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里的鸟雀，打从晨光破晓之时，便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檐角的几个铜铃接连被微风吹得叮当作响，仿若自成音律般。
墙角的垂丝海棠开得正艳，被压弯的枝头缀满粉白的花簇，如被揉碎了的霞光，煞是好看。
江云汐伸手折下一枝海棠，捧着回到秦老夫人的齐福堂。
刚步入厅内，便听到秦老夫人在低声抱怨，“我早说过，只自家人吃顿家常饭便是，何需这般折腾，偏偏无人肯听我这老婆子的话。”
她蹙眉摘下插在发间的盘丝发簪，“不要这个，哪里需要这般隆重？我惯不爱戴这些个，太过累赘。”
林嬷嬷只得接过发簪，“今日您生辰，总不好什么都不戴。再说，今儿刘家那位可是要来呢。”
“我又不摆寿宴，不过是个生辰，她来凑什么热闹？”秦老夫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蹙眉道：“定是老大媳妇说漏了嘴，那刘老太婆肯定又打起了我们云汐与成延的歪主意。”
江云汐将海棠插入瓷瓶中，笑着从林嬷嬷手中接过发簪，“外祖母，今日是您生辰，咱们不去想那些不悦之事。”她将发簪重新插回秦老夫人的发间，“您安下心来，我与二哥也不是傻子不是。”
秦老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搭着她的手腕站起身，“你大舅母算是个好的，但她身后的老刘家，一门心思想把闺女送入权贵家，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家几斤几两。”
说到此处，她满脸不屑，极不赞同刘家如此行事。
江云汐扶着她走到拔步榻前落座，“谁家长辈如您这般，一心疼惜儿女，只想儿女日子顺遂如意。”
秦老夫人靠着软枕，似是十分受用她的夸赞，“你外祖母我自是与他人不同，我只看中家风好，长辈通情理。唉，若非你娘当年倔强，我定不许她嫁入你们侯府，门第悬殊，又相隔甚远。”
“外祖母原是不想应下爹娘的亲事吗？”江云汐面露疑惑，“可我爹娘不是自小便定下亲事吗？”她还真是初次听闻此事，原来父母的亲事竟还有些波折。
“我自始到终都不赞同这门亲事。”秦老夫人的目光落在窗外，“你外祖父与祖父幼时曾是同窗，彼此视为挚友，偶然一次醉酒，二人稀里糊涂地订下子女的亲事。”
江云汐将茶盏递给秦老夫人，她浅啜一口后搁下，“后来你祖父入军打仗升了侯爵，我与你外祖父深觉门第悬殊，便也只当两家亲事为醉后笑言。”
“谁知你父亲偶然在城外遇到你母亲…几日后，他们父子二人来此提起亲事…”
秦老夫人摇摇头，“我本欲婉拒，偏偏你母亲鬼迷心窍，一副非君不嫁的倔驴模样。”
她长叹一口气，“子女皆是父母的前世债，我即便再不愿应下又能如何？”
江云汐见她眉间微蹙，忙上前揽住她的双肩，“外祖母，您想啊，若我娘未嫁于我爹，您就没有像明珠这般如花似玉、乖巧懂事的外孙女了。”
“噗哧——”秦老夫人被她逗得笑出声来，轻点着她的额头戏谑道：“如花似玉倒还说得过去，你倒厚着脸皮说自己乖巧懂事？昨个那事儿你可还没给我说清楚呢。”
江云汐垂着头任由秦老夫人点着她的额头，她眨着眼睛，做出一副可怜模样，柔声道：“外祖母，我知错了…”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丫鬟行礼后禀告道：“老夫人，刘家老夫人已过二门，正往正厅来。”
秦老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坐得极为端正，“去将人迎进来吧。”
江云汐瞧见她这副神情，心里顿觉好笑，起身立在她身侧候着，也想仔细瞧瞧，究竟是何人能让她如此如临大敌。
门帘被丫鬟打起，身着鸦青色云锦的刘老夫人笑咪咪地走了进来。
圆润富态的脸盘上，满头银发梳得齐整，发间斜插三支点翠的金钗，耳边坠着金镶珠耳坠，那珠子是龙眼核大小的东珠。颈间与腕间皆佩戴金饰，整个人金光闪闪仿佛在发着光。
“哎呦，亲家母今日装扮得…”刘老夫人人还未到跟前，嗓音先传至跟前，“如此金贵…”在见到秦老夫人的装扮后，生下的言语卡在喉咙里，再说不出。
她神情有些赧然，因秦老夫人装扮得太过素淡。但很快，她又恢复如常，未等主人家招呼，径直走到拔步榻另一边落座。
刘老夫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江云汐，“哎呦，这便是咱家的外孙女汐姐儿吧。”
江云汐笑着屈膝行礼，“云汐给刘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万福安康。”
“快起来，自家人不必拘礼。啧啧，不愧是侯府家教养的千金，这样貌、这气度。”刘老夫人上下打量着江云汐，像在打量着一件待价而沽的宝物。
她对身后捧着黄花梨锦盒的婆子示意，婆子立刻上前，躬身将锦盒捧到江云汐面前。
“头回见咱们外孙女，一点小玩意儿，可别嫌弃，给咱外孙女拿着玩儿。”
锦盒被打开，鸦青色锦缎内衬中央，一支金光夺目的发簪放于其上，金丝缠绕成一簇玉兰花，每朵花中都镶着东珠，大的如拇指指甲盖大小，小的如豆子大小。
江云汐眸中闪过一抹笑意，这若算小玩意儿，那让京中寻常勋贵家里的夫人们如何自处？
她转头看向秦老夫人，秦老夫人淡淡道：“长者赐，不可辞。云汐，谢过刘老夫人，仔细收着吧。”
“云汐谢刘老夫人厚赐。”江云汐垂首深深福礼，示意丫鬟夏荷上前，替自己接下锦盒。
见她收下，刘老夫人眼中掠过一抹得色，她自觉叫人备下的见面礼绝不逊于京城权贵之家，“这就对了，姐儿这般容色，就该配这般贵重的首饰。”
秦老夫人瞥了她一眼，“这贵重也要看有多贵多重，也不是什么成色的贵重都配得上我的云汐。”
刘老夫人刚接过丫鬟端来的茶盏，闻言动作一顿，眸色飞快闪过一抹怒意，随即唇角微弯，“我家老爷子，不知何处寻来一对鹦鸟，一只住金笼，一只住竹笼，吩咐下人每日精心伺候。”
她忽地用绢帕掩住唇畔低笑，“呵，谁料那住金笼的鹦鸟，竟不吃不喝，生生将自己饿死；反倒养在竹笼里的鹦鸟，活得好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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