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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 22 章

小说:

我原本只想考进三甲

作者:

阿凌啊

分类:

现代言情

沈知蘅的第一笔工资,是在她给一个二十岁的外卖员摸脚踝的时候到账的。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

很短。

她没有看。

病床边的年轻人正努力把左脚往回缩。

“疼疼疼——医生,那里疼。”

“这里?”

“对。”

沈知蘅手上的力气立刻松了一点。

“别缩,我还没查完。”

“我不是故意缩,它自己躲。”

“脚不会自己躲。”

“那就是身体保护机制。”

沈知蘅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孩被她看得有点心虚。

“网上不是这么说的吗?”

“网上还说什么了?”

“说没骨折就能走。”

“谁说的?”

“评论区。”

“那你去让评论区给你看。”

旁边唐梨“噗”了一声。

她正推着治疗车经过,闻言又倒回来半步。

“沈医生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急诊味了。”

沈知蘅没理她。

床上的年轻人却笑起来。

他叫邵宇,二十岁。

名字听起来像还应该坐在大学教室里,实际已经跑了快两年外卖。今天中午为了避一个突然从路边窜出来的小孩,电动车急刹,人没完全摔下去,左脚却踩地时崴了一下。

刚开始还能走。

跑完那一单以后越来越疼。

等下午第三单送到商场,脚踝外侧已经肿起来了。

同站点的骑手看不下去,把他连人带车拖到医院。

那个骑手现在正蹲在门口替他看电动车钥匙,一边看一边回配送群消息。

邵宇本人躺在床上还穿着那件黄色骑手服,拉链没拉到底,头盔放在床尾。

手机夹在支架上。

屏幕每隔一会儿亮一次。

全是平台消息。

沈知蘅从他进门以后已经看见他瞟了七八次。

“先别看手机。”

邵宇立刻说:“我没接单。”

“我也没说你接单。”

“那你让我别看?”

“因为你每次一亮屏就动脚。”

“……”

他把手机扣了过去。

沈知蘅重新低头。

踝关节外侧肿得比较明显,皮肤没有开放伤口,也没看到明显畸形。她先看足部颜色和温度,又摸了远端脉搏,确认脚趾活动和感觉。

“这里麻吗?”

“不麻。”

“脚趾动一下。”

邵宇动了动。

“疼不疼?”

“脚趾不疼,脚脖子疼。”

她顺着外踝周围慢慢触诊。

软组织压痛明显。

摸到骨性位置时,邵宇的表情一下变了。

“这儿?”

“对对对,就是那儿。”

沈知蘅又确认了一次。

“能自己走四步吗?”

邵宇非常自信。

“能。”

说完就准备下床。

沈知蘅按住他。

“我问你来的时候。”

“来的时候也能。”

门口那个同行终于忍不住:“你那叫能?从电动车蹦到门口,一路扶墙。”

邵宇回头:“我没蹦。”

“你单脚跳不叫蹦?”

“我右脚走,左脚辅助。”

“你左脚碰地了吗?”

“偶尔。”

“那叫辅助?”

“你到底哪边的?”

同行说:“我是怕你明天又喊我来替班。”

邵宇没话了。

沈知蘅把这些信息记下来。

外伤以后还能不能负重是一回事,具体哪里压痛又是另一回事。以他现在这个肿胀和骨性压痛情况,至少不能只看一眼说“崴脚了,回去休息”。

她起身。

“我跟上级说一下,可能需要拍片先排除骨折。”

邵宇第一反应不是“严重吗”。

而是:

“拍片多少钱?”

沈知蘅停了一下。

“具体费用收费系统那边更准,我不想随口给你一个数。”

“贵吗?”

“普通X线不算最贵的检查。”

“那到底多少?”

门口同行说:“你都进医院了还问。”

“你给我出?”

“……”

一句话把人堵回去。

沈知蘅没有催。

邵宇自己又摸了摸口袋。

“能不能不拍?”

