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一直紧紧盯着眼前,看野猫将老鼠玩弄于股掌之间,偶尔竟然还能听到他轻轻的笑声。
那笑声轻盈软糯,悦耳动听,但她已经听不下去了,迈着虚软的双腿转身离去。
这时她才明白二姐在担忧什么:哪怕是相貌或者才能偏弱一点又何妨,但若神智乖谬,走了歪路,何其可怕!
她严令那天身边的随从不准泄露此事,同时禀告了父亲。
所幸,除了那天的意外,他并没有做什么出人意料之事,依旧是孤僻的模样。
后来她进宫,多年来也只是偶尔得见。听说他被一位云游四海的高人收为弟子,修习了些玄门之术。
傅贵妃从久远的记忆中回过神来,望向那张俊朗的,却染了几分邪气的脸,暗暗压下心里的惊疑:
这个外甥,她看不明白。
赵舒行的那句质问犹在耳边,却恍若隔了很久,才终于听到他清朗的声音:
“殿下何出此问?我就是我,无须向别人证明什么。也许殿下从未用真心好好看过季某呢。”
赵舒行倾身向他逼近,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你从前可不是这样?”
他轻笑一声:“从前?你说的是多久的从前?不如来说说这个。”
只见他轻掀袍袖,将骨节分明的右手置于她眼下。
赵舒行不明所以,脱口而出:“什么意思?”她视线一扫就瞄到了虎口上那道月牙疤,想起在漓县时就曾发现,当时她还问了,只是对方以冷脸回答。
还欲再问,却听他冷冷道:“我劝你,再好好想想。”
“一道疤有什么好炫耀的——”她突然止住了话头,因为好似有一道灵光如雷电般突然劈来,劈开了她记忆的表面,那些被埋藏深处她早已忘怀的往事碎片就自行拼凑并水灵灵地冒了头。
她愕然道:“是你?!”——
小时候的赵舒行天真烂漫、浑身是胆且不知死活。“魔头”恶名早已传遍整座落槐村,声名赫赫。
乖巧的时候嘴甜得不行,见了谁都是乐呵呵任人揉捏她的肉脸;但极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捣蛋的路上,所到之处鸡飞狗跳、人憎狗厌。
为了避她,人可以关门不出,大黄的狗窝却逃不开她的毒手,被她拖出来当马骑,累得苟延残喘了就霍霍下一只。
赵母三天两头不是去这家赔礼,就是去那家道歉。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倒是把她的耐力练出来了——更耐打了。
赵母常年太阳穴抽抽,恨不得把她绑在家里免得她四处惹祸。
赵舒行不光自己闹,还带着小伙伴一起闹,最近墨者黑的便是沈芜。好在沈芜比她大两岁,比她懂事,性子也较为稳重。
在沈芜的镇压下,她倒是收敛了一些。
八岁那年,家里来了客人,一老一少。母亲好像很敬重那个老者,他们在前厅谈天,她就躲在门后看,听老者说着一些抱歉的话,听母亲笑着说都过去了。
在她的角度,看不见他们的长相,只能看到那双背影,一样的清瘦挺拔、风骨峭峻。
她扒着门板的手滑了一下,跪倒在地,“砰”一声巨响引得里面之人同时回过头看她。
母亲皱眉呵斥道:“没规矩,还不快进来跟傅爷爷问好。”
她拍拍膝盖走进去,甜甜地唤了声:“傅爷爷。”占了这张脸的便宜,她只要不暴露本性,旁人见了只会觉得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
她记得傅老慈祥和蔼,但是跟村里的老人是不同的,当时的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区别,只觉得这个爷爷不是一般人。
傅老笑眯眯看着她:“这便是小殿下了吧?”
