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在嬉笑中过去,与其他平淡往事一般,似水中浮萍在祀识的记忆中游离。二人硬是玩到了近戌时才回客栈。
其实也还不算很晚,不过在腊月的愉仙国,天已黑彻,引人生了错觉。
祀识与解淮的房间正为两隔壁,仅一墙之隔,静夜中稍有动静便清晰可闻。
总算得了闲暇,他掩上门,抬手解开发带,外袍随之松脱。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极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分明,伴着烛火的微光在墙面投下摇曳的影子。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在空气中漫开,令他动作微顿。
冬日屋子里会这么热吗?甚至……烤得他头昏脑胀的。
虽是冬日,屋内却无端闷窒,暖气烘得人额角发胀,思绪也黏着起来。
他未及深想,只随手将褪下的外袍搭在椅背,换了身宽松的里衣便躺下了。
然而方才躺定,嗡鸣却似从大脑深处传来的,眼前光影乱叠,一阵黑一阵黄,五颜六色交替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异样激得他难受,根本无法安然入睡。他蹙眉,侧身蜷起,将锦被拢紧了些,那不适才稍得缓解,可依旧昏昏沉沉,半梦半醒。
恰在此时,门外响了敲门声。
“言初哥哥。”解淮的声音一并艰难地挤入他耳。那
声音有些紧,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那边屋子……窗栓坏了。夜风灌进来,冷得厉害。兄长已经歇下,嫂嫂那边也不便打扰……”
他顿了顿。
“能、能借宿一晚么?”
祀识眼睫微动。
眼下自己这般情状,若让解淮进来瞧见……以后还要不要活了?
“今夜——不行,”他出声,嗓音比预想要更沙哑几分,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又被他及时抑住,“曦阑先去你兄长房里睡吧。”
该死,声音这般奇怪,压都压不下。
门外静了一瞬。
“哥哥?”解淮的声音陡然变了,不再有方才那点小心翼翼的伪装,“你声音不对。可是身上不适?还好吗?”
“无碍。”
“当真无事?”解淮又问,声音近了些,似在倾听屋内动静,“哥哥别强撑,是不是……”
他又问了什么,祀识却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了,拼凑不出一个完整句子,只得胡乱应着:“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不要进来。”
话音落下,门外却再无回应。只余一道修长的影子静静投在纸门上,半晌未动。
恰在此时,廊上响起另一道轻缓的脚步声。
“曦阑这么晚怎么还在外边?”解淮身侧又添了个人影,余笙温软的嗓音带着些许讶异,“这是司公子的房间?”
“没什么,他没事。”解淮生生把话题从祀识身上扯走,不肯留给余笙任何关于祀识的把柄,“我问他明天想吃些什么。”
祀识眉梢微松。
“原是如此。”余笙轻笑,“那也别扰人太晚,早些安置。我正要去寻你兄长说事。”
“是,嫂嫂慢走。”
待那脚步声远去,门前复归寂静。
又过了片刻,解淮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压得极低,只一线传入:
“她走了。哥哥你……”
“我说了无碍。”祀识怕他再纠缠下去,竟冲他恶狠狠却无威慑力地吼去。
门外没有回应。
那道修长的影子静静投在纸门上,一动不动。
祀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补充一句:“没有骂你的意思,只是让你不用进来了。”
良久。
“好。”解淮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哥哥好好休息。”
影子仍立在原地。又过了很久。
“我就在隔壁。”他说,“隔着一道墙。哥哥若是夜里不舒服,敲一下墙,我能听见。”
他顿了顿:“敲两下,我就过来。”
“三下……”他声音轻下去,似乎是想借着祀识听不清,“三下是我想哥哥了。你别敲。”
无人应答。
他对着那扇沉默的门,极轻地笑了一下。
“算了,这句当没说过。”
脚步声终于响起,渐远,而在屋内,祀识攥紧了被角,疲惫与不适压得他生疼。
他听见隔壁房门开合的声音。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寂静。
-
耳畔净是些纷乱的话语,像是来自记忆中的。不知出自何人之口,亦不是说于何时何地,只无理地纠缠着他。
“小孩子家,看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
“杀孽太重会缠上业障。收收你的杀心吧,不求你名震天灾榜,活着便好。”
“舍了那些无用的情感……你必能更进一步。”
杂乱的声音从像是灵魂裂缝里涌出,带着拖人下坠的回响,争先恐后往他耳朵里钻。
好吵。
“我最喜欢言初哥哥了。”
“哥哥……娶我好不好?”
“言初哥哥真好看。天底下顶漂亮的姑娘,都比不上的……”
曦阑?
祀识的意识被这熟悉的嗓音从泥潭边缘拽回一丝。眼皮沉得像压了千斤玄铁,他拼尽力气,才勉强撬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视野模糊昏花,整个人如同陷在冰冷粘稠的沼泽里,越是挣动,窒息感便缠得越紧。
床沿立着一道黑影,轮廓在昏暗光线中晃动、重叠,熟悉得令人心悸——
应荐星?
不,不对。那家伙此刻应当远在览冥国,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来管他的。
祀识凝聚涣散的目光,再度辨认。
韩亦颜?
这次看清了。
的确是他。那人微微垂首,手中似乎还托着什么东西,一点微光在掌心若隐若现。
……魂片?他自己的魂片?
果然。当初在石壁幻境中那一眼并非错觉,韩亦颜此人,大有问题。
眼看那只手就要落下,祀识用尽残余气力,猛地扣住对方手腕。可这蓄力一击虚弱得可笑,指尖绵软,与其说是擒拿,不如说只是轻轻搭了上去。
被扣住的人影却毫无反抗,甚至顺着那微不足道的力道,任由他握着。
“言初哥哥?”解淮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他就着被制的姿势俯身凑近,仔细端详祀识的脸,“怎么醒了?是我刚才进来,吵到你了么?”
祀识没松手,依旧死死盯着他。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和燥热已然退去,只余下透支般的虚软,这确是强行吸收魂片的后遗症无疑。然而方才眼前闪过的韩亦颜的形影,与此刻解淮的脸重叠交错,让他心头疑窦丛生。
眼前这人,究竟是解淮,还是……伪装成解淮的韩亦颜?
“哥哥感觉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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