“可以不做任何检查。”她说,“但前提是你知道我们现在为什么建议做,以及不做可能漏掉什么。”

邵宇抬头。

大概没想到医生会这么回答。

“你这个位置有骨性压痛,受伤以后负重也受影响。拍片主要是先看看有没有骨折。如果不拍,我没法只凭现在摸几下就保证骨头一定没事。”

“可我还能动啊。”

“骨折也不一定完全不能动。”

“那我能站。”

“也不能靠这个排除。”

“网上不是——”

沈知蘅看他。

邵宇自己闭嘴。

“知道了。”

他想了会儿。

“那拍吧。”

沈知蘅出去找赵启明。

赵启明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困,电脑边那杯咖啡已经凉透,杯盖都没盖。

听完她汇报,他问:“除了痛和肿,你还查了什么?”

“有没有畸形和开放伤口,远端循环、感觉和活动。压痛主要在外踝附近,负重受限。”

“膝和小腿近端呢?”

沈知蘅一顿。

“没查完整。”

“为什么?”

“症状主要在踝。”

赵启明抬眼。

“受伤机制呢?”

她回忆了一下。

电动车急刹,左脚突然落地支撑,身体往侧面扭。

“补一下。”

“嗯。”

“片子可以开。”

她点头,转身要走。

赵启明又问:“手机响半天了,不看?”

沈知蘅下意识摸口袋。

“没有半天,就一下。”

“那你记得挺清楚。”

“……”

赵启明低头继续写病历。

“去看病人。”

她转身走了。

直到陪邵宇做完相应检查安排,确认他暂时别自己乱走,又看着同行推了把轮椅过来,沈知蘅才回到护士站旁边掏手机。

不是家里消息。

是银行。

**您尾号****的账户于今日收入工资……**

后面的数字她看了两遍。

三千八百七十四块六毛。

准确得非常不像工资。

沈知蘅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

为什么有六毛?

她点开详情。

当然看不出为什么。

只知道工资、补贴、几项扣款最终凑出了这么个数字。

“发了?”

一个脑袋从旁边伸过来。

沈知蘅立刻锁屏。

陈嘉树。

“你偷看别人手机犯法。”

“我只看见银行图标。”

“那你问什么。”

“因为我的也到了。”

他说着把自己的手机亮出来。

“我现在心情很复杂。”

沈知蘅没接。

“多少?”

陈嘉树立刻把手机收回胸前。

“你刚说偷看别人手机犯法。”

“那算了。”

“你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跟我没关系。”

陈嘉树非常受伤。

“人与人的工资当然有关系。我们同批,万一你比我多五百呢?”

“为什么我会比你多?”

“可能因为你少说话,医院奖励安静员工。”

周沅正好端着杯子过来。

“住培工资不会按说话次数算。”

陈嘉树:“你不要把我所有玩笑都送进财务审核。”

周沅:“你的也到了?”

“到了。”

“我的也是。”

陈嘉树立刻精神。

“多少?”

周沅看他。

“为什么告诉你?”

“你们怎么都这么冷漠?”

罗静从留观区出来,听见最后一句。

“又怎么了?”

陈嘉树:“工资发了。”

罗静:“哦。”

“你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我这边发放方式跟你们不一样。”

“原单位那边?”

罗静“嗯”了一声,没细说。

陈嘉树本来还想问,看她已经低头翻病历,也就没继续。

四个人现在已经渐渐知道,什么玩笑可以顺着往下开,什么地方最好停一下。

虽然陈嘉树经常停得比别人晚。

他重新看向沈知蘅。

“晚上吃饭。”

“为什么?”

“发工资。”

“工资不适合用来吃饭?”

陈嘉树震惊:“工资最适合用来吃饭。”

周沅在旁边说:“她的意思应该是为什么发工资就要单独聚餐。”

沈知蘅看周沅。

“对。”

陈嘉树:“你为什么这么了解她?”

周沅:“因为她说话有逻辑。”

“这句话是在攻击我吗?”

