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忍着身后火灼般的剧痛与迈步时肌肉牵拉的尖锐不适,萧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出这间令人窒息的暖阁。好不容易捱到门前,心里正对着那高耸的门槛发怵,竟在门前一片匆匆离去的背影中一眼瞥见袁鸣的脸。
“袁鸣?你怎么在这儿?没回家去?”
袁鸣见廊下贵人已散尽,这才敢急步上前,迈进门槛,一把接过内侍手中捧着的紫貂大氅,仔细为萧征披上,系紧领口:“家里都安排妥当了。属下去温郎中那儿交了药引,就一直在南三所候着您呢。结果明明听说您回宫了,左等右等还不来,属下四处打听,这才知道您被叫到这边儿来了。赶到这儿一看,这大门紧关着,郡主在门口哭的跟泪人儿似的——殿下,这好端端的,怎么动起家法来了?”
袁鸣眼珠一转,自作聪明,凑近萧征耳边小声问:“童子尿的事儿让陛下知道了?您找的谁家孩子啊……”
萧征听得哭笑不得,可当下疼得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将半边重量倚在门框上,闭眼缓了缓才艰难道:“先回去再说……你方才说,见着郡主了?她如何?”
“郡主被皇后娘娘领走了,”袁鸣忙过来搀他:“她才惦记您呢,皇后娘娘亲自来拉她,她还一步三回头的。”
冷风一吹,萧征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明明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的也是这些,在公主府暖和非常,此刻却只觉得彻骨的冷。他坐不了暖轿,又不肯用春凳抬回去,最后只得由袁鸣与萧庆一左一右搀扶着,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一步一挪。
“殿下,属下背您。不然这得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袁鸣见他脸色苍白,虚汗涔涔,不由分说便蹲下身子。
“袁鸣,你的腿……”萧征蹙眉推拒。
“早好了!回来见着娘子,什么伤都好了!” 袁鸣咧嘴一笑,扭头对萧庆道:“十九爷,劳烦您搭把手,扶殿下稳着些上来。慢点儿,慢点儿……”
被搀扶着伏上袁鸣宽厚的背脊时,腿弯的蜷曲无可避免地牵动伤处,萧征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嘶——哎哟!”
袁鸣忙提醒:“殿下,您腿放松,千万别吃劲儿!全交给属下,属下稳当着呢。”他背着萧征稳稳起身,对萧庆道,“十九爷,您先坐轿子回去,属下背着殿下随后就到。”
“哎呀,这几步路我能走!你要是累了就换我。”萧庆豪气干云地拍拍胸脯。
萧征和袁鸣当然知道他背不动。萧庆还没有窜个子,比萧征矮上大半个头,脸上一团孩气,少年心性,懵懵懂懂,一向叫父皇母后惯着护着,人情世故一概不懂,此刻的义气倒显得珍贵又令人心酸。
伏在袁鸣背上,剧烈的疼痛与极度的羞耻过后,深深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袁鸣察觉他气息渐沉,不放心地轻掂一下,低声提醒:“殿下,可千万别睡啊,当心着凉。说说话,提提神。”
萧征勉强将额角抵在袁鸣肩侧,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袁鸣怕他真睡过去,寻着话头:“方才里头……不会把您嘴堵起来了吧?怎么连点儿声都不出啊?”
萧征脸颊微微一热,将脸埋得更深些,闷声道:“……不过挨几下戒尺,有什么好喊叫的。”
皇宫另一边,皇帝与众年长皇子缓步行于雪径,皇帝忽发感慨:“寄远的样貌,到底不算顶顶出众。当年老五,哎哟,漂亮的像小姑娘似的!我这二十个公主里头,找不出一个像他那么漂亮的!可惜啊,再往后就生不出那么俊的了。那老八长得……嗨呀……”
远远跟在队尾的八皇子萧祚,闻言几乎将牙根咬碎。在他之前,宫里已经七年没有皇子降生。他的母亲是当年老皇帝后宫里最美貌的嫔妃,他的同母兄长是最漂亮的儿子,一个“祚”字足见对他的期许。
只可惜呢?
“他怎么长得像只耗子!”——这便是他呱呱坠地时,亲生父亲瞥见他的第一句评价。
萧祚其人,天生一副阴鸷相,三角眼,鹰钩鼻,窄条脸,尖下巴,看人时仿佛总是恨恨的,带着三分狠戾。其实,他的相貌在众兄弟中,最肖似皇帝。就因为皇帝的样貌生的不好,所以更容易像父亲的女儿们便没有几个好看的。可这些话,谁敢说?萧征已经够运气,他偏偏生得既像皇帝,又清秀俊朗。
男人总是自恋的,尤其是做了许多年皇帝,又自诩是位明君的男人。因此,他便总是说:萧征最像我当年!其实根本没这回事。
萧祚恨恨地埋头疾走,不慎撞在前方萧谅的背上,慌忙收敛神色,诚惶诚恐,低声道:“三哥,对不住……”
萧谅并未回头,只是望着雪地,似笑非笑地轻声自语:“华容郡主……那小女子,倒是有几分意思。” 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这边厢,袁鸣总算背着萧征回到住处,小心翼翼扶着他缓缓伏在榻上。萧庆凑到床边,满脸忧色:“哥,还疼不疼啊?”
