周沅看他。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我以为你会练到最快。”
“我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第一。”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沈知蘅也抬眼。
陈嘉树没有接。
很难得。
唐梨像完全没注意到,只把筷子指向罗静。
“你刚才说了。医院招人,你考上。”
“对。”
“那大学为什么学医?”
罗静笑。
“我们那边那时候都觉得医生工作稳。”
陈嘉树突然笑。
“怎么又是稳定。”
“你家不也是?”
“也是。”
唐梨把目光转向沈知蘅。
“你呢?”
沈知蘅嘴里还咬着一小口藕。
她咽下去。
桌上几个人都在等。
“稳定。”
安静了一秒。
陈嘉树第一个笑出来。
“四个人凑一桌,三个人都是稳定。”
周沅:“我没说稳定。”
“你说家里觉得适合,翻译一下不就是稳定?”
“不是同义词。”
“差不多。”
周沅眉毛一动。
陈嘉树立刻举手。
“好,不一样。”
唐梨看沈知蘅。
“你当时真觉得医生稳定?”
“嗯。”
“为什么?”
“工作明确。”
沈知蘅说。
“毕业,培训,找医院,工作。”
她自己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很好笑。
当时她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医学虽然长。
但至少路看起来是直的。
上学。
考试。
实习。
规培。
然后当医生。
每一步都有名字。
不像很多行业,毕业以后到底去哪里、做什么,听起来都模糊。
她那时候觉得只要沿着一条明确的路走,总能走到某个稳定的地方。
陈嘉树拿筷子在锅里捞了一会儿。
然后问:
“现在还觉得稳定吗?”
四个人同时看他。
陈嘉树自己先笑。
唐梨也笑。
罗静笑得最厉害。
周沅甚至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下,像是热气太大。
沈知蘅也笑了。
因为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住培结束以后能不能留下,不知道。
考核能不能顺利,不知道。
下一轮招聘需要什么学历,不知道。
科室有没有名额,不知道。
甚至下个月排班都不知道。
原来他们四个有三个是奔着“稳定”走进来。
现在坐在火锅店里,连明天几点能下班都不敢保证。
陈嘉树笑完自己叹气。
“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罗静:“谁骗你?”
“社会。”
“社会给你签合同了吗?”
“没有。”
“那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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