“不是。”

“那更伤人。”

罗静翻完记录:“你们晚上真有空再说。”

陈嘉树:“罗姐,你这种成年人发言会毁掉庆祝气氛。”

“那你先活到下班。”

“……”

急诊在某些时候很像故意跟所有计划作对。

一说下班。

就会来人。

一说吃饭。

就会加班。

一说今天应该不太忙,门外就会出现救护车。

所以陈嘉树当场决定不再讨论。

“晚上六点以后谁先提火锅谁是狗。”

周沅:“为什么?”

“避谶。”

“这和迷信有什么区别?”

“周沅。”

“嗯?”

“你偶尔可以不追问。”

周沅考虑了一下。

“可以。”

三秒后。

“但‘谶’不是这么——”

陈嘉树直接走了。

沈知蘅看着他背影,笑了一下。

手机还握在手里。

那条工资到账通知仍停在屏幕上。

三千八百七十四块六。

她很快切到备忘录。

打开另一个长期存在的页面。

不是临床账本。

是她自己的生活账。

住宿费。

水电。

交通。

电话费。

饭钱。

生活用品。

接下来可能要交的考试、资料和培训相关杂费。

她一项一项往下估。

三千八百多看起来突然没那么多了。

真正的钱和手机通知里的钱似乎不是一种东西。

到账的时候是一个完整数字。

开始生活以后,它会自动裂成很多小块。

几十。

几百。

再几十。

一笔一笔往外走。

她在最下面留了一行:

**可支配:**

没填。

因为还没算完。

“沈知蘅。”

林夏叫她。

她立刻把手机收起来。

“来了。”

是邵宇的片子回来了。

沈知蘅和赵启明一起看。

没有看到明显骨折。

她自己先松了口气。

然后突然想到这口气不该松得这么彻底。

没有骨折。

不等于脚没事。

赵启明看她:“怎么说?”

“目前片子没有看到明显骨折,结合查体更考虑软组织和韧带损伤。”

“然后?”

“看肿胀、疼痛和稳定性,做对症处理,减少负重,必要时固定和后续复查。”

赵启明点头。

“去说。”

邵宇听见“没骨折”的第一反应和她预料得一模一样。

“那我明天能骑了吧?”

沈知蘅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句话自己今天已经听过。

虽然明明是第一次。

“不能因为没骨折就直接等于能骑。”

邵宇愣了。

“可骨头没事。”

“韧带、软组织也是伤。”

“那多久?”

“恢复时间要看损伤程度和后面恢复情况,不是今天一张片子能决定的。”

“我明天早上站里有班。”

门口同行说:“请一天呗。”

邵宇看他。

“你替我?”

“我明天也有。”

“那你说得轻松。”

同行不说话了。

沈知蘅说:“至少你现在这个肿和疼的程度,不建议明天继续长时间骑车、反复上下楼、一直负重。”

邵宇靠在床头。

刚才听见“没骨折”的那点高兴肉眼可见地散了。

“那一天能好吗?”

“我不能这么保证。”

“后天?”

“也不是按日期硬算。”

“医生,我不是非要作死。”

他说这话时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我就是这个月快满勤了。”

沈知蘅没说话。

邵宇伸手把手机拿回来,点开平台界面。

给她看。

她其实没太看懂上面那些规则。

只看到几个数字。

完成单量。

在线时长。

奖励。

还有一个倒计时。

“我再两天,这个月满勤能多七百。”

他说。

“明天不跑,就没了。”

门口同行说:“你脚废了七百能买回来?”

“你别说。”

“我说错了?”

