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衾被,虞绣莺顿觉不妙。
厢房内冷冷清清,肌肤碰到衣裙,凉得人瑟缩。
一宿北风,气温猛降,北方的冬比她想象中早得多。
包袱里带着一身冬袄,颜色灰青,洗得发白,在村里穿着没觉得什么,可若穿出去,站到萧公子面前。
脑中浮现出公子皎如玉树的身影,虞绣莺不自觉轻咬唇瓣。
她做不到。
可总不能穿单衣吧?萧公子定会察觉她的窘境,他若出手,势必会送些她不能承受的厚礼。
欠他的,她本就已经还不清。
左思右想,虞绣莺翻找出那身冬袄,打算穿在里边,外套一件宽松些的褙子遮掩。
手臂穿进去,掩襟之时,她盯着襟口,愣住。
前两年都能穿的冬袄,今日竟已扣不上。
平日未曾留意的变化,令她羞得红了脸颊。
廊道里已听到苏侍卫的动静,不能再多耽搁。
虞绣莺没法子,只得穿上秋日里的单衣罗裙。
果然,一出门,便被萧公子注意到。
廊道尽头,他身披棉氅,宝蓝缂丝墨竹纹,沈腰潘鬓,贵气天成。
他侧眸望来,目光在她衣裙上略有停顿,继而端凝着她面容。
“没备冬衣?”他温声问。
朝她走近。
廊道那端的风穿堂而过,虞绣莺想打喷嚏,生生忍住。
忍得鼻尖泛红,眼睛发胀。
风吹得他衣摆微动,镶滚的一圈狐狸毛涌动出光泽感。
他身形修长,氅衣掩住腰线,衬得其人俊拔轩昂如玉山。
忍过想打喷嚏的劲儿,虞绣莺摇摇头,细声应:“当时走得急,忘了。”
总不好告诉萧公子,她近来吃得好,身子养得丰腴了些,旧袄穿不上了。
“怪我思虑不周。”萧公子竟向她道歉。
“不是!公子已足够细致。我,我不冷的。”虞绣莺刻意打开双肩,让自己身姿更舒展,在他面前极力表现出不畏冷的模样。
萧公子已走到近前,盯着她瞧。
虞绣莺怕被他看出破绽,忙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继而,一袭浓蓝的风雾罩下来,落到她肩膀,将她单薄的身子包裹其中,寒风顷刻被隔绝在外。
氅衣内暖融融,像被熏笼烘烤过,依稀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料气息,给人以温暖、踏实。
狐狸毛被风吹得摇摆动荡,蹭过她下巴尖儿,痒痒的。
虞绣莺将下巴从柔软的狐狸毛间抬起,望着他,受宠若惊。
她知道萧公子是很好的人,可他不是有洁癖,不喜外人碰他的东西么?
那消失已久,显然被他丢弃的细葛帕子和水囊,她惋惜好几日。
或许,如今更熟识,他已习惯,便不那么计较了?
她亲手缝制的里衣,他就没瞧出来不同,不是么?
思及此,她目光不由自主飘落到他洁如霜雪的衣领,它们在深色圆领袍里规矩交叠,服帖在他凸显的喉结。
是她做的那一身么?
她看不出。
不过,他没发现,苏侍卫没受罚,便是最好的结果。
“不冷?那是哪家姑娘鼻尖都冻红了?”萧公子的语气透出一丝戏谑。
他并非故意嘲笑她,虞绣莺懂的。
可热意还是一重重漫上雪颊,说谎被发现,她臊得慌。
天冷,路上人马少些,倒是更好赶路。
她饮过汤药,没觉得不适。
怀里抱着萧公子亲手塞给她的手炉,坐在换上厚棉帷的马车内,一点不觉得冷。
听着马车的辘辘声,虞绣莺垂眸欣赏手炉外壁精美的纹路。
鎏金手炉,刻的卷云如意纹,不花哨,古朴雅致。
是萧公子原打算自己用,怕她冷,顺手给她的吧?
他瞧着气势骇人,实则一点也不可怕,时常让人如沐春风。
萧公子已及冠,比陆简还年长两岁,为人处世稳重妥帖,大抵已有家室。
至少也已定亲。
倒从未听他们提起过。
但虞绣莺能想象出,对方必定出自与定国公府门当户对的高门大户,是与萧公子珠联璧合的神仙人物。
萧公子必定待对方体贴入微。
不知来日,陆简待她,会不会也如此呢?
明知这门婚事,她落于下风,不该奢求陆简的情与爱,可见贤思齐,她到底还是忍不住贪心。
天色渐暗,虞绣莺心里渐渐发慌。
万一天黑前赶不到镇子上,他们是不是要宿在山林里?
她其实很怕冷的,也怕黑。
马车没像她预想中加快速度,而是忽然停下。
“虞姑娘,今日恐怕赶不到客栈,这里有座破庙,不知姑娘愿不愿意在此将就一晚?”苏侍卫在外问她。
虞绣莺掀开窗帷瞧,道旁不远处果真有座庙。
不算破,门口大树上飘荡着无数红色祈愿符,看得出昔日香火鼎盛之相。
萧公子都能住,她有何不能呢?
况且,这里收拾一番,比虞家的小院强得多。
“这里很好。天气冷,我去拾些干柴来生火。”她想做些什么。
荒庙不比客栈,好些事要亲力亲为,不能都交给苏侍卫一人去忙。
“林间恐有野兽,我随你一起。”萧公子难得没拒绝她,甚至好心陪她一起拾柴。
这两日的萧公子似乎格外温和,是因快到京城了吧?
相处的时光,过一日便少一日,差不多能掰着指头数了。
虞绣莺本想说不用,她做惯了的,不怕。
张张嘴,到底没说出口。
公子的氅衣贵重,她怕被树枝勾坏,没穿。
山色黛深,勉强能辨清路,树上鸟雀稀少,时而听到几声啁啾,叫人心里着慌。
身侧脚步声清晰稳健,一下下敲在人耳畔,这才抓到几分踏实。
进山拾柴的活计,她确实做惯了,但有人相陪,心境着实不同于往日。
刚捡到,便被萧公子接过去。
眼见着他已抱着不少柴,气息依旧平稳。
虞绣莺手里一根柴也没有,指尖已冷如冰块。
下意识抬手,冲着手指哈气取暖。
“很冷么?”萧公子将柴火丢到地上,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
天已暗,头顶枝叶交错,浓荫蔽月。
她辨不清他的表情,对他掌心的暖意格外敏感。
萧公子宽厚的掌活像手炉外壁,温暖透过细腻的纹路,汩汩渡入她指尖,流向她心口。
“好了,多谢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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