她立刻反驳:“我不叫小殿下,我叫赵舒行,傅爷爷你可以跟娘一样唤我舒儿。”
“好好好,”他低沉地笑着,“来,舒儿坐我身边来。”
赵舒行闻言眼珠子一转,就锁定了另一人。她搬来自己平时坐的小板凳,往少年身边一坐,仰头看他:“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倒吸了口凉气,屋里的大人同时怔住了,良久只听傅老哈哈大笑起来。
赵母面露尴尬,歉然道:“孩子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傅老笑得喘不过气来,摆手道:“这有什么?毕竟是孩子嘛,童言无忌。”
然而当事人却恍若未闻,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过她,仿佛视她如同空气。
赵舒行有点不高兴了,这哥哥没礼貌,怎么不理人啊?
她就继续歪着脑袋盯着他,直到对方终于投来了一道冷漠的视线,她的眼睛睁得就更大了。
在她尚算短暂的年纪里,并没见过他这款,简简单单一身白衣就能穿得那么好看。
落槐村的人要干活,不轻易穿白衣。
她从前穿过一回,但是不到半日白衣成了黑衣后,这个颜色从此就与她绝缘了。
傅老眯着笑眼:“你可以叫他风哥哥,你觉得他好看?”
赵舒行立刻:“嗯,我要娶他当我的夫人!哦不对……”她又掰着手指算了一遍,郑重道,“是三夫人!”
傅老毕竟是经历无数风风雨雨,只略微一顿。
赵母的脸当即就黑了,忍着要揍人的愤怒歉然道:“傅老莫怪,孩子不懂事,我没教好她……”
天知道自从这孩子会说话后,这番话不知道被她颠来倒去念了多少遍,连语气都有了它自己一贯独有的特色。
傅老似是并不在意,缓缓过去蹲在她身前,笑着问道:“你为什么要娶他?”
“村头的大娘说喜欢谁就和他成亲,成亲了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
“可是你是女孩子,应当是嫁而不是娶。”
“‘嫁’是嫁过去,‘娶’是娶进来。我就是要娶。”
“那为什么,是三夫人?”
“嗯……因为我已经有阿芜姐姐和阿铮了,他是第三个。”
傅老恍然大悟,捋着胡须摸摸她的头。果然是孩童心性,哪里有什么世俗的男女观念,不过是想与她的玩伴待在一起罢了。
这时,她突然转向季沐风,眨巴着眼睛懵懂地问道:“这个好看的风哥哥是哑巴吗?怎么都不说话的?”
真是奇怪极了,既不说话也不笑……咦,娘的脸怎么更黑了?
她不知道娘的脸为什么更黑了,但是她知道再不跑就要挨打了。正好瞄到阿铮在门口经过,她急忙从凳子上跳下来,拉着季沐风就要往外跑,结果没拉动。
“傅爷爷,我带风哥哥出去玩。”
得到了傅老的应允,她才顺利将貌似不太情愿的季沐风拽出了门。
小小的落槐村有什么好玩的呢,上山抓兔子,下水捞鱼,赵舒行决定去田里抓蛤蟆。
四个半大的孩子一溜烟就蹿到了田边,当然有一个人是被她生拽着走的。边拽还边吐槽:“你下次可不许穿这身了,要是弄脏了你娘会打你的!”
他瞥一眼攥着自己袍袖,那黑乎乎的小手,已经在上面沾染了油印子。他顿时皱眉道:“我娘不会。”
他当时十岁,已然有了小大人的样子,个子也高。
赵舒行站直了才到他胸口,闻言仰头惊讶道:“呀你会说话呢?”
然而季大公子也就只说了这么一句。
紧接着他就见识到了此人虽是个小不点,行为却超出了他对女子的认知,愕然见她脱了鞋子就往田里跳。
他正在目瞪口呆之时,另外两人叫阿芜和阿铮的也已经扎在里面了。三人齐刷刷回头望着他,连眼神都是出奇的相似:你怎么还不下来?
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季少爷自然没见过这世面,抵抗之心溢于言表,他转身就走,却被那双小黑手抓住了袍摆:
“你去哪里?”
阿芜劝道:“你别为难人家,他应当不适应。”
“嫌弃?”赵舒行表示不接受,她觉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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