“你有爸妈给你交房租,我没有。”

一句话。

同行也沉默了。

邵宇像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过几秒又补:“我没别的意思。”

“知道。”

那人蹲在门边。

“我也没说你非得休。”

“你刚就说。”

“我怕你明天摔第二次。”

“那你给我把单跑了。”

“我都说我有自己的。”

“所以嘛。”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没有真吵起来。

只是那个“休息”突然不像医学建议里那么轻。

沈知蘅站在旁边。

她当然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受伤。

减少负重。

适当休息。

必要时冰敷、固定,根据医嘱处理。

症状明显加重或者出现其他问题及时回来。

这些都没错。

可“明天别上班”落到不同的人身上,成本是不一样的。

她不能因为知道成本,就改口说:

那你去骑。

也不能因为自己穿着白大褂,就假装“休息几天”只是日历上划掉几格。

“我不能给你开一个‘明天肯定能骑’的许可。”她说。

邵宇看她。

“因为你现在脚确实还肿,走路也疼。骑车本身不只是坐着,停车、撑车、上下楼都要用到这只脚。要是再崴一次,事情可能比现在麻烦。”

“我知道。”

“你如果一定要问我医学建议,就是先休息,减少负重,按今天的处理来,看恢复。”

邵宇低着头。

“那我满勤怎么办?”

这不是医学问题。

沈知蘅没有硬回答。

“平台那边有没有伤假或者站点能不能调班,你可以问问。”

同行在门口说:“可以问站长。”

邵宇:“他上次就说缺人。”

“那我给你一起说。”

“你说有用?”

“比你自己硬骑有用。”

“凭什么?”

“凭我明天不想再送你来一次。”

邵宇终于笑了。

“你挺晦气。”

“那你自己走。”

“不行。”

“你看。”

两个人又开始斗嘴。

沈知蘅等他们停一点,把注意事项重新交代清楚。

固定怎么处理。

回去以后什么情况需要再来。

疼痛和肿胀如果明显加重、足部感觉颜色出现异常,不能硬扛。

邵宇这次听得很认真。

最后问:“医生,那我现在能走出去吗?”

沈知蘅看了他的脚。

“少负重。”

同行已经把轮椅推过来。

“坐。”

邵宇非常抗拒。

“我二十岁。”

同行:“七十四岁都能坐,你为什么不能坐?”

“谁七十四?”

“我随便说。”

沈知蘅听见这个数字,下意识想起吴炳生。

差点笑。

邵宇最终还是坐了。

但坐下以后立刻把头盔抱在怀里,仿佛这样能稍微保住一点骑手的尊严。

临走时,他又回头。

“沈医生。”

“嗯?”

“你们工资高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

沈知蘅看他。

“为什么问这个?”

“我就想知道医生说‘休息几天’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几天工资没多少。”

同行在后面“啧”了一声。

“你今天嘴怎么这么欠。”

邵宇说:“我真就问问。”

沈知蘅没有生气。

她想了一下。

“我今天刚发第一笔工资。”

邵宇愣住。

“真的?”

“嗯。”

“多少?”

“这个不告诉你。”

“那肯定挺高。”

沈知蘅:“……”

陈嘉树如果在旁边,大概会当场笑死。

她说:“不一定。”

邵宇显然不信。

“医生还能低?”

“规培医生。”

“那也是医生。”

“也是。”

她没继续解释。

邵宇被同行推走的时候,还在回头。

“那你明天上班吗?”

“上。”

“你脚又没崴。”

“……”

这人的逻辑至少非常完整。

门关上。

沈知蘅站了一会儿。

唐梨从后面过来。

“他问你工资?”

“嗯。”

“你告诉他了?”

“没有。”

“还好。”

“为什么?”

“万一比我高,我会难过。”

沈知蘅转头。

“你工资多少?”

唐梨立刻后退。

“私人信息。”

“那你问我。”

“我可以问,你可以不答。”

“很合理。”

“谢谢。”

唐梨推车走了。

走两步又回头。

“第一笔工资是不是应该请客?”

“谁规定?”

“江州市地方性法规。”

“哪一条?”

“第二条。”

“第一条是什么?”

“新来的不许碰我奶茶。”

沈知蘅:“……”

护士站另一头传来笑声。

显然有人听见了。

她低头重新看手机。

工资还在那里。

没有因为邵宇的脚多一分。

也没有少一分。

三千八百七十四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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