萧征疲惫地合着眼,敷衍道:“不打了自然就不疼了。不碍事,你回去休息吧。”
萧庆“哦”了一声,好像真就放了心,松松爽爽地往外走,径直回自己房里去了。
待萧庆离开,萧征才低叹一声,向袁鸣感慨道:“这小子……才是真好命。长这么大,一下实实在在的打都没挨过。”
袁鸣正拧了热手巾为他擦脸,闻言亦苦笑:“这不是……总有殿下您在前头顶着么。”
不多时,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翠雀带着两名小宫女来了,撂上一摞书卷与笔墨。
“殿下,这《大朔律·擅兴》和《孙子兵法》是娘娘托奴婢送来的。需各抄上五十遍,交于她检查。娘娘托奴婢传话:‘抄律法,是让你记住,身为皇子,你每一分权力都系于国法之上。抄兵法,是让你想清楚,调兵是最笨的解法。陛下让你去寻药,是考你‘谋’,不是考你‘勇’。下次遇事,多想想《孙子兵法》,少想你的亲王印信。’”
翠雀语气恭谨,却公事公办:“这些功课,还请殿下静养时尽快完成。”
萧征抬眼,目光越过翠雀,除了书案上厚厚一叠书卷纸张再无一物,不禁有些黯然失落:“姑姑,母后没有来吗?”
翠雀微微一笑,敛衽道:“娘娘说,待殿下伤愈,亲自去请安不迟。娘娘还让奴婢转告,殿下该打,把她好好儿的郡主都带野了。待您伤好,她那儿还有管教。即日起,禁你们二人的足,无陛下或娘娘手谕,不准再出宫去。明日,您需陪郡主往宫内的宝华殿,将你们二人的功课完成,不抄完,不准回来歇息。”
翠雀前脚刚走,后脚赏明宫的总管太监雀头便抱着个沉甸甸的剔红托盘,与她在院中擦肩。翠雀瞥一眼那托盘上盖得严实的砂锅并点心盒子,了然一笑:“你家主子这是心疼了?这么沉不住气。娘娘要是知道了,定嫌自己罚的还不够重。”
雀头忙不迭躬身赔笑,压低声音:“姑姑明鉴!奴才今日从没来过南三所,更没见过姑姑,还望姑姑在娘娘面前帮郡主多多遮掩,多多遮掩!”
雀头趋步至门前,扬声自报家门:“殿下,奴才是赏明宫的雀头。今儿大寒,小厨房煨多了碗蹄花汤,郡主命奴才给殿下送来暖暖身子。”
屋内一时没有回音。雀头眼珠一转,拔高了调门:“郡主说,吃什么补什么——”
内间,袁鸣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转头看向将脸埋进枕头的萧征,戏谑道:“殿下,接不接啊?”
雀头耳朵尖,立刻伶俐地接上,语气放软,带了恳求:“奴才不敢欺瞒殿下,其实……其实这是郡主亲自煲的,求殿下好歹尝一口,也不枉郡主一番心意!”
她炖肉一向很好吃的。
记忆中的香气似乎飘至鼻端,萧征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闷声道:“袁鸣,拿进来吧。”
袁鸣开门,把雀头让进来,正要接过托盘时,雀头又指着边上一个精巧的方口瓷罐介绍道:“这是樱桃煎。郡主说,让殿下吃点儿甜的,心里头就不苦了。”
“怎么还有酒?”袁鸣瞥见托盘上另有一只酒壶,不解其意,为难地推辞:“殿下身上有伤呢,酒就不喝了,你拿回去吧。”
雀头四下环顾,压低了嗓音:“袁大哥,这里头不是酒,是上好的化瘀药油。郡主说,拿它敷在伤处,把那瘀血揉开,明日便能好受许多,陪她去宝华殿抄经也就不那么难捱了。”
萧征听罢,心中暖流与苦涩交织,最终化作一声无奈苦笑:“好,替我谢郡主好意。也替我转告她,我如今起身都困难,她若真体恤我,不妨趁今夜多抄几遍,明日也好早些放我回来歇着吧。”
雀头喏喏连声:“奴才一定把话带到。殿下保重身体,奴才告退了。”
雀头离去后,袁鸣回到床边,手上拿着那瓶药油:“殿下,郡主送来的,肯定是好东西。属下帮您敷上,活血化瘀才好得快。”
萧征耳根微热,侧身躲闪:“……放着,我自己来吧。”
“您自己够不着!” 袁鸣哭笑不得:“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您有什么好害羞的。” 说着,他便小心掀开萧征腰间的薄被。
“殿下,来了啊。”袁鸣倒出些药油在掌心搓热,小心地覆在那片青紫肿胀的皮肤上。药油触及敏感的伤处,很有些刺痛,萧征身子骤然紧绷,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即才在袁鸣沉稳的揉按下缓缓放松。袁鸣一边控制着力道推开瘀滞,一边絮叨着分散他注意:
“诶殿下,您说咱们得有多少年没挨过打了?”
少说也有二十来年了。萧征心中苦涩地笑笑。
前世最后的年月里,他为帝师,教养皇室子弟,只有他施刑于人,何曾再受过这个。
却听袁鸣自顾自算道:“要我说……怎么也得——两年了吧?这两年咱们在外头打仗,陛下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嘿嘿!”
才两年?他——他还挺顽劣啊。萧征在心中扶额无奈:原来小时候混蛋,挨过这么多打,几十年过去全忘了。
“而且您看,这两年骑马磨出的茧子也替您挡了不少,不然还不疼得您嗷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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